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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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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四月初,月伴宠物店后院的樱花树开花了。
不是满树繁花那种盛况——这棵树还年轻,只开了十几朵浅粉色的小花,稀稀落落地缀在枝头。但孟清晖说这是“历史性时刻”,因为他记得三年前种下树苗那天,蒲泛星说想看它开花。
郗泠觉正蹲在树下,给一只新来的小橘猫辨认云朵。猫是上周在店门口捡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被她养得圆滚滚的,毛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焦糖。
“这朵像松饼打哈欠时的样子,”她指着天上一团蓬松的白云,“那朵像话痨先生飞太快撞到玻璃时眼里的星星——别学那个,危险。”
小橘猫认真地仰头看,尾巴尖轻轻晃动。它叫“年糕”,因为捡到那天郗泠觉正在吃年糕汤,它扒着碗边不肯走。
店里传来话痨先生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些,但依然话多:“欢迎光临月伴宠物店!我是首席客服鹦鹉兼情感顾问!需要给宠物做心理疏导、行为矫正,或者单纯想听我朗诵诗歌,都可以找我!诗歌题材不限,我最擅长即兴创作!”
接着是松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禁止即兴创作。上周你给仓鼠朗诵的《啊!瓜子!》导致它失眠了三天。”
“那是它艺术鉴赏能力不够!”
年糕被店里的热闹吸引,想跑进去看,被郗泠觉轻轻按住:“先认完云朵。这是清单第……第不知道多少项的衍生项目:‘教会一只猫认云朵’。”
三年里,清单本已经写满了。不是一本,是两本半。第一本是蒲泛星留下的,完成项目画了太阳;第二本是郗泠觉续写的,从“第101项:继续活着”开始;第三本刚开了个头,是灵痕者社群共同的“帮助他人清单”。
郗泠觉完成了所有蒲泛星留下的未竟项目:在海里(其实是社区泳池)游到累;收集了100片落叶,做成了一本押花标本集;和灵痕者们跳了一支群魔乱舞的舞,视频至今被话痨先生珍藏,说要当“传家宝”。
而“帮灵痕者社群找到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项任务变成了日常。现在的“光痕”社群有二十三位成员,不只是岚港市,周边城市也有。他们不定期聚会,分享能力使用中的困惑,互相帮助解决一些小麻烦——当然,严格遵守伦理守则。
郗泠觉的能力融合已经稳定。她能同时看见生命光辉和感知情绪,能听懂动物语言,还能和植物进行基础交流。松饼说这是“深度共鸣的永久后遗症”,但从医学(如果猫有医学学位的话)角度看,更像是两种能力在她身上达成了新的平衡。
她继承了蒲泛星的一部分能力,但不是复制,是融合出了新的东西——比如现在,她能一边听见年糕心里想“那朵云看起来像鱼干”,一边看见它生命光辉里雀跃的亮橙色斑点。
“好了,”她拍拍年糕的脑袋,“进去吧。但别打扰松饼工作,它今天要核算上个月的账目。”
年糕“喵”一声冲进店里。郗泠觉站起身,仰头看那几朵樱花。风吹过,花瓣飘落,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看着。
三年能改变很多事。宠物店的生意更好了,因为话痨先生成了小网红——“会说话的治愈系鹦鹉”视频有几十万点击,虽然松饼说“治愈系有待商榷”。孟清晖的植物园扩建了,专门开辟了“灵痕植物区”,研究植物与特殊能量场的互动。苏暮词开了个小型音乐工作室,用音乐辅助心理治疗。江见深和楚晚舟合作开发了一套“能量场监测设备”简化版,正在申请专利。
而她自己……她在学习如何带着两个人的记忆好好生活。不是负重前行,是像背包里多了一份温暖的礼物,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然后继续走。
“泠觉!”店里传来喊声,是蒲月,“有你的信!从国外寄来的!”
郗泠觉走进店里。松饼正蹲在收银台上,爪子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它学会了用语音输入加爪击操作,现在负责店里的数字化管理。话痨先生站在鸟架上,对着一只新来的金毛犬进行“入职培训”:“在我们店,要记住三条店规:一、爱干净;二、不欺负弱小;三、见到猫要叫‘军师好’——最后这条是松饼加的,你可以选择性遵守。”
金毛犬一脸懵。
郗泠觉接过信,是陆清梧寄的。三年前陆医生出国进修,现在在某个顶尖医学中心做研究员。信里除了问候,还附了篇论文摘要——关于“极端心理状态对晚期肿瘤患者生存期影响的个案分析”,虽然匿名处理了,但郗泠觉看得出写的是蒲泛星。
论文结论是:强烈的社会支持、积极的心理状态和深度的情感连接,可能通过复杂的神经-内分泌-免疫机制,为某些患者创造“生存奇迹”。虽然奇迹是暂时的,但那段额外的时间质量极高。
“她说把这篇论文献给我们所有人。”郗泠觉看完,把信递给松饼。
松饼用爪子翻页——它现在连这个都会了。“科学界开始承认非传统支持系统的价值,”猫评论,“虽然离完全理解还很远。”
下午,灵痕者社群月度聚会。地点在孟清晖的植物园玻璃温室里,长桌上摆着茶点,中间是那盆已经长到一人高的向日葵——三年前种下的那片向日葵,只有这一株活过了三个冬天,孟清晖说它“特别坚强”。
人到得挺齐。苏暮词带来了新谱的曲子,说是受樱花飘落的灵感。江见深展示了监测设备的新功能——可以可视化“情绪氛围”,虽然精度有待提高。楚晚舟说最近发现连接线会随着季节变化颜色,春天的连接线是嫩绿色的,带着小花苞似的节点。
林叙白现在在一家心理咨询室工作,用他的情绪感知能力辅助治疗。他说:“每次看到抑郁患者的情绪场从深灰色慢慢变亮,我就想起泛星说的——‘颜色会变的,只要给点光’。”
温言还在做康复治疗师,但开始研究“园艺疗法”和“宠物疗法”的结合。她带来了一本相册,里面是这三年来他们帮助过的人:那个独居老人现在每周去社区食堂,还养了只猫;江见深的表妹和同桌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没成情侣但是好朋友;楼上那对夫妻没离婚,参加了婚姻咨询,连接线颜色从黯淡变成了温暖的橙色。
“我们真的在帮助人,”温言翻着相册,“用我们的方式,小心地、尊重地。”
松饼跳到桌上——它现在是社群的非正式顾问。“根据最新统计,”猫尾巴轻摆,“三年来我们累计帮助过四十七人,干预成功案例三十九例,失败八例但未造成伤害。伦理投诉次数:零。话痨先生被投诉次数:十二次,都是因为‘话太多’。”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鹦鹉抗议。
聚会进行到一半,孟清晖忽然说:“对了,泠觉,有东西给你。前几天整理储藏室时发现的,应该是泛星留下的。”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用胶带封着,上面贴了张便签,是蒲泛星的字迹:“给三年后的泠觉(如果我还活着就提前拆了,但我觉得我可能没机会亲手给你)”。
郗泠觉接过盒子,手指在便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拆开胶带。
里面不是信,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封面是用各色布片拼贴的,图案抽象但温暖:金色的光点,银蓝色的线条,猫和鸟的影子,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她翻开第一页。是简笔画,画的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走廊,郗泠觉穿着深灰色外套,表情冷淡,但旁边标注:“她眼睛里有黄昏的颜色,像我见过的所有美好日落加起来。”
第二页,是清单项目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海浪,乱糟糟的星空,像土豆的爱心,撞货架的无人机……
第三页,是所有人的小像:松饼严肃但耳朵有点歪,话痨先生张着嘴像在喊,孟清晖抱着花盆,苏暮词拿着口弦,江见深在推眼镜,楚晚舟在看空中,林叙白闭着眼,温言在微笑,蒲月在招手。
每一页都有小字注解,有些是正经的:“今天学会了浮起来,虽然呛了水但泠觉的手很暖”,有些是搞笑的:“军师又被话痨先生气到炸毛,像颗长了尾巴的蒲公英”。
画册到中间,画面变了。不再是日常,是一些更私密的时刻:郗泠觉深夜研究笔记时睡着的侧脸,额头抵着书页;郗泠觉削苹果时专注的表情,果皮连成细长的螺旋;郗泠觉在ICU外抓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但没松开。
注解也很简单:“她总是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想逗她笑”,“苹果皮断了三次,她说是因为苹果不好,但我知道是她手抖了”,“那天她的手很冷,我想暖一辈子,但可能只有一阵子”。
画册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
“如果这本画册到了你手里,说明我先去当星星了。别难过,我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所以我把所有开心的时刻都画下来了,这样你难过的时候,就翻一翻,看看我们曾经多好玩。”
“清单继续写,别停。帮更多人,种更多花,教更多猫认云朵。还有……偶尔给自己削个苹果,果皮断了也没关系,断掉的地方可以长出新故事——这句话是我外婆说的,我偷来用用。”
“最后,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让我知道就算时间有限,爱也可以无限。”
“爱你,现在,以后,和所有平行宇宙里。”
落款是一个笑脸,和蒲泛星总是画的那种一样——圆圈,两个弯眼睛,一个大笑的嘴巴。
郗泠觉一页一页翻完,然后合上画册,抱在怀里。她没有哭,只是眼睛很亮,像有星星住在里面。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植物生长时极轻微的“窸窣”声。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松饼轻轻“喵”了一声。
话痨先生小声问:“她写了什么?”
郗泠觉抬起头,笑了。不是悲伤的笑,是温暖的、带着泪光的笑:“她说……谢谢我们。”
那天聚会结束得很晚。大家离开时,郗泠觉还坐在温室里,画册摊在膝上,年糕蜷在她脚边睡着了。
孟清晖走前说:“那株向日葵……明天应该就会开花了。三年的等待。”
“嗯。”
“你会来看吧?”
“会。”
深夜,郗泠觉抱着画册回到宠物店后院。樱花树在月光下静立,花瓣落了薄薄一地。她坐在树下,翻开画册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刚才没注意:
“PS:如果真的很难过,就去找松饼要那个铁盒子。我给它下了‘军师令’:等我走后再给你。里面有……我最后的礼物。”
她抬头看向店里。松饼正从二楼窗户看着她,猫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盏小灯。见她抬头,猫转身消失,几分钟后,叼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跳下窗台,走到她面前。
盒子没锁。郗泠觉打开。
里面是十颗种子,每颗用不同颜色的小布袋装着。布袋上绣着字:樱花、向日葵、银叶菊、薰衣草、柠檬草、茉莉、薄荷、迷迭香、猫草、以及……一颗没有任何标签的、淡金色的种子。
还有一张纸条:“把这些种下去。等它们都开花的那天,我应该就在所有花的香气里了。那颗金色的……我也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是我用我们所有记忆的能量‘种’出来的。试试看?就当是个惊喜。”
郗泠觉看着那些种子,又看看怀里的画册,再看看头顶的樱花树。
风过,花瓣落在盒子里,盖在种子上。
年糕醒了,蹭过来闻盒子,然后抬头看她,“喵”了一声。
在郗泠觉的能力感知里,小猫在想:“这些香香的……是什么?”
她摸摸它的头:“是春天。”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盒子、画册和猫,走进店里。
窗台上,那些记忆瓶静静立着。其中一个瓶子的木塞松了,银杏叶探出来更多,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像在说:
三年了。
树开花了。
画册被发现了。
种子准备好了。
故事还没完。
光还在,
只是换了个形式,
继续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