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凶极饿》丙子桑落

169、黑山

　　明明在这蓑衣帮对祈岁安动手以前，他还看听见有人在骂他们横行霸道，吸血的水蛭之类的话。

　　听着像是对在这桃县横行霸道的蓑衣帮深恶痛绝。

　　可现在却……

　　他眯了眯眼睛，摸了摸手上的万魂幡，看了眼这昏暗陈旧的县城。

　　从数年前夜雨楼之事后，万魂幡好久没大快朵颐过了，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暂且压下它的饥饿。

　　祈岁安看着赵琳琅和这蓑衣帮的少帮主打斗，随手一挥，万魂幡红光缭散，悄无声息取走了其余想要帮忙的蓑衣帮帮众的魂魄。

　　一个接一个的空壳躯体倒下，再无声息。

　　那蓑衣帮的少帮主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分心看了祈岁安一眼，赵琳琅抓准机会，一个叱字决打在他心口。

　　立时他便被打得倒退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在地上。

　　这一手祈岁安也认得出，豫州赵氏家传的正言法，哪怕赵氏族人，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威力自然不同寻常。

　　但认识这一手的，不止他，城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豫州赵氏？女郎这样的出身，何以要来夷洲这偏远之地？”

　　一看着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穿蓑衣，两只手，一直拿着一根鱼竿，一只提着鱼篓，凌空踏云，疾步而来。

　　那蓑衣帮少帮主看见此人，眼神一亮，“阿父！这两个贼子杀了我们二三十个兄弟，快些出手捉拿此僚罢！”

　　原来是蓑衣帮的主人来了。

　　“阿父怕是没这个本事哩。”蓑衣帮帮主落了地，隔空扶起自己的儿子后，转头看向祈岁安二人。

　　“这位女郎能学正言法，必然是豫州赵氏核心子弟，家族定有魂灯追索，若折在桃县，怕是不日豫州赵氏便要打上门来，灭了咱们蓑衣帮啦。”

　　这话也就说一说，祈岁安是不信的，魂灯这玩意，只能看到外在的族人死没死。

　　至于死在哪儿，怎么死的，得入道大能花费自身好不容易修出来的精元溯源追索，对施术者损害极大。

　　赵琳琅哪怕是主支的女郎，到底是晚辈，还是没有资格入流云学社的，天赋不是家族最顶尖的晚辈。

　　以祈岁安对世家这玩意的了解，他们大抵是不会为她冒着折损一个入道的风险。

　　这个蓑衣帮帮主很明显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客气完，话锋一转。

　　“只是两位伤了我儿，我这个做父亲的，哪怕得罪豫州赵氏，也不能不为我儿讨回公道。”

　　说着他手中鱼竿一甩，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那鱼线上锋利的鱼钩，直指赵琳琅面门。

　　动了手，祈岁安也看出这人修为，养神初期，大概二三层的样子，与之前遇见的那个蓝衣女子修为相当。

　　到底是夷洲，偏远小县，竟然也有这样的高手。

　　祈岁安主动上前，看天色渐晚，明月初升，正好引动太阴之气，用出了曾用来对付陈兕的那一招。

　　月华一闪。

　　如今的修为与那时天差地别，同样的招数，威力也不可比拟。

　　只见原本昏暗的天色骤然全黑，太阴星完整的虚影从他身后出现，化作一团白光，凝于剑尖。

　　随后至阴至寒的恐怖剑气便坠入人间，不光那根鱼线被冻住了，连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屋舍道路，都出现了厚厚冰霜。

　　“小子好手段。”蓑衣帮帮主见一击不成，态度又是一变，“极寒剑意，莫非你不是这赵家小娘子的同族，而是那极北之地的登天门弟子不成？”

　　祈岁安见对方停手，也不追击，修为相当，真打个你死我活，必定耗费不轻，在这夷洲，可不好随便受伤。

　　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一看祈岁安出手，修为不低于他，也是战意消退。

　　“一个赵氏，一个登天门，这夷洲日后怕是不太平咯。”

　　“阿父！你怕他们做甚！这里是夷洲，那些世家宗门难道还能管到这里不成！”

　　蓑衣帮的少帮主仍不服气，“他们若肯管，咱们的日子如何会这样的难过？”

　　“你也知道，他们是不肯管，不是真的管不了，若非要来，你以为谁能拦得住他们？”

　　有外人在，这也不是教子的时候，蓑衣帮帮主鱼竿一甩，鱼线便结结实实地把蓑衣帮少帮主捆住了。

　　“我的人不懂事，冒犯两位，但两位杀了我这么多兄弟，也算教训过了，我这便带他回去教导，请两位自便了。”

　　走之前他提醒了一句，“两位这样的样貌和气度，夷洲难得，这里也没那些条条框框的律法规矩拘束着。

　　想在这里行走，今日这样的事情怕是不会少，我这里偏僻，有本事的看不上，奈何不了你们。

　　可别的地方就不一定了，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妙。”

　　说完他便和来时一样，凌空踏云，直接离开，连那些被祈岁安二人杀了的帮众尸骨都不曾收敛。

　　甚至在祈岁安走不多远，那些路人便一拥而上，在那些尸体上仔细摸索，将他们的东西一扫而空。

　　只留下一身蔽体的蓑衣，空荡荡地随意搭在连料子不错的里衣都被扒走的尸体上。

　　*

　　两界山。

　　冰雪消融的时候，天气是格外冷的，骆穹在被窝里赖到差不多下午才起床。

　　看了手机，发现已经下午一点，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幼娘怎么没来叫他，不饿的吗？

　　出去一看，幼娘……不见了。

　　整个山谷都没找到，还好有偶人，他们不会说话，勉强用肢体描述了幼娘的去向。

　　她一大早就揣着一个小包裹走了，看方向，是往西方去的。

　　那里幼娘认识的，大概只有柳姥姥的寨子。

　　但相隔几百里，骆穹担心得很，立刻就上了飞星舟，一边往那里过去，一边找幼娘的踪迹。

　　一路上都空空荡荡，除了荒兽，什么也见不到。

　　直到到达柳姥姥已经完工的土楼附近，在那半山腰的山君庙的院子里，看到了幼娘。

　　小姑娘已经四岁了，能跑能跳，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几百里，一天不到的时候，她到底怎么过来的？

　　当然这不重要，人找到了就好。

　　骆穹跳下船，走进院子里，他在半空就看到这里不止幼娘一个人，还有个小孩，也不是柳姥姥寨子里的。

　　寨子里只有姑娘，这是个看着四五岁，和幼娘差不多的小男孩。

　　走进去一看，幼娘正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食物投喂这个小男孩。

　　他似乎饿了很久，吃相有些凶，狼吞虎咽的。

　　幼娘趁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学着骆穹逗弄她的模样，摸摸那小男孩的头。

　　不过……骆穹仔细看了眼，这小男孩，不像人。

　　不是骂他，他是真的，只是初具人形，身上的皮肤像干裂的石头，头发也是一座簌簌掉灰的土山一样的东西。

　　？？？

　　骆穹不理解，这孩子哪里来的，又怎么和幼娘混这么熟了？

　　很快柳姥姥就过来了，好歹是个入道的大妖，神识不至于这点距离都看不见。

　　“山君来了？”柳姥姥先是拜了拜骆穹，她看了眼幼娘和那个小男孩。

　　“小女郎可真好心咧，这小石头精，我都懒得管，她倒是记挂着。”

　　“小石头精？你认识？”院子里只有骆穹和柳姥姥两个成年人，他倒也不结巴。

　　“山君还记得那天开庙吗？”柳姥姥忽然提起几天前骆穹来运回偶人时候的事情。

　　骆穹点了点头。

　　“就是那天，您认了的这庙，便赋予了此地灵性，我也没想到，叫这山妖竟还没死绝，借着您的庙，用一缕残念，重新孕化新生了呢。”

　　柳姥姥看着骆穹的眼神有些怪异，“以神附灵，它便成了依附您新生的精灵，本源没变，过往前尘皆断绝，正等您为他正名，才好重获新生哩。”

　　她感叹了一句，“山君倒是愈发叫我好奇，您到底是哪路尊神，就凡间寻常供奉的神灵，都没这等造化。”

　　柳姥姥说了这么多，骆穹其实都没听太懂，眼神清澈得很，不过关键词还是抓到了。

　　“要我为他正名？”

　　“正是哩。”柳姥姥指了指那个狼吞虎咽的小男孩，“如今它只是显化，若不得您赐名，只能活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要重新消散，再没机会复生。”

　　说着她语气又带了点试探的意思，“也不知您瞧不瞧得上他，若他能活，您这庙宇，倒也多了个看顾之人。”

　　她的语气，除了试探，还有一丝怜惜，“我为木妖，万木开智难过走兽飞禽百倍，他为山石成精，比我还要艰难，能再活这一回，可真是不容易呢。”

　　这个话……她是想要骆穹留下这小孩的，正如她所说，生灵可贵。

　　起个名字而已，骆穹倒也不觉得此事多麻烦，能叫这个幼娘明显挺喜欢的小孩子活下来，完全是值得的。

　　骆穹看了眼柳姥姥，树妖，又看了眼山君庙，忽然问了一句。

　　“你寨子里有名字带倩的吗？”

　　柳姥姥有些奇怪，怎么问起这个，不过她也照实回答，“有一个，是个姓叶的女郎，怎么……”

　　得，那骆穹想的那个故事，要素基本齐全了。

　　“他以后就叫黑山吧。”骆穹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