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凶极饿》丙子桑落

67、突破

　　二月二，飞星舟载着骆穹、祈岁安下山。

　　骆穹还稍微打扮了下，脱下兽皮，穿着那什么水君所赠的，据祈岁安所说，是叫什么月幕衣的黑白相间的袍子。

　　他说这穿起来很麻烦的衣服，最能显身份，能震慑一些人，避免他们麻烦骆穹。

　　拍卖会的选址在光州的七绝宗，这里的阵法是王守真几百年累积的心血，哪怕来个入道，也能抵抗一二。

　　有骆穹在，飞星舟不能快速飞行，沿着河道一晃二晃的，将近三天才到七绝宗所在的千玑城码头。

　　此城原不叫这名，改名的原因普通沂水学宫下的斩龙城一样。

　　斩龙城因为时风华在此处沂水河道一剑斩杀即将入海化龙的恶蛟而得名，

　　千玑城则是因为王守真曾以炼魂修为，在此处布阵陷杀前东荒荒主的三位养神期门客而得名。

　　他千机百变的诨名，原是千玑百变，便是因此一战得来。

　　但不知为何，在天母祠因他有了成名典故，将他录入记载天下名士的《集贤谱》之时。

　　他亲手签名时却变动了一字，改玑为机，这才有了他正式的名号。

　　不过不管是玑还是机，都不影响，千玑城，这个既不是东荒首府，甚至不是光州首府的地方，却是东荒繁华之最。

　　下船时码头人来人往，骆穹便觉得不太舒服，进城以后，这种感觉更浓烈。

　　这里……人太多了。

　　千玑城本地人还好，来来去去，各有事做，带来的影响，骆穹现在已经能适应一些了。

　　但来参加拍卖会的那些人，多半早就盯着飞星舟许久，船一靠岸，便有许多视线落过来。

　　等他们正式进城，到了大街上，街道两边酒楼茶馆，更是数不尽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扎了过来。

　　好奇、试探、忌惮，各色情绪毫不遮掩。

　　这些东西，让骆穹格外不快，他非常讨厌成为别人视线的焦点。

　　这让他也无法继续顾及祈岁安所说的，看看这个城市，全当消遣这样的话。

　　眼神示意祈岁安给他指名目标地点。

　　祈岁安收到这个眼神，明白了山君此时的烦躁，暗道一声自己操之过急。

　　随后便指了指千玑城西侧连绵山脉，那便是七绝宗所在。

　　骆穹立刻一个大跳，朝着西方奔去，将那些视线和祈岁安一起甩在身后。

　　他现在有点生祈岁安的气，让他落入这么不痛快的处境，算什么消遣。

　　一柱香的时间，他跳到了七绝宗门口，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知道他要来，被特意安排过，一个人都没有。

　　骆穹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气很久，到了没人的地方恢复了自在，那点子气也就散了。

　　蹲在原地，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前方，眼巴巴地等祈岁安跟上来。

　　*

　　祈岁安在骆穹离开后，立马联系了已经在七绝宗等着的时风华。

　　说了山君即刻便到，烦请她清散七绝宗门前附近人等，莫要让山君再次不快。

　　而后扫视了这附近仍然视线不断的繁华楼宇，眼神暗沉，心里记仇的小本本上又多了许多名字。

　　山君不在，灵气回归，未至蜕凡虽还不能飞行，他也能用一些轻身的术法加快脚步。

　　骆穹只等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祈岁安的身影。

　　七绝宗门前有非常宽阔的超长台阶，祈岁安在地步望着最上方山门前模糊不清的身影，他能确定那是山君。

　　面前的台阶他亦有所耳闻，这乃七绝宗开山祖师仿造天下第一宗门登天门，招收弟子的第一道考验——天梯所建，名叫白玉阶。

　　当然，这也成了七绝宗招收弟子的第一重考验。

　　虽不如天梯带有天道威压，能同时磨练弟子身躯与魂魄，但也引来了一些道韵。

　　千级台阶，每上一级，压迫递增，能登顶之人，无一不是心志与身体同样坚定之人。

　　对于已经半步蜕凡的祈岁安来说，登天门的天梯他或许爬不上去，面前的这白玉阶还是很轻松的。

　　但现在他和骆穹的状态，带来的既视感过于强烈。

　　他在起点，山君在至高处的终点。

　　这与他们现在生活中的处境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他想要正大光明站到山君身边，还有非常长又很难走的一段路。

　　多思之人总是敏感，忧愁顿生，困住了他的脚步。

　　但山上的骆穹无法感同身受，他只是看到了祈岁安，就往前走了几步。

　　开心地挥手，“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这话瞬间叫祈岁安惊醒，随后便是后背一凉，半步蜕凡，便是修士真正开始接触“道”的开始。

　　心魔也会在这里加入，伴随着修士一直走到最后，修士必得时刻防范，才不会走火入魔，成为被心魔控制的怪物。

　　他方才，仅仅突然的一些想法，便引来心魔入侵，险些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祈岁安抬眸看向扔在朝他招手的骆穹，心中陡然生出无尽勇气。

　　他平生所愿，行至最高处，俯视天下，不枉此生。

　　现在那最高处，已有一位他想要终生陪伴之人等候。

　　心生二愿，却归于一途，道心骤然明晰，祈岁安能清楚地感觉到，心魔褪去。

　　他本以为想要悟出自己的道，需要阵修、法修、剑修其中择一而专。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修行之路，法门如千枝百叶，但殊途同归，只是手段，而非本真。

　　所谓悟道，他听过白焰主人对修行的解析，人向道转化的过程。

　　要入道，便要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更深一点，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

　　而他现在确定了自己所愿所为，他便有了自己的道。

　　祈岁安一步步向上走去，每走一步，修为便攀升一截，蜕凡的界限便薄了一层。

　　行至中途，晴朗天日乌云密布，雷声渐起，三九小天劫将至。

　　祈岁安，要突破蜕凡了！

　　骆穹看着突然聚拢的乌云，有些奇怪，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但下一瞬，水桶粗的雷电甚至无视了骆穹对灵气道法的限制，笔直地朝着祈岁安落下。

　　修士天劫，乃不可违之道，哪怕是现在的骆穹，也不能阻拦。

　　本应如此，但骆穹从来不是那个“本应。”

　　小伙伴突然要遭雷劈了怎么办？

　　骆穹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并不是跳向祈岁安。

　　他看出上阶梯的祈岁安进入了某种状态，对他有好处，不应该打断。

　　那就追根溯源，雷从哪里来？乌云里。

　　那没了这乌云，祈岁安不就不会被雷劈了。

　　骆穹知道弹射起步，直冲聚拢的无需，拳头上劲，带着湮灭一切的威能。

　　这样的骆穹，连劫云也要退避。

　　但这乌云格外执着，在天空左躲右闪，偶尔挨了骆穹一圈，惊雷声仿佛谁在惨叫。

　　但哪怕被打得只剩一小撮了，它也坚持要走完程序，三九小天劫，一共二十七道天雷。

　　在骆穹和劫云的追逐战里，只有第一道劈准了，后面二十六道，被骆穹逐得七歪八扭，反让七绝宗山门遭了殃。

　　甚至连那对准了的第一道，登阶的祈岁安不知悟出了什么，雷是落到了他身上，却好像那里空无一物。

　　好像打到什么，又好像没有，总归祈岁安毫发无损，只是衣角微脏，不影响他继续前进。

　　天雷尽数落下，程序走完，劫云终于能从骆穹手中解脱，被他一拳捣散。

　　祈岁安也在此时走到了最后一阶。

　　他正式进入蜕凡之列了。

　　聚集在丹田，顺着经脉循环的灵气开始向皮肉骨中蔓延，慢慢改变身体的本质。

　　这便是蜕凡境第一级，锻体期，从肉身上脱离凡人的过程。

　　骆穹看他没事，乌云也被他打散，又是几个大跳，落到祈岁安面前。

　　凑近了一些，看这个被雷劈了的小伙伴。

　　一点伤都没有，这小子身体这么好的吗？

　　祈岁安从顿悟突破的玄妙之感里清醒过来，睁眼便看着近在咫尺的山君。

　　他只要稍微凑一凑，鼻尖便能与山君贴上。

　　霎时间，心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突破蜕凡？悟出自己的道？

　　这些和那股又一次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的燥热之意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骆穹看着突然红温的祈岁安，惊得后跳了一步，然后又上前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被雷劈的后果延迟发作了？

　　*

　　七绝宗山门后的一处高台，王守真、冯千罗、时风华三人立在栏杆前，在看着祈岁安和骆穹的位置。

　　王守真看完祈岁安突破蜕凡的过程，叹了口气，看向时风华。

　　时风华立刻警觉，“他是我的弟子，除非我死了，否则觉不可能让给你！”

　　冯千罗见时风华这般作态，眯了眯眼睛，唇角也弯了弯，似是在笑。

　　随后写出一行字，转移话题。

　　“你们说今日山君驱赶劫云之事，有多少人看见了？”

　　王守真收回落在时风华身上眼神，又一次看向骆穹的方向。

　　“总归这次的拍卖会，再有什么小心思的人，也该顺服了。”

　　将天道劫云追逐得漫天逃窜，这……山君又一次做出了超出常识的事情。

　　哪怕他本家晋州王氏的几位合道老祖，也不敢有此行径，否则顷刻便会被天道湮灭。

　　王守真不禁又想起一年前，青州的那声警示邪魔的天怒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