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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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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七分,宠物店的门铃第一次发出“故障警报”——具体表现为:每有人推门进来,它就唱《生日歌》的前四个音符,然后卡壳。
“叮咚叮咚叮——呃。”
蒲月从储藏室探出头:“那门铃又开始了?”
“第三遍了。”蒲泛星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上次修它的师傅说,这是门铃在表达对工作环境的不满。”
“门铃还有情绪?”郗泠觉问。她正在帮哲学家猫梳毛,那只暹罗猫在她腿上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光晕呈现放松的淡金色。
“在月伴宠物店,万物皆有灵。”蒲泛星一本正经,“比如那台收银机,晴天的时候算账特别快,阴天就老卡纸。还有那个猫爬架,暴暴爬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叹息声,仿佛在说‘又来了’。”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暴暴恰好在这时冲向猫爬架。金毛犬庞大的身躯挤进猫用的空间,架子果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老人伸懒腰。
三只猫同时从架子上跳下来,用“这傻大个又来了”的眼神看着暴暴。暴暴浑然不觉,在架子上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垂下来晃啊晃。
“看吧。”蒲泛星摊手。
郗泠觉低头看着腿上的哲学家猫。猫睁开眼睛,蓝眼睛与她短暂对视,然后张嘴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喵”。
“他说什么?”郗泠觉问。
“他说……”蒲泛星侧耳倾听,“‘人类的指尖温度比猫爪高0.5度,但传递的安宁感是等量的’——看,果然是哲学家。”
郗泠觉继续梳毛。猫毛柔软顺滑,在她的动作下,哲学家的光晕里浮现出小小的粉色斑点——舒适和信任的颜色。
四点三十五分,店里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门铃唱到“叮咚叮咚叮——”,卡住。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染成雾霾蓝色,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他进来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欢迎光临。”蒲月从柜台后站起来,“需要什么?”
男人环顾店内,目光在动物们身上一一扫过。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顾客那种“啊好可爱”的兴奋,而是更专注的、观察性的目光。
“我想看看……仓鼠用品。”他说,声音温和,“我家那只最近有点忧郁。”
蒲泛星和郗泠觉交换了一个眼神。忧郁的仓鼠?
“什么样的忧郁?”蒲月问,从柜台走出来,“不吃东西?不玩跑轮?”
“都不是。”男人走近一些,“他……坐在笼子里看窗外,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偶尔叹气。”
“仓鼠叹气?”蒲泛星忍不住问。
“有声音的。”男人认真地说,“小小的‘呼——’的一声,像在思考人生。”
店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话痨鹦鹉突然开口:“思考人生!思考人生!仓鼠哲学家!”
男人看向鸟笼,笑了:“这鹦鹉真有意思。”
“他叫话痨。”蒲泛星介绍,“这位是郗泠觉,我朋友。我是蒲泛星,这是我姑姑蒲月。”
“我叫林叙白。”男人点头致意,“打扰了。”
郗泠觉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一顿。林叙白——这名字像水墨画里的留白,干净又有点疏离。她摘下手套(为了给猫梳毛),此刻能清晰看到林叙白身上的生命光辉:健康的银灰色,像清晨的雾,边缘有淡淡的蓝色光晕,表示平静和理性。
但最特别的是,在他靠近仓鼠笼子时,郗泠觉注意到他光晕里有些极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和蒲月身上的那种很像,但更少、更淡。
“忧郁的仓鼠……”蒲月思考着,“可能是笼子环境太单调了。需要一些新玩具,或者换个大点的笼子。”
“我都试过了。”林叙白走到仓鼠用品区,手指轻轻拂过货架上的小玩具,“新买的迷宫,他玩了一次就不玩了。更大的笼子,他反而缩在角落。”
他突然转向越狱大师的笼子——那只金色仓鼠正蹲在食盆前,抱着瓜子,黑眼睛好奇地盯着新客人。
“这只仓鼠……”林叙白走近些,“看起来很快乐。”
“他是越狱大师。”蒲泛星说,“每周至少逃跑三次,在微波炉后面建秘密基地。”
林叙白笑了,眼睛弯起来:“有意思。我能……看看他吗?”
蒲月打开笼子。越狱大师立刻爬到笼口,但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林叙白。几秒后,他伸出小爪子,碰了碰林叙白的手指。
接触的瞬间,郗泠觉看到了:林叙白光晕里的那些银白色光点轻微地闪烁了一下,而越狱大师的光晕——活泼的淡金色——似乎也起了某种共鸣,变得更亮了一点。
“他在说……”林叙白轻声开口,然后停住,摇了摇头,“抱歉,我有时会乱想。”
“他说什么?”蒲泛星好奇地问。
林叙白犹豫了一下:“他说……‘你的颜色像冬天的早晨,干净但有点冷’。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仓鼠怎么会说话呢。”
郗泠觉的手指完全停住了。
冬天的早晨。干净但有点冷。
这句话……和松饼形容她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松饼说她是“黄昏的颜色”,林叙白说自己是“冬天的早晨”。
巧合吗?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蒲月微笑,“这是好事。养宠物的人需要一点想象力,才能理解它们。”
林叙白也笑了:“也许吧。那……有什么能让仓鼠开心起来的建议吗?”
蒲泛星跳起来:“我有!给越狱大师买那个旋转滑梯之后,他开心了整整两天——虽然第三天就用滑梯零件撬锁逃跑了。”
“还有,”郗泠觉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给他一点……有挑战性的事做。”
林叙白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兴趣:“比如?”
“比如……”郗泠觉指着越狱大师笼子里的新锁,“解开这个。他花了半小时研究,期间完全没叹气。”
林叙白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无聊会导致忧郁,挑战带来快乐。适用于所有生物。”
他选了几个益智类仓鼠玩具,付钱时,蒲月多问了一句:“你住附近吗?以前没见过你。”
“刚搬来,在街尾那栋白楼。”林叙白接过袋子,“学艺术的,所以时间比较自由,能观察仓鼠叹气。”
他离开时,门铃又唱了半首《生日歌》。门关上后,蒲泛星小声说:“这个人……有点特别。”
“嗯。”郗泠觉看着门的方向,“他身上的颜色……很干净。”
蒲泛星看向她:“你也能看见颜色?”
“能感觉到。”郗泠觉含糊地说,“就像叶老板说的,氛围。”
蒲月收拾着柜台,突然说:“那孩子身上有‘安抚者’的气息。”
“安抚者?”蒲泛星和郗泠觉同时问。
“一种特殊的人。”蒲月把零钱放进收银机,“能平复动物的焦虑,有时候也能平复人的。很少见,但确实存在。”
她顿了顿,看向郗泠觉:“你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但不一样。你更像是……‘观察者和理解者’。”
郗泠觉的心跳漏了一拍。蒲月知道什么?
但蒲月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好了,该准备关店了。泛星,带泠觉去后面把明天的狗粮分装一下。暴暴的口粮要单独分,他吃的是处方粮。”
储藏室里,蒲泛星一边用勺子舀狗粮,一边说:“我姑姑有时候会说这种神神秘秘的话。别在意,她养动物久了,就会有些‘玄学理论’。”
“比如门铃有情绪?”郗泠觉帮她撑开袋子。
“对!”蒲泛星笑了,“还有比如,她说暴暴上辈子是个乐师,所以对音乐特别敏感。上次宠物店周年庆,我们放音乐,暴暴居然跟着节奏摇尾巴,一拍不差。”
她说着,哼起一首轻快的曲子。外面立刻传来暴暴尾巴拍打地板的声音,咚,咚咚,咚,完美卡上拍子。
“看吧。”蒲泛星得意地说。
分装完狗粮,她们回到前面。蒲月正在给动物们分发“关店前零食”——一种特制的、低糖的宠物饼干。
“每人一块,不许抢。”蒲月严肃地说,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暴暴得到最大的一块,叼着跑回自己的垫子。三只猫各自在安全距离内吃着自己的那份。话痨鹦鹉的零食挂在笼子里,他正在研究怎么用最优雅的方式取下来。越狱大师已经抱着饼干开始啃,同时还不忘用一只爪子研究笼子锁。
“好啦,关门前的例行检查。”蒲月拍拍手,“笼子锁好,水盆加满,窗户关紧,以及——”
她看向越狱大师:“确保某个小家伙没有藏任何越狱工具。”
她们三人开始分头检查。郗泠觉负责猫区。她检查猫爬架的稳固性,给水盆换水,整理散落的玩具。
在整理到强盗猫最喜欢的那个毛线球时,她发现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几颗瓜子,一颗猫零食,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备用粮。勿动。强盗留。”
郗泠觉拿着纸条,看向强盗猫。那只虎斑猫正趴在窗台上,假装看风景,但耳朵朝她的方向微微转动。
“这是你的?”她问。
强盗猫没回头,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字写得不错。”郗泠觉评价。
猫的尾巴又晃了一下,这次有点得意。
她把纸条和“备用粮”放回原处。强盗猫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算你识相”。
检查完毕,蒲月锁上收银机,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门口一盏小夜灯。
“走吧,我请你们吃晚饭。”她说,“街角新开了家面馆,听说豚骨拉面很正宗。”
“姑姑万岁!”蒲泛星欢呼,“泠觉一起来吧?”
郗泠觉犹豫了一下。她原本计划回去工作,但看着蒲泛星期待的眼神,还有蒲月温和的笑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她说。
“太好了!那我们把动物们安顿好就出发。”
最后的安顿工作包括:给暴暴盖好他的小毯子(狗坚持要有毯子),确认哲学家猫在窗台上的位置舒服,调整公主猫粉色小碗的角度,给强盗猫的毛线球放回原位,对话痨说晚安(否则他会一直说“晚安呢晚安呢”),以及最后——
和越狱大师进行每日谈判。
蒲月蹲在仓鼠笼前,严肃地说:“今晚不许越狱。明天给你新的迷宫玩具。”
越狱大师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笼子上,黑眼睛看着她。
“他在讨价还价。”蒲泛星翻译,“说‘迷宫玩具加一颗花生’。”
“成交。”蒲月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仓鼠的小爪子,“但要说话算话。”
仓鼠点点头——真的点了点头,然后跑回窝里,开始整理他的储备粮。
“好了,谈判成功。”蒲月站起来,“走吧,我快饿扁了。”
锁店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亮起暖黄色的路灯,远处能看见海港的灯光星星点点。空气里有晚餐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微咸。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干净温馨。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看见蒲月就笑了:“蒲姐来了!今天带这么多人?”
“我侄女和她的朋友。”蒲月说,“三碗豚骨拉面,一碗不要葱,一碗加辣,一碗正常。”
“好嘞!”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乳白,叉烧厚实,溏心蛋完美。
蒲泛星立刻拍照:“清单第六十七项:‘吃一碗让人幸福的拉面’——待完成。”
“你清单里到底有多少和吃有关的?”郗泠觉问。
“三十七项。”蒲泛星毫不犹豫,“因为食物是最直接的幸福来源。对吧姑姑?”
“对。”蒲月笑着点头,“生病的时候,能吃下一碗热腾腾的面,就是好转的开始。”
她说话时,目光温柔地看着蒲泛星。郗泠觉注意到,蒲月光晕里的银色光点轻轻闪烁,像在回忆什么。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汤很浓,面劲道,叉烧入口即化。确实是一碗“让人幸福的面”。
吃到一半,蒲月突然说:“泠觉,听泛星说你是设计师?”
“嗯。”
“那应该很有创造力。”蒲月用筷子搅动着面条,“有时候我觉得,养宠物也需要创造力——要理解它们不能说话的世界,要想象它们的感受。”
她顿了顿:“泛星从小就有这种天赋。她能‘听’到动物的话。小时候我还不信,直到有一次,她说店里的老猫‘想晒太阳但关节疼’,我换了软垫子,老猫果然每天都去那里趴着。”
蒲泛星低头喝汤,耳朵微微发红:“姑姑……”
“我是在夸你。”蒲月笑了,“这种天赋很珍贵。它能让你理解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生命。”
郗泠觉看着蒲泛星。在面馆暖黄的灯光下,她的橙粉色头发像一团柔软的火焰,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是很珍贵。”郗泠觉轻声说。
蒲泛星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吃完面,蒲月坚持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
“我走这边。”蒲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要去给朋友送点东西。你们先回去吧。”
“姑姑路上小心。”
“知道啦。泠觉,下次再来店里玩。”
“好。”
蒲月走远了。街道上只剩下郗泠觉和蒲泛星,还有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她们慢慢往公寓方向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蒲泛星把卫衣帽子戴上,只露出一点橙粉色发梢。
“今天很开心。”她突然说。
“嗯。”
“林叙白那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仓鼠在思考人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但可能是真的。”郗泠觉说,“动物也会思考。只是我们听不懂。”
蒲泛星转头看她:“你觉得动物会思考什么?”
郗泠觉想了想:“今天的问题,明天的食物,温暖的地方,喜欢的人。”
“简洁但全面。”蒲泛星笑了,“那你呢?你在思考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郗泠觉沉默了几步。
“我在想……”她缓缓地说,“凌晨四点的超市会是什么样子。”
蒲泛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会很安静,很空旷,货架上的灯冷冰冰的,夜班店员在打哈欠。但如果我们去,就会变得有趣——我们可以试吃所有试吃品,可以推着购物车在空荡荡的过道里赛跑,可以在冷冻柜前假装是南极探险家……”
她描述着,手在空中比划。郗泠觉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兴奋。
“听起来不错。”她说。
“当然不错!”蒲泛星停下脚步,面对着她,“而且这是清单第二项,很重要的。完成之后,我就能在星图上再加一颗星星。现在已经二十五颗了,离一百颗又近了一步。”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温暖。
郗泠觉突然很想碰碰她。
不是出于研究,不是要测试金芒,只是……想碰碰。
她摘下手套。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反悔的时间。但直到手套完全脱下,她也没有反悔。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去蒲泛星肩头的一片落叶。
触碰的瞬间——金芒如期而至。但这次,除了金芒,她还“听到”了一句话,清晰得像耳语:
“她的手好暖。”
是蒲泛星的声音,但蒲泛星的嘴唇没动。
郗泠觉的手指停在对方肩上。她能感觉到布料下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微微的僵硬,然后放松。
“有叶子。”她解释,声音有点哑。
“哦。”蒲泛星眨眨眼,“谢谢。”
郗泠觉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的触感,还有那句话的回音。
她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公寓楼下时,蒲泛星突然说:“对了,明天——今天凌晨,记得定闹钟。三点五十五分,走廊集合。迟到的人要请吃一周的早餐。”
“不会迟到。”
“那就好。”蒲泛星笑了,“那……晚安?”
“晚安。”
她们在四楼分开。401的门关上后,郗泠觉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401的门板,想象着门后的场景:蒲泛星可能在喂松饼,可能在更新清单,可能在墙上画新的星星。
那些星星。那些金芒。那些触碰时听到的话语。
她的能力在进化,这是确定的。但进化的方向……似乎和蒲泛星有关。
她打开门进屋,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夜空清澈,能看到不少星星。她寻找着蒲泛星教她认的那些星座——天鹅座,织女星,北斗七星。
然后她看到了。
在天空一角,有一颗特别亮的星。不是行星,是真的恒星,稳定地亮着,像在宣告什么。
郗泠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画板前,掀开盖布。炭笔在纸上移动,不是设计图,不是插画,而是——一颗星星。
简单的,干净的,但中心有一小点特别浓的黑,像在积蓄光。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腕发酸。
最后,她在画纸角落写下一个小小的数字:
“26”
第二十六颗星。
为还没发生,但即将发生的,凌晨四点的超市探险。
她放下笔,看向时钟。
晚上十点十七分。
离三点五十五分,还有五个小时三十八分钟。
她突然开始期待,像小时候期待春游那样,纯粹地、毫无保留地期待。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她允许自己危险这最后一次。
就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