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凶极饿》丙子桑落

80、蜃族

　　骆穹不想答应，但来都来了。

　　这么有钱的一家人，她们家的宴席，应该会有很多好吃的吧？

　　反正听这姑娘说没几个人，吃个席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骆穹脸色一变，祈岁安就立刻知晓了他的想法，答应了孔心慈的邀请。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其实也好奇，望山城的外道之物是什么，能让罗盘隔着那么远，就定死了不肯挪动。

　　*

　　夜色降临，荒主府灯火通明。

　　大厅里孔心慈坐主位，骆穹和祈岁安在左右上首入座，另有三人，钱氏老祖、青州刺史、望山城城主。

　　除了上菜的仆人，连孔心慈家眷儿女都不曾出席。

　　真如她所说，这次宴会，不到十人。

　　且非常贴心的，把每个座位都用屏风围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点骆穹格外满意。

　　至于饭菜，骆穹有些失望，还不如祈岁安照着李临仙给的人间百味菜谱做的好吃。

　　每道菜量还特少，也就只有好看一个优点。

　　不过不影响骆穹干饭，哪怕开席没多久，仆人来来回回给他上了几十次菜，他也毫不羞涩。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除了对骆穹食量习以为常的祈岁安，其余人虽在议事，却也不免偶尔投射目光。

　　“对这外道之物，诸位可有何猜想？”孔心慈既然邀请人来，自然也要做话题的开启者。

　　她点了点望山城主，“城中诸事皆由你打理，你先说说，近日可有发现何异常之处？”

　　望山城主姓钱，与七绝宗钱灵儿是堂兄妹，他突然被点到，顿时一愣，看了眼自家老祖的方向。

　　可惜，孔心慈为了让骆穹满意的屏风，隔绝了所有，他看不见钱氏老祖反应，只能无奈起身回话。

　　“启禀荒主，卑职近日忙于饿鬼之事，上州又传出天子选妃的消息，我实在……”

　　无暇顾及几个字没有说出口，但不知情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孔心慈也没追究，这暗中的外道既然能瞒过她，钱城主一个灵尊期的小辈，没发现也不算意外。

　　祈岁安听到这话撇了撇嘴，饿鬼之事闹得天下不安，天子居然挑这时候选妃。

　　算算这几日，天子好像是过了十八生辰。

　　可哪怕天子十八选妃，二十大婚立后是皇室惯例，他仍然觉得此事荒唐。

　　这才初夏呢，何故如此急色？

　　“祈小友。”孔心慈转向祈岁安，打断了他又飘远的思绪，“你的罗盘既能指出这我们都不曾发觉的外道之物，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祈岁安回神，“这罗盘由我师尊赠予，我并不知其中奥妙。”

　　他当然没说实话，这东西，他拿到手就改过了，亲自做的阵法梳理和机关重构且不说。

　　为了确保能用，还特意拿给山君，请他亲口说出“此物能寻隐藏之物”这句话的附魔。

　　但山君既然能一念成就万魂幡和至今不知会多少百工之术的偶人，这罗盘得他金口玉言，自然也不再是普通的东西。

　　笃、笃、笃，孔心慈缓慢敲击桌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进了众人心里。

　　本想讨论这外道之物，但连着点了两个人，都一问三不知。

　　另外的人，山君不敢问，青州刺史所知怕还不如望山城城主，钱氏老祖这几日几乎都与她在一处论道。

　　这场议论，才说了几句话，就似乎僵住了，无法继续进行。

　　但这事，就是悬在她心口的刺，发现时那种脸皮被打的感觉，还火辣辣的留在脸上呢。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骆穹吃饱喝足，看场面安静到落针可闻，好奇地左看右看，想看有没有什么好戏。

　　椅子晃动的声音打断了沉默，孔心慈新来东荒，与骆穹接触不算多，敬畏之心不像李临仙那么重。

　　自己想不出问题所在，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山君，对望山城这外道之物，您可有什么见解？”

　　骆穹突然被cue，愣了一下，他们刚才沉默就因为这个？

　　“你……后……院……你……们……闻……不……到……吗？”

　　他一进这荒主府，就闻到了，后方不知哪个院子，传来的，浓郁的……鱼腥味。

　　本以为是厨房，但刚才上的菜里，他吃了一两百盘，唯一的水产品是海带汤。

　　不用思考，他也知道这鱼腥味不正常了。

　　这话让孔心慈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后院？荒主府的后院？”

　　骆穹嗯了一声，吃饱了，又被屏风遮住，他心情正好，还能解释一句。

　　“鱼……腥……味……有……点……像……那……条……龙。”

　　他说的自然是被他亲手打死的前沂水龙君，其实不止，这鱼腥味里还藏了一点其他香味。

　　像是檀香混着薰衣草，单独拿出来，说不定挺能助眠。

　　但这话一说出来，别人不懂，孔心慈却立刻有了目标，直接就往后院去。

　　骆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看来是后院起火，有好戏看了。

　　抓起一个屏风放在前面避免和人对视，他偷偷摸……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

　　祈岁安也立刻跟上，另外三人对视一眼，最后钱氏老祖摇了摇头，三人又回到座位上。

　　明哲保身，乃钱氏绵延之道。

　　*

　　孔心慈绕过一个又一个走廊，来到角落一个看着很爱精致的院子，随手一掌震开院门。

　　趁着后面的尾巴还没跟上来，还有灵气可用，又快速把门封住。

　　这院子里面，竟是个内外一体的水池，里面有一人身龙尾的男子在其中游荡。

　　他样貌艳丽至极，甚至不输脸上完好的怨女，见孔心慈进来，眼含春水，抬眸一笑。

　　“女君来了，我还以为您已经忘了我。”

　　“你入了外道？”孔心慈直入主题，手中已经出现法宝星盘。

　　孔四郎也曾拿出过类似的东西，这是孔氏家传绝学——周天星罗的媒介法器，号称天下无物不可绞。

　　龙尾男子手指在水面点了一下，水波扩散，灵气骤生，与孔心慈的灵气撞在一起，发出爆炸声响。

　　“您既然知道，想必是来杀我的，那叙旧的事看来得免了，您只管动手便是。”

　　“邪魔外道，天下共诛，我自然容不下你。”孔心慈忽而收起星盘，“我只问一句，你到底为何如此？”

　　龙尾男子笑了出来，“您问我为何？哈哈哈？你居然问我为何？”

　　笑完他眼神骤冷，“你莱州孔氏背弃誓约，入我云梦泽，灭我蜃族时，我们难道没问过你们为何如此！

　　你以为将我困在这里苟活，便是对我好了吗？”

　　他声音一点点加重，“我告诉你，我宁愿与我族人同葬云梦泽，也不愿在仇敌手下苟活！

　　甚至……”

　　龙尾男子盯着孔心慈，一字一句，“……我最恨的，就是你了，孔氏女君，我的…慈娘。

　　骗我放开云梦结界，任你孔氏入泽屠戮的……慈娘。”

　　孔心慈闭目，发生的已经发生，解释无用，“所以你入外道是为了报复我？报复孔氏？”

　　“报复？”龙尾男子露出一个微笑，“看着你们孔氏费尽心思，却仍旧被那些顶级世家压一头的样子，已经足够我开怀。”

　　他手掌用力拍击水面，“我将自己都卖出去了，可不是为了这点子虚无缥缈的东西。”

　　卖出自身，能用到这几个字……龙尾男子这是与域外天魔做了交易，至于目的，不想报复，又要借天魔之力。

　　孔心慈直接说了出来，“你想要蜃族复苏。”

　　她说完睁开眼，看向龙尾男子，明明对方情绪并不全浓重，她却像在像个疯子。

　　随后眼中又闪过一丝怀念，但不影响她再次唤出星罗盘。

　　“楼遂。”她叫出了龙尾男子的名字，说出了最后的告别，“域外天魔乃诸神绝禁之物，这一次，我护不住你了。”

　　灵光直入天幕，周天星辰化身罗网，从天而降，下一瞬就要将这龙尾男子绞成肉沫。

　　但也就是这时候，被最初二人灵力相撞的爆炸声指引方向的骆穹，过来了。

　　灵气修为转瞬消失，灵光罗网也化作荧光消散。

　　龙尾男子，也就是楼遂，原本已经闭目等死，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东西落下。

　　睁眼却看见孔心慈皱着眉头，隔着院墙看着什么东西。

　　“你不动手吗？再拖下去，我与天魔大人的交易，可就无可挽回了。”

　　他脸色很沉静，说话也不疾不徐。

　　可他面前的，是孔心慈，灭族之仇横在中间让他们注定不得善终。

　　但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一句多余的话，足够将他真正的想法暴露在孔心慈眼前，她忽而收起了星罗盘。

　　“好在山君来得及时。”孔心慈一字一句，“差点忘了，天魔的交易，总会需要特定的交付方式。

　　而你的，怕就是需要我亲手杀了你，对吧？”

　　这一次的算计本来也只是碰运气，楼遂原没想过今日孔心慈会来找他，失败了倒也不生气。

　　他靠在水池边缘，两手摊开，“慈娘还是这么了解我。”

　　随后他碧蓝的眼珠一转，“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准备了这么久，只会有这几句口舌之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