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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一) ...

  •   (一)
      我记事起的第一笔色彩,是外婆搪瓷杯上掉漆的红。
      那年我三岁,蹲在老房的门槛上看外婆择菜,她的蓝布衫沾着灶间的烟火气,手里的豇豆绿得发亮。搪瓷杯就放在条凳上,杯口缺了个角,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银白的瓷,像朵没开好的花。我伸手去够,杯子“哐当”摔在青砖地上,红漆碎片溅了满地,外婆却没骂我,只是把我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说:“星星不怕,碎了咱再买新的。”
      那时的夏天总带着栀子花的香。外婆在院子里种了棵老栀子,花期一到,雪白的花能压弯枝头。她会摘下最饱满的花苞,用棉线串成串挂在我衣襟上,说“咱星星要像花儿一样香”。我穿着开裆裤在巷子里跑,衣角的栀子花香追着我,惹得隔壁的大黄狗总跟在身后,吐着舌头哈气。
      四岁那年,我用外婆的锅灰在墙上画太阳。圆圈画得歪歪扭扭,却被下班回来的妈妈看见了。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响,拽着我的胳膊往墙上撞:“让你乱画!让你不听话!”外婆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蓝布衫被扯得变了形,却死死抱着我说:“孩子懂啥,要打就打我。”
      那晚我缩在外婆的竹床里,听着妈妈在堂屋哭,说爸爸又赌输了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墙上那歪歪扭扭的太阳上,忽然觉得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极了妈妈哭红的眼睛。外婆的蒲扇摇得很慢,扇面上的喜鹊早已褪色,她轻声说:“星星长大要当画家,画好看的太阳,照亮咱家门口。”
      五岁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外婆的咳嗽声从凌晨响到深夜,她总说“老毛病了,过了冬就好”,却在一个飘雪的清晨,再也没醒过来。我趴在她的床头,看她枯瘦的手垂在棉絮外,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别着朵干硬的栀子花。妈妈跪在地上哭得直打挺,爸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烫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葬礼那天,我偷了外婆的搪瓷杯碎片揣在兜里。冰冷的瓷片硌着掌心,却比爸爸递来的糖果更让人安心。送葬的队伍走过巷口时,大黄狗追着棺材跑,被它主人一棍子打在地上,呜咽着看我,像在替我哭。
      (二)
      搬进城里的那天,我把搪瓷杯碎片藏在了行李箱最底层。
      新家在筒子楼的顶层,墙皮斑驳得像块脏抹布,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后阳台,晾着的衣服总滴下水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妈妈把我推到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说“叫江叔叔”,我看着他油亮的头发和金戒指,忽然想起外婆说过“戴金戒指的男人都靠不住”,便死死抿着嘴不肯出声。
      男人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块巧克力,包装纸闪着刺眼的光。“星星爱吃糖吧?”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以后江叔叔天天给你买。”我没接,巧克力掉在地上滚到床底,像颗没人要的眼泪。
      没过多久,妈妈生了个弟弟。她抱着弟弟喂奶时,总说“还是儿子好,能传宗接代”,眼神扫过我时,像看件多余的旧家具。江叔叔对弟弟倒是宝贝得紧,买了会跑的小汽车和会说话的娃娃,那些玩具堆在客厅里,像座小小的山,我却连碰都不敢碰。
      有天放学,我看见弟弟把我的画撕了。那是我画的外婆家的栀子树,纸角都被我磨出了毛边,此刻却成了地上的碎纸屑。我扑过去想抢,弟弟却尖叫着哭起来,妈妈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里,我听见她说:“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带来!”
      那天晚上,我躲在楼梯间哭了很久。筒子楼的声控灯总在我哭到最凶时熄灭,黑暗里能听见各家炒菜的声、吵架的声、电视的声,像团乱糟糟的毛线,缠得我喘不过气。口袋里的搪瓷杯碎片硌着掌心,忽然觉得外婆说的太阳,大概永远照不进这栋楼了。
      上小学时,我总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数学书里的小明被我画成了长翅膀的天使,语文书的插图旁多了朵小小的栀子花,老师发现后把妈妈叫到学校,说“这孩子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妈妈回家后把我的蜡笔全扔了,说“再画就打断你的手”,可我还是会偷偷捡别人扔掉的铅笔头,在作业本的背面画月亮——外婆说过,月亮会跟着走,能照亮回家的路。
      三年级的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别的同学都画了漂亮的房子和笑着的爸爸妈妈,我却画了个黑漆漆的筒子楼,楼顶飘着个小小的月亮。老师摸着我的头说“画得真好,有感情”,还给我发了支新的蜡笔,是我最想要的钴蓝色,像外婆家夜晚的天空。
      那天放学,我攥着蜡笔跑回家,却在门口听见江叔叔跟妈妈吵架。他说“这丫头片子迟早是个累赘”,妈妈说“送人又送不出去”,我的手忽然一抖,蜡笔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像颗摔碎的心。
      (三)
      第一次见到江辞月,是在初中的美术展上。
      她站在我的画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我的画挂在最角落,是幅用蜡笔涂的星空,蓝色涂得不均匀,星星却画得很亮,像撒了把碎钻。
      “这里的星云应该再晕开点。”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得像山泉水,“用指尖蹭一下,颜色会更柔和。”
      我愣住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画画的技巧,老师只说“要画得像”,妈妈只说“别浪费时间”,可这个陌生的女生,却指着我的画,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难题。她的指尖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轻轻点在我画的星星上,像在触摸一片真的星空。
      “你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藏着光。
      “许迎星。”我攥着衣角小声说,“迎接的迎,星星的星。”
      “江辞月。”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江水的江,辞别的辞,月亮的月。”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梵高的星空聊到外婆家的栀子树,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说“你画的月亮很温柔”。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笨拙的画,我忽然觉得,原来孤单的影子,也能凑成温暖的形状。
      后来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她会把妈妈给的零花钱省下来,买最贵的水彩笔给我,说“好笔才能画出好颜色”;我会在她做数学题时,偷偷在她的练习册上画小月亮,惹得她笑着敲我的头。我们的秘密基地在学校的天台,那里能看见远处的钟楼和成片的屋顶,她教我用几何图形画房子,我教她用手指晕染晚霞,风里总带着淡淡的栀子香——那是我偷偷从外婆家的老树上摘的,夹在书里做成了干花。
      初二那年,江辞月的妈妈要带她去美国。她在天台抱着我哭,说“我不想走”,眼泪打湿了我的校服,像场突如其来的雨。我把那块藏了很久的搪瓷杯碎片塞给她,说“这是外婆的星星,你带着它,就像我在陪你”,她攥着碎片的手很紧,指节都泛了白,说“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等我”。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机场。我在天台画了一整天的星星,从日出到日落,画满了整整一个本子,每颗星星旁边都写着“等你”。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像在替我喊她的名字,可江辞月终究还是走了,带着我的星星和我的月亮,消失在了天边。
      (四)
      高中的日子像杯没加糖的咖啡,苦得发涩。
      妈妈和江叔叔离婚了,弟弟判给了男方,家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妈妈的争吵声。她总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再婚了”,我总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吵到最后,她会摔门而去,留我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发呆。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画画。在画室待到深夜,画板上的颜色越来越暗,从明亮的栀子黄变成沉郁的墨蓝,老师说“你的画里有股劲儿,像要破纸而出”,可我知道,那是化不开的孤单,像筒子楼永远照不进的阳光。
      有天放学,我在画室门口遇见了林姐。她是新来的校工,总穿着件红色的毛衣,笑起来像个太阳。她看见我画的画,说“这孩子有天赋,别埋没了”,还从包里掏出块热乎乎的红薯,塞在我手里说“天冷,暖暖手”。红薯的甜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像外婆的怀抱,让我忽然想掉眼泪。
      林姐成了我的依靠。她会在我被妈妈骂后,拉我去她家吃饺子,说“星星这么好,值得被疼”;她会偷偷帮我报名美术比赛,说“你的画该让更多人看见”。有次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跑了三站路去医院,红色的毛衣被汗水浸透,像朵开得正艳的花,我趴在她背上,忽然觉得原来不是所有大人,都会让人害怕。
      高三那年,我收到了纽约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是林姐帮我申请的,她说“去看看江辞月说的星空,也许比你画的更亮”。我拿着通知书回家,妈妈看都没看就扔在地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算了”,我没捡,也没吵,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把画具和外婆的搪瓷杯碎片装进箱子,在一个清晨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去机场的路上,林姐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像外婆的蒲扇,她说“星星要去追自己的光了,别回头”,我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她红色的毛衣上,像颗小小的露珠。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江辞月。她在信里说纽约的冬天会下雪,说中央公园的樱花很美,说她还记得要回来找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像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再也没了消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她送我的钴蓝色蜡笔,笔杆早已被我摸得发亮,在万米高空的阳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五)
      纽约的秋天,枫叶红得像团火。
      我在艺术学院的画室里第一次见到江辞月时,她正站在窗边看落叶,穿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留长了,烫成了温柔的波浪,侧脸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清晰,却依旧带着那颗小小的梨涡。
      “许迎星?”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真的是你?”
      我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颜料溅在我的牛仔裤上,像朵丑陋的花。江辞月跑过来抱住我,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落叶的气息,像阵久违的风,吹得我鼻子发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说“你怎么才来”。
      她拉着我坐在画室的地板上,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来,是那块被我送她的搪瓷杯碎片,被她用银线小心翼翼地镶了起来,像件珍贵的首饰。“我一直带在身上。”她的指尖抚过碎片,“无论换多少个包,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怕错过你。”
      原来她每年都会回国,去我们的初中,去天台,去外婆家的老房子,可我早已搬走,像颗断了线的风筝,在陌生的城市飘。她拿出手机,翻出相册给我看,里面有她画的无数个月亮,从新月到满月,从素描到水彩,每幅画的角落都写着“等你”,像本跨越山海的日记。
      “我以为你忘了我。”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怎么会忘。”她捏捏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你是我的星星,我怎么会弄丢我的星星。”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彼此缺席的这些年,到未来的打算。她说“我在这边开了家设计工作室,缺个插画师”,我说“我的画可能不够好”,她笑着说“你的画里有温度,是别人学不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外婆说的太阳,终于照进了心里。
      我们租了间带画室的公寓,在中央公园附近,窗外能看见成片的樱花树。江辞月会在我画到深夜时,端来杯热牛奶,说“别熬坏了眼睛”;我会在她改设计稿时,偷偷在她的电脑旁画小月亮,惹得她笑着把我按在键盘上亲。我们的生活像幅慢慢上色的画,从最初的浅淡到后来的浓烈,每一笔都带着彼此的温度。
      有次我画到低血糖,晕在了画室。醒来时,看见江辞月趴在我的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颗糖,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会担心”。我伸手摸她的脸,说“你怎么跟个老太婆一样啰嗦”,她却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让我听她的心跳,说“这里跳得太快,都是因为你”。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坐在窗边看星星。纽约的星空不如外婆家的亮,却因为身边有她,显得格外温柔。江辞月忽然低头吻我,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说“许迎星,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我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胸膛。原来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的思念,都不是错觉,像两颗互相吸引的星,无论绕多少圈,终究会相遇在彼此的轨道里。我凑上去吻她的唇角,说“江辞月,我也是”,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樱花的甜,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这个吻里。
      (六)
      求婚那天,江辞月把戒指藏在了我的颜料盒里。
      我正在画教堂的草图,她忽然从背后抱住我,说“看看钴蓝色颜料管里有什么”。我疑惑地拧开盖子,却倒出了枚铂金戒指,上面刻着小小的星轨,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惹得我眼泪掉在调色盘里,把钛白颜料晕成了浅浅的蓝。
      “我查了很多地方。”她单膝跪在我面前,眼睛里的认真比任何设计稿都动人,“美国的法律允许同性结婚,我们可以去纽约市政厅,也可以去中央公园的玻璃教堂,只要你喜欢,哪里都可以。”
      我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为她量身定做的。“我想去玻璃教堂。”我抱住她的脖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要在三月,樱花刚开的时候,还要请林姐来当证婚人,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都听你的。”江辞月把我抱起来转圈,画室的颜料管被撞得滚落一地,像撒了把彩色的糖,“还要什么?要铃兰手捧花吗?要最亮的星星灯吗?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婚礼那天,林姐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教堂门口哭成了泪人,说“我们星星终于有人疼了”。江辞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我们身上,像幅流动的画,她的誓言很简单,说“许迎星,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日子,让你眼里的星星永远发亮”,我的誓言更简单,说“江辞月,我的月亮,我永远属于你”。
      交换戒指时,我忽然看见她无名指内侧,有颗小小的红痣,和我掌心的那颗一模一样,像造物主偷偷刻下的印记,证明我们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找到彼此。江辞月低头吻我,唇上的温度混着铃兰的香,像把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化成了此刻的甜。
      婚后的日子像杯加了糖的拿铁,甜得恰到好处。我们会在周末去中央公园写生,她画我坐在樱花树下的样子,我画她靠在长椅上看文件的侧脸;我们会在深夜的厨房煮火锅,林姐寄来的辣椒面辣得我们直喘气,却笑得像两个孩子;我们会在冬天的壁炉前看老照片,从泛黄的初中校服照到如今的婚纱合影,每张照片里,我们的手都紧紧牵着,像两道缠绕的藤蔓,在时光里慢慢长出年轮。
      (七)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纽约办了第一场个人画展。
      展厅的主题叫“星与月”,入口处挂着那幅被江辞月珍藏多年的初中星空图,旁边摆着她画的第一幅月亮素描,两张稚嫩的画在聚光灯下相映,像段跨越时空的对话。林姐特意从国内飞来,穿着她最爱的红色毛衣,拉着每个路过的人说“这是我家星星画的,她从小就有天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骄傲。
      江辞月站在我的《栀子树》前,久久没有说话。那幅画里,外婆家的老栀子开得正盛,蓝布衫的衣角从树后露出来,像段藏在时光里的剪影。“画得真好。”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伸手揽住我的腰,“像回到了小时候,你蹲在门槛上画画,我站在旁边看。”
      开幕式结束后,我们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画作镀上了层银辉,江辞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枚用搪瓷杯碎片和银线做的项链,吊坠是两颗依偎的星星,一颗刻着“迎”,一颗刻着“月”。
      “给你的。”她替我戴上项链,指尖蹭过我的颈窝,带着熟悉的温度,“以后我们走到哪里,都带着外婆的星星。”
      项链的冰凉贴着皮肤,却比任何暖炉都让人安心。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星星和月亮会永远在一起”,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人,带着月亮的温柔,来守护我的星星。
      (八)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江辞月送了我一间画室。
      在布鲁克林的老街区,带个小小的院子,她亲手种了棵栀子树,说“要让你随时都能闻到家乡的味道”。画室的天窗可以打开,晚上能看见漫天的星星,她在屋顶装了盏感应灯,说“这样你画到深夜,抬头就能看见月亮”。
      我们开始尝试做些公益,资助像我小时候一样热爱画画的贫困孩子。每次去看他们,江辞月总会牵着我的手,听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许老师的星星画得最好看”“江老师的月亮最温柔”,她会笑着说“因为星星和月亮本来就该在一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温柔得像幅画。
      有天整理旧物,我翻出了那个初中时的画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江辞月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背景是片星空,旁边写着“2030年3月18日,和星星结婚的第三年”。我笑着去找她,却看见她正在给栀子树浇水,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像撒了把金粉,忽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就是有人陪你种树,有人陪你看星,有人把你的余生,都写成了温柔的诗。
      (九)
      三十岁那年,我们去了外婆的老家。
      老房子还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没人再像外婆那样,摘下花苞串成串挂在我衣襟上。江辞月牵着我的手走遍了每条小巷,看青砖墙上的斑驳,看石阶上的青苔,看巷口那只还在晒太阳的大黄狗——大概是当年那只的后代,看见我们时摇着尾巴,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在老门槛上坐下时,我忽然摸到个坚硬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半截蜡笔,是我小时候画太阳用的那种,红色的笔芯已经干硬,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鲜艳。江辞月把蜡笔揣进兜里,说“带回家,放进我们的时光盒”,她的掌心很暖,握着我的手,像握着整个春天。
      离开时,我们在栀子树下埋了个盒子。里面有外婆的搪瓷杯碎片、初中的画本、我们的婚戒拓片、画展的邀请函,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愿每个孤单的星星,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月亮”。江辞月搂着我的肩,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说“等我们老了,就来这里养老,种满院子的栀子,画一辈子的星星和月亮”。
      (十)
      现在的我,常常坐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江辞月在院子里浇花。
      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丝,却依旧喜欢穿深灰色的西装,弯腰时,颈间的星轨项链会滑出来,和我的搪瓷吊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像星星和月亮在说话。
      孩子们偶尔会来做客,围着我们的时光盒问东问西,我会指着那块搪瓷碎片说“这是外婆的星星”,江辞月会指着那幅初中星空图说“这是我和星星的第一次相遇”,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婚戒的星轨在光里闪着,像在诉说一个漫长却温柔的故事。
      我知道,外婆搪瓷杯上的红,筒子楼昏暗的灯,初中天台的风,纽约飘落的樱花,所有的色彩都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最终汇成了眼前的这幅画——画里有她,有我,有永不凋谢的栀子,有永远明亮的星月,有一辈子说不完的“我爱你”。
      就像外婆说的,太阳总会升起,星星总会发光,而属于我的月亮,永远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牵着我的手,从年少到白头,从初春到深冬,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甜甜的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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