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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周五的 ...

  •   周五的晨雾带着铁锈味,缠在教学楼的栏杆上,像道解不开的锁链。许迎星站在后勤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运动会记录本,指腹把“800米决赛”那页纸捻得起了毛边。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江辞月的帆布鞋踢到了栏杆,比平时重了些,像在压抑什么。

      她转过身时,许迎星看到她的白色校服沾着片枯叶,卡在月亮胸针的缝隙里,像块洗不掉的污渍。“号码布分好了?”江辞月的声音很哑,半指手套的指尖泛白,攥着块被捏扁的糖纸——是昨天那颗太阳糖的包装,粉色的塑料被揉得失去了形状。

      “分好了。”许迎星把记录本递过去,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腕,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和她平时的冰凉判若两人,“你发烧了?”

      江辞月没回答,只是翻开记录本,目光在“800米决赛”那栏停留了三秒,突然把本子合上,金属环撞出刺耳的响:“去操场吧,运动员要热身了。”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雾里泛着冷光。许迎星跟着江辞月往后勤席走,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起点处,体育老师正扯着嗓子喊:“江辞月!你必须上!不然我就……”

      话音未落,江辞月突然转身,往跑道中央走。白色校服在雾里像朵被风吹走的云,她的脚步很快,却带着种奇异的僵硬,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江辞月!”许迎星追上去时,手指只抓到片空荡荡的衣角,“你别跑!”

      江辞月的脚步顿在起跑线前,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许迎星绕到她面前时,心脏猛地一缩——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痕,左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陷进校服布料里,那里正是两年前缝过七针的位置,像在撕扯旧伤。

      “我没事。”江辞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哭还难看,“不就是跑个步吗?有什么难的……”

      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像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冲了出去。许迎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雾里忽远忽近,白色校服和其他运动员的彩色号码布混在一起,像片误入花海的雪花。

      跑到第二圈时,意外发生了。江辞月在过弯道时突然踉跄了下,像被什么绊了脚,整个人重重摔在跑道上,白色校服在红色塑胶上拖出长长的痕,像道突然绽开的血花。

      “江辞月!”许迎星冲过去时,膝盖磕在跑道上,疼得眼冒金星。她跪在江辞月身边,看到她的额头渗着血,混着汗水往下淌,滴在“800米”的标记线上,像在给这段伤痛画句号。

      “别碰我……”江辞月的声音碎在喉咙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没事……我能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摔了下去,额头的血蹭在跑道上,晕开朵绝望的花。这和她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像座冰山突然崩塌,露出底下汹涌的恐惧,连伪装的力气都没了。

      许迎星突然抱住她的后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声音带着哭腔:“不跑了!我们不跑了!”她的手摸到江辞月的校服口袋,里面有个硬纸壳——是那盒盐酸舍曲林,药板是空的,大概是早上全吃了,想用药物压下恐惧,却被身体的本能击溃。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过来,体育老师的怒斥,同学的窃窃私语,都被许迎星隔绝在拥抱之外。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兽,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

      “我在呢。”许迎星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划过那道僵硬的脊椎,“不怕了,我在呢。”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江辞月已经晕了过去。许迎星跟着上了车,看着护士给她包扎额头的伤口,白色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像在给这段伤痛裹上绷带。她的黑色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滑出来,掉在救护车的地板上, pages散开,露出里面的画——全是跑道,有的画了一半,有的涂成黑色,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跑道起点,旁边写着行被泪水晕开的字:“想和你一起走到终点。”

      字迹柔软得不像江辞月写的,像她藏在冷硬外壳下的那颗心,终于在晕倒前,借着最后的力气说了出来。

      许迎星把笔记本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车窗外的银杏树在后退,叶片上的露水像无数双流泪的眼睛。她突然明白,双向救赎从来不是轻松的事,是要陪着对方撕开旧伤,看着鲜血淋漓的过往,却依然敢说“我在呢”,像此刻怀里的笔记本,带着泪痕,却也藏着最真诚的渴望。

      到医院时,江辞月还没醒。医生说她是应激反应引发的昏厥,加上空腹吃了过量的药,需要留院观察。许迎星坐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头上的纱布,那里还残留着跑道的塑胶味,像段甩不掉的噩梦。

      护士进来换药时,不小心碰掉了江辞月的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磨损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有半包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有张泛黄的800米决赛报名表,上面的名字被泪水泡得发涨;还有张照片,是初二的江辞月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和现在的清冷判若两人。

      许迎星把照片捡起来,指尖擦过照片上的笑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她也曾那样鲜活过,像颗会发光的太阳,是那场意外把她关进了冰窖,让她把笑容藏进了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傍晚时,江辞月醒了。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圈,最后落在许迎星手里的照片上,突然别过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别看……”

      “很好看。”许迎星把照片放在她的枕边,“比现在好看,因为笑得很开心。”

      江辞月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像在给过去的自己道歉。“我跑不动了……”她的声音碎得像玻璃渣,“我试了,可我跑不动了……”

      “不跑了。”许迎星握住她的手,指尖缠着输液管的胶带,有点黏,却很暖,“我们走,慢慢走,走到终点。”

      江辞月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掌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片金色的光斑,把旧伤和新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却也带着种奇异的温柔,像在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许迎星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突然明白这上百万字的故事里,虐不是目的,是为了让救赎更有力量。像此刻的眼泪,虽然带着疼,却也冲走了积在心底的冰,让两颗心能在伤口处,长出更坚韧的牵连。她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被泪水晕开的话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说:你的终点,我陪你一起到。

      夜色漫进病房时,江辞月睡着了。许迎星趴在床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像听着渐渐复苏的春天。她知道后面的路还会有更多的虐,更多的挣扎,但没关系,她们已经在跑道上摔过一次了,再爬起来时,会牵得更紧,走得更稳,像后勤组的记录本,即使有磨损和污渍,也会把每一步的勇气,都认真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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