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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劫(二) 恶毒大反派 ...
诏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旁,半地下室。余知微失魂落魄地走着,穿过一条通向诏狱的狭长走道,空气中飘着潮湿的腐臭味,偶尔传来若有似无的哀嚎,不知是人是鬼,直教她毛骨悚然。
世人皆是谈诏色变。
当年,太祖朱元璋设锦衣卫以固皇权,后因其酷滥而废之。燕王朱棣“靖难”后登基,为肃清异己,重振锦衣卫,设诏狱,并增设东厂,长卫的权势便如日中天。当今天子正德皇帝叛逆不羁,时常不在京,锦衣卫越发权倾朝野,肆无忌惮。
她被押至一间独立牢房。
有人疾步赶来,喝退狱卒:“快去寻干净的被褥过来!”
“救救我……”余知微以为救星出现,定睛看去。
钱百户?
今早她亲签卖书,正卖得热火朝天,一群锦衣卫持驾贴闯入书坊,领头的就是他!
钱百户脸上现出关怀之情:“哎呦余姑娘,这回你可闯大祸了!”话语间,他一只手搭了过来。
余知微闪身避开。
此人名叫钱来,本是个小混混,因攀附正德皇帝的宠臣钱宁,进入锦衣卫,如今成为百户。他借缉查之便,敲诈敛财,作威作福。街坊们面上尊他钱百户,心里咒他钱空空。余家没能打点份子钱,曾被他找过茬。
这会儿作甚假惺惺的。
钱百户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藏着寒光,往四下看了无人:“余姑娘,你我相识已久,这案子本在我手里,可顾大人……”他顿住话,低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堂上,你究竟说了些什么,惹恼顾大人,将你扔到诏狱里来?我想帮你!”
余知微愣了愣,思量片刻,垂眸道:“民女不敢妄言,钱大人该去问顾大人才对。”
彼时另一位狱卒走来,钱百户从她口里套不出信息,便急匆匆走了。
嘭。牢门重重关上。
外方世界被彻底隔绝。
这间牢房,高处有块巴掌大的小窗,仅够透气,天光照不进来。唯有一盏孤烛,微弱地映着这方寸之地。
突然好静。
静得能听见在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像有人敲打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在这压抑绝望的寂静中,她终于放声恸哭,将所有害怕、委屈、痛苦与不甘统统用眼泪宣泄出来。
直到哭了个痛快。余知微抬袖一抹脸,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冷静思索。
少顷,她取下簪子。
这是父亲余文台亲手做的。木簪尾端是一册书的形状,其上刻着两字“知微”。
—— 是名。也意喻“见微知著”。
她借着幽微火光,用簪子的尖端在墙角划了一笔。
代表:第一日,晚。
.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后堂一间值房内,烛火通明。
顾守生着一袭墨绿常袍,坐在案前。火烛摇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流淌的碎金。
案牍堆积如山,但他坚持逐一审阅。
二更的梆子响起,冰冷而规律。
顾守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搁下的手,碰到了案边那册《汴京鸳鸯录》。他顿了片刻,拿起案卷,重新翻看。
举报者着实费了心思,对书里内容圈圈点点,有些直戳要害。但,写得过于有技巧,像是深知锦衣卫办案之人所为。
“大人。”总旗沈问来见,“这么晚了,您还在办公?”
顾守生微微颔首,将案卷递去。
“尽快查查,匿名揭帖的由来。”
“给你三天时间。”
“是!”沈问接过,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冷气,“余知微造妖书妖言之罪?大人,此案真要往重了办?”
顾守生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她那文,除了文笔尚可,一无是处。”
听这意思……
沈问吁出一口气:“属下曾去余墨阁买过书,那姑娘…… 瞧着文文弱弱的,不像是胆大包天之人。大人不也赞过他们书坊有品位,价格公道。”
“她可胆大得很。”想到公堂上她那股不服软的劲儿,顾守生蹙了蹙眉,食指轻轻扣着桌案。
似在思索。
沈问依旧疑惑:“既然大人觉得事情可以往小了办,为何将她关入诏狱?”
诏狱可是关押朝臣与重犯的地方。
顾守生抬眼,蕴着一缕洞悉先机的笃定:“因为,诏狱更安全。”
“将我要查案的消息放出去。”
沈问:“大人是想……?”
顾守生站起身,唇畔勾起一缕浅淡的笑意,眸光却极为冷峭。
“我已让阿九盯住钱来,此人最易切入。这回,时机一到——”他手掌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我们手里的刀,才有理由砍得更深。”
沈问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色,领悟道:“属下遵命!”
.
诏狱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皮肉之苦,还有精神的摧残。被关在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逼仄之地,时刻等待希望,然而希望迟迟不来,这是最难熬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余知微只能凭着狱卒的送餐,一日两回,来估计时辰。
“现下,第四日,晚。”
她用簪子的尖头,在墙角又划下一笔。
“爹爹他们,定在想方设法救我出来……”她喃喃自语,“还有书坊租金,月底要还,如何是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们“余墨阁”位于正阳门外,廊坊胡同里,余知微出生并生长在此。这片离紫禁城百步之遥的宝地,商铺林立,俗称“朝前市”。租金自然也高,每年百两银。那是他们安身立命之处,不能就这么没了。
可眼下首要之事,先得活下去。
她上床蜷起身,拿着那只又冷又硬的馒头,慢慢啃起来。
很好,恶毒大反派有原型了!权高位重,阴险冷酷,就是那个顾大人!倘若她能活着出去,便给他定制一文,虐身虐心,让他追妻火葬场!
书名就叫《锦衣卫大人今天后悔了吗》
余知微解恨地笑了笑,啃完最后一口冷馒头。
不久困意袭来。这几日她胆战心惊,睡眠极浅,猫儿似的稍有动静便会竖起耳朵。她曾听过女犯人在牢里被蹂躏的骇然传闻,所以睡时也握着那枚簪子。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正睡得迷迷糊糊中,忽然“吱呀”一声,牢门开启。
她倏地惊醒,慌忙攥紧手里的簪子。
门口那位不是送餐的狱卒。
“谁?”她噌地跳起来,缩往墙角。
“余姑娘,别出声,我是来传递你爹的口信!”钱百户走进来,关上门。
余知微愣了下:“当真?”
钱百户点点头:“令尊本事不小,竟联络了几位翰林学士与言官,为你的事情上奏书。有些话,提审时该怎么说,令尊让我告诉你——”
余知微的心吊在嗓子眼里,慢慢往牢门移去。她已注意到可疑细节,钱百户进来就鬼鬼祟祟地打量牢房,还有他的手,一直藏在身后。
倏然,钱百户目露凶光,疾速伸手。
一张浸湿的桑皮纸盖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
余知微使劲挣扎,可那纸随着呼吸更紧地吸附在脸上,密不透风。
千钧一发之际,她举起簪子,往他手上狠狠一扎。
“啊——”钱百户一声惨叫。趁他松手之际,余知微又往他裤.裆间踹了一脚。穿越之前她可是练过女子防身术。让他钱空空子孙也空空!
余知微大喊“救命!”使劲挪动牢门。
钱百户一把拽住她,打落她手中的簪子,又用桑皮纸蒙住她的脸。
“这里警备森严,我还愁着如何送你归西,你倒给了我一个好主意!民女余氏,忍受不了诏狱之苦,用簪子……”
嘭——!
牢门忽然开启。
沈问闯入,一脚踹飞钱百户,拔出绣春刀抵在他喉间。
“钱来是你?!”
“竟敢在顾大人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谋害人犯?!”
“沈,沈总旗……”钱来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怔住了,慌忙狡辩道,“都是那小贱人!她想逃跑,扎了我的手,还踹我命根子!”
“呸!”沈问啐他一口,“人证物证皆在,看顾大人怎么收拾你!”
钱百户被押走,牢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余知微惊魂未定,靠着墙,浑身瑟瑟发抖。她头发散落,囚衣凌乱,好端端一副姝色明媚的面庞,被几日狱中生涯消磨得颇为憔悴。
沈问蹙了蹙眉,伸手扶她坐下:“余姑娘,你没事吧?”
余知微颤颤巍巍地看去。
这位年轻锦衣卫相貌白净,眉清目秀的,倒像个读书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颤声谢道,心一直紧紧悬着:“敢问大人…… 你们,接下来,民女还要在此处待多久?顾大人呢,民女恳请求见顾大人……”
“民女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我想回家……!”
余知微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凭借意志力,在这鬼地方熬了好些天。可历经刚刚那一遭,她再也呆不下去了。
沈问正要说甚么,忽然神色一凛,侧身让开。
余知微抬眸看去,牢门外,顾大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双比暗夜更为幽深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顾守生缓缓迈入,将这逼仄空间顷刻占满,衣袖间飘出一股雪松味清冽的气息。
余知微忙不迭地抹干眼泪。为了离他尽量远一些,她蜷在床尾,鹌鹑似的小小一团。
顾守生居高临下俯视她:“怕我?之前你在堂上辩驳的勇气呢?”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擦过寂静的夜,有种沙砂磨过身体的感觉。
余知微汗毛直竖。
她垂着头,抽了抽鼻子:“大人,民女真是冤枉的…… 您能不能,过几日重新提审?”
顾守生沉默片刻,说道:“不必等了,今日即审。”
余知微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注:
* 钱宁是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宠臣,在正德八年(1513年)开始掌管锦衣卫-- 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正一品),还被赐国姓朱,自称皇庶子。
嗯嗯,正德皇帝年纪轻轻,却喜欢当爹,认了上百个干儿子。
* 廊房胡同:明朝永乐初,召居民住,召商居货,这种临街的铺面房称为廊坊。正阳门外的廊房胡同,尤以此名,是商业繁华地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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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月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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