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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就算死也 ...

  •   行阳境日光强烈,境内地貌在视线中晕着光圈,看什么都不真切。以至于闵绘周初闻嘲嗤时,还以为是什么灵栖在树上,取笑她赶路时的窘态。

      境内风大,她疾步许久,也累了,在树底停下,顺便看看是什么在嘲讽她。

      “你说谁是毛丫头!”

      一路只见石滩草皮,这棵树挺拔秀茂,实在打眼。闵绘周抬头望去,发现这是一棵小叶榕树,因为枝干修长,不似围屋和各宅的榕树那般粗壮,所以一开始没察觉。

      她用手去摸树皮,触感熟悉,且给她一种敦厚的力量感,这难道就是……溯洄圣树?

      见溯洄圣树即见不死人,那树上说话的东西是……

      思绪间,树上绿叶簌簌作声,闵绘周心中警铃大响,忙退开几步。她视线警戒,紧盯树上。

      密叶颤动,从中垂下一片袖角,绸亮软滑,风吹如水泛涟漪。

      “老身年迈,喊你一句毛丫头不成吗?”

      枝叶应声自行挪开,露出一张男子俯视的脸来。他皮肤极白,像纯净无暇的雪,仿佛能映出世间颜色来。眼神低瞥,本应一副睥睨相,但眸中含韵,削减了几分面容的冷淡,添了一丝婉转情态。

      语气老气横秋,却生了一张俊美皮,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不成!”

      闵绘周目光落在他银灰色的发上。

      银灰发色,皮相变换……

      她背手向后,指间默默捏诀,无声呼咒:泽中无水、万物不生、泽水困——

      “缚!”

      缚字一出,符象骤生,金光刹那间拢住溯洄树。

      男子眼色微变,倒不是忌惮,因为他一丝动作都没有,安坐于上。只是没料到她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他挽指一弹,红色穗片直射而出,回敬一击。

      闵绘周侧身避开,那穗片似被风吹偏,竟拐了弯地擦过她臂侧,割破皮肤,打断她的手势。

      血很快涌出,湿透袖子,闵绘周看也不看,加速令咒:“缚!”

      符象越缩越小,泛着金光的六爻线条似锋利的长刀短剑,压迫向男子。

      趁不死人受困,闵绘周直接掏出火筒,食指勾进安全插销。

      符象已经逼到跟前,男子却无所谓地端详起她手中火器,“你还有这新鲜玩意儿。”

      “新鲜是么?今天就叫你试试这新鲜滋味!”闵绘周说着,单手攀枝,跃身上树,稳稳站立。

      此时她离男子,也就一个身位的距离。

      男子闲闲倚在树干,看着她移动,“你就只会使火器?”

      “当然不,得看你有没有机会见识到。”

      好狂妄的口气,男子戏笑,“你用火筒炸我,我会躲,届时这树可就遭殃啰。”

      “树不同人,折了还会再长出来,何况,等你能躲过再说。”说话间,闵绘周再踩上一截树枝。

      不死人与族人周旋百年,诡计多端,灭掉他只有一次机会,她得再近一点,以确保他躲不开。

      “哦?”男子被她的话挑起兴趣,语气几分认真地道,“这可是你族圣树,损它等同于亵渎庇神境。”

      “那又如何!留你这种渣滓,才是对庇神境的亵渎。”闵绘周一个跃起,左臂抱树,勾住插销的右手一把攥住男子脚腕。

      她手劲极大,男子竟一时动弹不得,他意外她作为客家族,无视圣树的狂放态度。

      “火筒对我无用,别白费力气。”

      话中有了游说之意。

      “试过才知。”闵绘周决心更盛,拉动插销。

      男子眉宇压低,初次感受到棘手。视线底下,是几乎束缚住自己的符象,还有女子染血的小臂,和一副削薄的肩膀。两道黑辫垂在腰后,随着不稳定的身体,晃荡出细碎脆声。

      “想清楚,你要灭掉我,可你是凡胎肉//体,无法幸免。”

      “是么?”闵绘周抬起头来。

      原以为女子会有顾虑,没想到她抬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对男子道:“怕了吧,不死人。”

      她一脸倔强,眼神执拗,带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意。

      男子皱了皱眉,伸指弹开三线弱爻,随后破卦法而出,飞身下树。

      “罢了罢了,我与这树相识多时,就怜它一怜。”

      他竟这么容易就破了泽水困,闵绘周感到讶异,但不忘死死抓住他脚。她看准时机拔掉插销,松手,摔落地面的瞬间,火筒在半空爆炸。

      硝烟四散,不死人不见踪影。

      闵绘周从地上爬起来,拍散一身灰尘,又观察片刻。确认硝烟中无活物,才会心一笑。

      来时她就想好了,不死人修为诡谲,论术法还得斗个有来有回,浪费时间。不如趁他一开始不备,直接上热武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成功了。

      豆腐酿和米酒不知道准备好没有,在烈日大风中走道半天,她又饥又渴,迫不及待要回围屋饱食一顿。

      “唉呀,我早与你讲过,火筒对我无用,白摔了这么一下不是。”

      高兴之际,有话声打断闵绘周的胜利畅想,她循声望去。

      烟渺中,男子素衣翩翩,不染尘埃,冲着她眨眨眼睛。

      美人送秋波,闵绘周却觉得是挑衅。

      她笑到一半,咬牙切齿,脸皮抽搐。再要伸手拿火筒,男子身形闪现,瞬息出现在她面前,紧紧扣住她手腕。

      “姑娘,有话好说,动粗伤和气。”

      这双手,冷得像冰,不似活物。

      男子手劲也不小,闵绘周挣不开,就抬腿去踢他,被他屈膝抵住。

      “谁要跟你和气!”她入庙,只为灭掉他。

      “那少侠,可否饶我一命?”男子一改以往,姿态放低。

      闵绘周看着他,水漾眸子,虚以委蛇,不知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身体动不了,她就另使他法,脑袋一歪,竟直接用前额撞他!

      男子比闵绘周高出一头,他低估了她那不屈不挠要置他于死地的劲头,那一撞,直接撞裂他唇角,口中尝到了血腥。

      看他受伤,闵绘周无比畅快,“火筒没用,你叫什么饶命?”

      见她油盐不进,男子并指在她腕间生脉一点,她忽而全身像木掉,动弹不得。

      “你对我使了什么邪法?”

      “只是点穴,使你经脉短暂麻痹。”

      “你想做什么?”

      “我们之间有误会,想让你听我解释。”

      两人斗了个来回了,夺庙之仇不共戴天,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闵绘周嘲讽:“解释是误会让你在我手臂划了一刀?”

      男子下颌微扬,展示流血的嘴角,“彼此彼此。”

      那是他活该,闵绘周还想逞口舌之快,可手脚的麻痹感加重,力量在流失,她心下混乱。入庙前设想过无数结果,就是没有想过被不死人控制住,憋屈地任人宰割。

      谋定而后动……她默念隋北宁叮嘱自己的这句话,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现在她是砧板鱼肉,只能想办法拖延刮她的刀,再寻对策。

      “好,我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饶是她如此说,眼中却无一点妥协。

      男子不在乎,自顾自道:“其实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不死人,我叫李秀成,是太平天国的忠王。天京陷落,我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得了机遇,才在庇神境中夹缝存生。我只是个可怜人,你可别恨错了人。”

      他微微弯腰,眸中湿润,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风刮来,将男子鬓发吹到闵绘周脸上,她闻到了很淡,很空旷的气息,似有似无。不知怎的,她竟对这双倒映着她面容的眼眸生出了怜悯。

      他的皮相极俊美,骨相又偏锋利,可男可女,观音难辨……

      男子还在凄诉,大泣自己一生坎坷,多么悲惨失意,下场闻之涕泪,求她大人大量放过他。

      片刻后,闵绘周没了动静。

      男子止住话头,伸出一根玉似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她眼神涣散地跟随移动,头点晃着,精神恍惚的样子。

      着幻了。

      也清净了。

      他拂下衣袖,“嘁”了声,叹道:“闵周氏真是没落了,派个空架子入庙,还是个行事毫无章法的空架子。”

      闵绘周静静站着。

      她并不闻不死人的奚落,只知道在看着不死人的眼睛时,她的视线像被无形抓住,拽进一个遥远的黑暗角落。周边事物离她仿佛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悲惨失意……”

      “闻之涕泪……”

      “放过他……”

      “放过他……”

      情真意切的倾诉,她内心陡生悲悯,差点心软,可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在这个遥远的黑暗角落里苦思,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闵绘周猛一回神,不对呀!真这么悲惨失意,为何“庙”会被他霸占百余年,族民数战不得?

      想到此,她眨动眼睛,光线投入,周遭声音拉近,视线一下子清晰。再看眼前不死人,那恣意闲适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厮竟然对她施法,拿她当傻子耍!

      闵绘周怒气横生,朝他那张白脸啐了声,“阿呸!太平天国李秀成早在1864年在南京方山被擒,被曾国藩下令凌迟处死,时年四十二岁。你明明是个青年,要真是忠王,那也成一堆碎肉脯了!真是满口胡言,狡猾如斯!”

      隋北宁是个历史迷,早前在她耳边叨咕过这段历史,说太平军是真正的平民起义,生如蝼蚁,却重挫清朝,撬动了整个清朝的政权构造。

      男子见她眸中清明,微有讶异,随后收敛悲戚,嫌弃一句:“你知晓历史么?李秀成是被就地斩首,凌迟处死的是陈玉成。”

      这女子性野难策,本想着用幻法哄骗她,哪成想她自己识破了,他便不再谎言。

      闵绘周不管谁怎么死的,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种亏,“你竟敢阴我!”

      她气极,血气翻涌,知觉却因此慢慢回来了。

      男子笑道:“倒还算聪慧,这么快就破了我的幻。”

      手能动了,闵绘周二话不说,给他脸一记肘击,砸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她动作太快了,加之男子以为她穴位未破,疏于防备,结实受了这一拳,另一边口角也裂开了。

      他用指尖抹嘴角,看到上面的血,那张美人皮再也维持不住,眼色变得沉郁,“姑娘,人不同树,折了可就长不回了。”

      威胁的语气。

      “有本事就来折折看。”闵绘周掏出一根火筒扔地上,迅疾往后退。

      男子飞身避开,火筒在衣袂下爆炸,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正欲施术法。

      而不远处,闵绘周高举手,大声呼喊:“方术!”

      男子闻声惊诧,看过去,只见她掌中凭空生出一柄环首反刃长刀,锋芒逼人。

      方术刀一呼即应,与掌刀者共感,是为破方术本形。

      男子眼中露出一丝兴奋,她竟已修到破形!

      只是兴奋的瞳孔中,那美丽的刀锋越离越近,大刀阔斧地朝他直削而来!

      男子慢了一瞬躲避,落地时稍显狼狈。

      “今日是我轻敌,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闵绘周收刀在侧,用嘴衔咬住辫尾,以防碍事。她提刀脚步飞快,凌空飞跃起来,“我族民将你比作洪水猛兽,今日就叫你看看,什么叫被雁啄了眼睛!”

      她气势汹汹,当空一喝:“方术有令,地火明夷!”①

      方术刀应召,刀身暗纹如行血的经脉,一道道红色交织流动,六十四卦符象交替浮动于刀身,最终显化成明夷卦符象。

      闵绘周压刀下劈,方术刀刃没地三寸,地底翻裂,窜出一条咆哮火龙,袭卷向男子!

      闵绘周一刻不停,换手再横扫出刀,“天雷无妄!”②

      方术刀身符象变换,无妄卦显,天雷骤降,劈落在地。

      男子接连被雷火夹攻,应接不暇,四处逃窜,长衫几处被火灼破洞,哪还有先前的风流气度模样?

      闵绘周的刀式快狠准,又有六十四卦法门加成,她信心大增,乘胜追击。

      再挥出一刀时,她惊觉不死人站在了溯洄树前。

      闵绘周立即收刀势,可已来不及,方术贯出的劲力劈向树身。

      四周一下子变得黑暗,寒冷无比。

      她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望见远天一弦新月。月下飘飘洒洒着白粒子,落在脸上点点沁凉。

      临阴冥间雪……

      糟糕!破临阴境了。

      接着脚底踏空,人往下坠。

      闵绘周看到不死人在腾空飞跃,抵抗坠力。她一个鹞子翻身,一把扯住他衣摆,恶狠狠地道:“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作垫背!”

      不死人被闵绘周紧抓不放,最终随着她一起坠落。

      陷入彻底的黑暗前,闵绘周心想,灭掉不死人,搭上自己一条命也值了。

      只是,她恍惚间瞧见他那张招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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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篇文初定是八卷,字数不少,目前无更新,更新在七月七日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