《尘埃》Gadfly

2、chapter02

　　木婕丝吃了一口，接着约翰医生来了。木婕丝把蛋糕藏到身后。

　　约翰医生有一张灰色的脸，像是石膏像，深深浅浅的皱褶，明暗交界线轮廓分明。他对木婕丝说，“你不该来这里，跟我回去吧。”

　　木婕丝说，“好。”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没有穿鞋。

　　木婕丝跟着约翰医生离开了。走到门边，她回头对刘伤说，“刘伤，再见。”

　　“再见，木婕丝。”

　　这天护士来给刘伤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刘伤说，“你认识一个叫木婕丝的病人吗？”

　　“她来过这里？”

　　“是的，她是精神病患者？”

　　“是的。”

　　“你知道她的病房在哪里吗？她的东西忘在这里了。”

　　“她在七楼，就在你的上一层，6号病房。我可以帮她送去。”

　　刘伤摇了摇头，“你总是很忙，我去送吧。”

　　护士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刘伤去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人。玻璃门关着，门锁是生物识别的，他没法进去。

　　她的病房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孩的卧室，东边的墙上有一个棕色的大衣柜，衣柜旁是梳妆台。她的床单是粉色的。

　　“木婕丝。”

　　刘伤连续叫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或许他们出去了。刘伤想。就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对面的淡蓝色窗帘突然动了一下。

　　一双手把窗帘拉开，木婕丝逆着光从外面走了出来。

　　刘伤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木婕丝的视线定格在他身旁的盆栽上，良久。那是一棵香龙血树，叶子上有油脂一样的黑斑。边缘泛黄。

　　她始终没有看刘伤一眼。

　　木婕丝回到床上，平躺下，闭上双眼。

　　约翰医生来了。

　　“刘伤，你在干什么？”

　　刘伤转身面对着约翰医生，“我来还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给我吧，我带给她。”

　　“她看不到我吗？”刘伤指着床上一动不动的木婕丝说。她像一个无机材料制作的人偶一副中世纪的油画一株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植物被装进液体水晶球里的雪山八音盒上的机械小人。

　　“看不到外面对木婕丝更好。她也听不到病房外的声音，因为她需要清净，而且她很怕外面，你知道，木婕丝一直以为自己是一粒尘埃。”

　　“是的，我知道。”刘伤从未感到如此沮丧。他把那双白色的鞋子交给约翰医生。他还想对木婕丝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想到她听不见，他就不想再说了。

　　“约翰医生，再见。”

　　刘伤回到自己的病房中，他走到阳台上，现在是黄昏，金子做的天空。金子浸泡在血中。黑色的建筑剪影，像坟场。他眯起眼睛，不想再看了。

　　刘伤用双手拉开淡蓝色的窗帘，从窗帘后面走出来。他把自己当做一个无机材料制作的人偶，一副中世纪的油画，一株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植物，被装进液体水晶球里的雪山，八音盒上的机械小人，回到床上，躺平身子，闭上双眼。夏天不需要盖被子。

　　这个晚上刘伤没有睡着。尘埃不需要睡眠。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让他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吹下床，撞到墙上，然后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第二天吃完午饭后，刘伤下了床，走出8号病房，穿过无人的走廊，上楼，来到6号病房的玻璃门外。香龙血树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味道。

　　木婕丝还在吃午饭。她的午餐是一块芝士三明治。

　　约翰医生从刘伤身边走过，他说，“那其实是她的早餐。她总是不肯吃东西。”

　　“因为她是一粒尘埃，尘埃不能吃下比自己还大的东西，否则会爆裂而亡。”刘伤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很撑，想要呕吐。

　　约翰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刘伤。“可她不是一粒尘埃，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饿死。”

　　“那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对木婕丝用催眠药剂，在她昏睡的时候注射营养液。”约翰医生无奈的耸耸肩。“不过即使没有饿死，她也会......”

　　刘伤看到木婕丝突然晕倒了，他紧张地向前迈出一步。约翰医生拍了拍刘伤的肩膀，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催眠药剂。”

　　刘伤吊起的心缓缓落下。

　　护士走进病房，把木婕丝搬到床上，接着把金属架子搬到床边。尖锐的针头插入木婕丝青蓝色的静脉。

　　一天，两天，一天，两天。嘀嗒，嘀嗒......Time goes by。

　　刘伤看着自己的上级，“我不能签。”

　　“你留在军队还能做什么呢？”男人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我们已经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了，现在签下辞职书，你还能领到一笔补偿金，再晚一些就只会被强行剔除，到时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拍了拍刘伤的肩膀。“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三天后我再来。”

　　刘伤把辞职书卷成一团，扔到角落里。他披上外套，来到了木婕丝的病房前。香龙血树的叶子上出现大大小小的空洞，像是有人残忍地对它开了枪。

　　木婕丝躺在床上，旁边放着金属架。上面挂着营养液，半透明的导管在半空中蜿蜒，连接到她的手臂上。

　　刘伤看到滴管里液体用光了。血液已经从她手臂往回流了一大段。她被打了麻醉剂昏迷不醒。刘伤心里好像有一座雪山崩塌了。

　　有一瞬间他想打破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冲过去帮她把注射针管拔掉。但那玻璃韧性绝佳，理智让刘伤跑去了约翰医生的办公室。

　　“她身边没有护士？竟然会发生这种事。”约翰医生气愤地喘着气。

　　二人匆忙赶往6号病房。但是他们到达时，木婕丝已经醒来。她拔掉针头，下床，走到窗边。她的发丝在夕阳中像是金色琴弦。刘伤想起他曾听一个金发男人演奏华美的小提琴曲。

　　“她会不会跳楼？”刘伤紧张地提高了音调。

　　“不会的，窗户那里有栏杆。”

　　“为什么没有护士照看她。”

　　约翰医生蹲下身子，抚摸着垂死的香龙血树，“医院没有那么多人手。”

　　木婕丝突然转过身，朝着玻璃门这边走来。她走到刘伤的面前。刘伤的呼吸停止了。

　　木婕丝敲了敲玻璃门，刘伤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从口型判断得出她在说什么。

　　“你好，外面有人吗？”

　　明白她并没有看到自己后，刘伤感到一阵失望。

　　“哈哈，你还是挺聪明的。”男人接过辞职书，并没有在意它有些皱巴巴的，“补偿金很快转到你账上的。”

　　刘伤朝他点了点头。这笔钱可以用来给木婕丝买一些东西。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可以再买几盆香龙血树。

　　“什么，你辞职了？”约翰医生扶了扶眼镜。“就为了在我这里上班？”

　　“你们不是正缺人手吗？”

　　“可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啊。”

　　“我可以帮忙照顾木婕丝。”刘伤抬起杯子喝水。

　　约翰医生叹了口气，“你这么做不值得。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木婕丝其实是T型CV病毒的感染者。”约翰医生低着头，没看刘伤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再过十天，她就会死去了。”

　　水很烫，刘伤再一次被烫到了。一片细胞死去，死去的速度比再生的快，一切随着时间衰老，死亡，变成灰色。无人能够幸免。

　　刘伤站在玻璃门前，没有看到木婕丝，这使他心头感到一阵烦闷和伤感。但过了一会儿，她就从浅蓝色的窗帘后探出身来了。

　　木婕丝手里拿着一个柠檬蛋糕，已经融化成了软软的一滩，上面有红色绿色黑色的霉斑。

　　木婕丝用叉子插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她吃完了整个蛋糕。

　　木婕丝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哭泣。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羽毛一根根掉落，最后剩下鲜血淋漓的躯体，坠入无垠的大海中，鱼群将她分食得一点不剩。最后大海依旧蔚蓝，看不出血的痕迹，人们依旧赞美海的温柔。

　　刘伤突然很想拥抱木婕丝，为她擦掉眼泪。他整个人贴在玻璃门上，手指深深掐着。

　　强烈到像要沸腾起来的哀伤感在他心里徘徊，化为枷锁，把一扇门永远锁死了。那是属于木婕丝的门。

　　半夜的时候枕头被泪水浸湿了，刘伤睁开眼，看到一切都变成了紫色。一只透明的手指把时针往后拔了几圈。一切变得和来时一样。不安感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他披上外套，离开房间，走廊亮着灯，紫色。

　　刘伤觉得走廊似乎被无限延长了，从门口到楼梯转角处似乎有一光年距离，转角处一片漆黑，像是一切终结的地方。

　　她在一切终结的地方。

　　刘伤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成为了那个前往C据点的同伴。他朝着木婕丝的病房冲去。

　　约翰医生站在6号病房门口，他看到刘伤并没有显得很惊讶。

　　“木婕丝呢？”刘伤感觉舌头上被烫伤的部分又开始疼起来。血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口腔。

　　香龙血树不见了，病房里也空空如也，淡蓝色的窗帘被拆下，外面深蓝色的夜空上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床单不再是粉色，被子枕头都不见了，只剩一副骨架，像是博物馆里的骨骼化石。几个男人正把梳妆台和大衣柜搬离房间。

　　“她走了。”

　　……

　　“你要加入我们？”

　　“是的。我听说你们在研究一群星际尘埃，我能加入研究吗？我对人类有着恨意，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是一粒尘埃，我对尘埃很感兴趣，我想证明它们拥有毁灭人类的力量，虽然渺小却也伟大。”

　　“哦，这真是太棒了，我们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