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城再无雪》漠然愿

30、挖角

　　周六清晨六点半，闹钟的指针还未走到预定位置，陆御然就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咚咚"跳动的声响，比平时要快上半拍。

　　窗外，竹城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勾勒出细长的金色线条。陆御然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单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再睡五分钟..."他对自己说，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最终他叹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冰凉的空气立刻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翻身下床时，右脚小趾不小心撞上了实木床脚，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直窜大脑。"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弯下腰捂住受伤的脚趾。这似乎是个不太顺利的开端，陆御然皱了皱眉，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要格外小心。

　　"今天可别搞砸了..."他揉着发红的脚趾，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冰凉而踏实。

　　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御然站在敞开的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衬衫间游移不定。先是拿了件纯白的，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摇摇头放了回去；接着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太过严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上——孟芷晴的建议，加上崔雪曾经不经意间说过"这件蓝色很适合你"。

　　换上衬衫后，他又花了十分钟和头发较劲。平时随手抓两下就出门的发型今天格外不听话，不是这里翘起来就是那里塌下去。发胶的柑橘香气在浴室里弥漫，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镜中的男生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重大考验。

　　"加油，今天可是重要日子。"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水龙头滴落的水珠砸在陶瓷洗手池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竹城清晨的街道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新。摩托车驶过安静的住宅区，微凉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润拂过脸颊，掀起衬衫的一角。这个时间点的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亮着温暖的灯光，蒸笼冒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诱人。

　　补习班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红色的LED灯即使在白天也固执地亮着。陆御然停好车，他对着后视镜拨弄了两下，发现李主任已经早早地开了门，正在前台整理资料。玻璃门反射出他略显僵硬的身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御然早啊！"李主任抬头，眼睛一亮，手中的文件夹"啪"地合上，"今天特别帅气嘛！是要去见女朋友？"他促狭地眨眨眼，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陆御然耳根一热，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背包带，"不、不是，就是...普通聚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李主任了然地笑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手掌的重量让陆御然微微晃了一下，"别紧张，你的教学能力我清楚。今天来的家长都是冲着你的口碑来的。"他指了指会议室，"咖啡机我已经开好了，你要不要先去准备一下？"

　　教师休息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陆御然反复检查着PPT，嘴唇无声地默念着讲稿。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早起鸟类的鸣叫。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阳光照射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彩虹色的光斑。

　　八点半左右，走廊上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皮鞋跟敲击瓷砖的"哒哒"声，手提包拉链开合的"滋滋"声，还有家长们压低嗓音的寒暄。陆御然正低头整理资料，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休息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陆御然抬头，一位穿着米色套装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珍珠耳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笑容温和得像是春天的阳光，眼角有着和善的细纹，"是御然老师吗？我是黄雨晴的妈妈。"

　　陆御然连忙起身，动作太急导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差点被绊倒，"您好！雨晴在班上表现很好..."

　　"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黄妈妈眼睛弯成月牙，从精致的提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纸袋， "雨晴从小就对理科没兴趣，但这两个月突然天天在家讲物理，成绩也进步了很多。这是她自己烤的饼干，说要带给'最帅的物理老师'。"

　　纸袋递过来时，陆御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黄油香气，还带着些许温度。"谢、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黄妈妈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小秘密，"其实今天有好几位家长都是我推荐来的，大家都对您很好奇呢。"

　　这份意外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陆御然突然觉得胸口那股紧绷感消散了不少。他小心地打开纸袋，里面是做成物理公式形状的曲奇饼干，其中一个还特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九点整，陆御然站在讲台上，面对三十多位家长的目光。多功能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却感觉后背已经微微渗出汗珠。

　　"各位家长好..."开场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像是声带被人掐住了似的。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今天我想和大家分析的是高中物理的学习关键以及近几年考试的出题方向。"

　　随着讲解深入，他渐渐找回了在课堂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发出"吱吱"的声响。当他用简单的实验道具演示动量守恒定律时——只是几个不同大小的球体和轨道——小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现场竟然响起小小的惊叹声。有家长拿出手机录像，闪光灯不时亮起，像夏夜的萤火虫。

　　"所以这个题型的关键在于..."陆御然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袖口微微上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余光瞥见几位妈妈正在小声交流，眼神中带着他读不懂的赞赏。

　　黄妈妈适时地补充，"我家雨晴上次段考物理进步了二十多分，就是掌握了御然老师教的这些技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语气中的自豪感让陆御然耳根又热了起来。

　　提问环节时，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爸爸突然举手，"老师，我儿子总说物理公式太难记，您有什么好方法吗？"他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出。

　　陆御然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笑脸饼干，"就像黄同学做的这个，把F=ma变成饼干吃下去——开玩笑的。"在家长们的笑声中，他正色道，"其实我教学生用生活化的比喻来理解公式..."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手势也越来越自然。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照在教室后墙的荣誉榜上，那些金色的奖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最终统计报名表时，全场家长无一例外地签下了下学期课程。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是某种胜利的乐章。李主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陆御然的背，"太好了！这下我们高二物理班可以扩班了！"

　　"主任，抱歉我得先走。"陆御然看了眼手表，金属表带在腕间微微发凉，已经十一点四十，"下午有重要约会..."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李主任挤挤眼睛，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深了，"还说不是女朋友？"

　　"还不是..."陆御然下意识回答，随即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改口，"是朋友聚会！"声音显得十分慌乱，引得几位还没离开的家长好奇地看过来。

　　匆匆离开补习班，陆御然刚走到摩托车旁，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古龙水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而浓郁起来。对方约莫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发胶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袖口露出镶着暗纹的衬衫纽扣。

　　"御然老师？"男子递上烫金名片，纸张在阳光下反射出奢华的光泽，"我是成功补习班的周主任。"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播音员。

　　陆御然愣在原地。成功补习班是这条街上规模最大的机构，以高薪聘请名师著称，门槛极高。

　　"我们观察您很久了。"周主任笑容诚恳，"您在高中物理的教学上在附近以小有名声，上个月你们有两个新的同学都是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其实一开始我是先找到你们的李主任，希望能允许您到我们补习班，两个补习班结盟各取所长一起做大做强。"

　　接着周主任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但是李主任说什么也不肯，他说你是他手上的一张王牌，他不会轻易放手的。所以我只好直接找到你，如果您有兴趣，我们愿意提供比现在高50%的薪资，如果班级人数有增加适当的加薪还可以另外再谈。"他的眼睛直视着陆御然，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棕色。

　　陆御然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但现在他脑中完全被等一下的聚会占据——崔雪会穿什么衣服？湜闵会问他什么问题？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说道，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可以改天详谈吗？"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护身符。

　　周主任了然一笑，从内袋掏出一张便条，纸张对折的痕迹清晰可见，"当然，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欢迎。"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墨水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便条上是手写的电话号码，墨迹还很新，散发着淡淡的墨水香气。陆御然小心地接过名片和便条，把它们放进钱包夹层，皮革的触感光滑而冰凉。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耀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连心跳都变得异常清晰。

　　摩托车飞驰在街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陆御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风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发丝拍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痒，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雀跃。今天的顺利超出预期，他甚至开始相信这会是幸运的一天，仿佛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某种魔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等红灯时，他掏出来查看，是崔雪发来的定位——竹城巨城四楼的日式料理店。附加一条语音，"我们到啦！湜闵一直吵着要见传说中的'部落战神'呢～"

　　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熟悉的雀跃，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女孩子的笑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陆御然突然想起孟芷晴的话——"这根本就是男友资格审核会"——不由得握紧了车把。

　　红灯前停下，虽然戴着安全帽，但他还是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浏海。衬衫领口还别着补习班的名牌，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它取了下来。金属徽章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就像某些即将发生的变化。

　　今天，他想以'陆御然'的身份去见崔雪，而不仅仅是实验室搭档或游戏队友。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像是有一群蝴蝶在胸腔里扑腾。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巨城购物中心宏伟的建筑映入眼帘。阳光在玻璃幕墙上跳跃，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陆御然停好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附近面包店的香气，还有夏日特有的、晒热的柏油马路味道。

　　他看了眼手机，崔雪又发来一条消息：「迷路的话记得call我哦～」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屏幕上还显示着时间，12:15。他迟到了，但似乎还不算太晚。

　　陆御然笑着摇头，锁上车箱。金属碰撞声在停车场里格外清脆。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今天或许真的会是一个转折点，就像物理实验中那个关键的临界值，一旦越过，就会进入全新的状态。

　　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衣领。门上映出的年轻人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浅蓝色衬衫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新。随着"叮"的一声，四楼到了，日式料理店的招牌在走廊尽头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