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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亡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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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昭国,重文轻武已是刻进骨血的病。
朝堂之上,文臣峨冠博带,意气风发;武官寥寥,顶天也不过三人。
前些日子,刚流放了一位,如今便只剩两位。
两人缩在朝臣最末尾,互相搀扶,互相试探,在满朝文墨气息里,活得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
“宋兄……陛下今日所言,那位姓刘的官员……是、是我吗?”
“刘兄莫慌,并非是你。可……陛下口中那位姓宋的……是、是我吗?”
“不是你……是宫中那位姓宋的总管太监。”
本该横刀立马、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在大殿角落低着头,弓着肩,连说话都带着颤音结巴。
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钻研诗词、轻视刀剑的南昭国,偏偏出了一个异类——
皇子洛瑜安。
他空有皇子之名,处境却卑微到连殿前伺候的奴才,都敢暗地里欺辱他。
母亲洛林氏,年轻时也曾花颜娇容,艳冠后宫,如今早已色衰爱弛,恩宠散尽。
而洛瑜安自小不爱经书,只爱刀剑,不习笔墨,只习拳脚。
母子二人的日子,便一跌再跌,跌进尘埃里。
他们居住的栖月宫,说是宫,实则比冷宫还要破败凄凉。
冬日无炭火,夏日无冰盆。
最冷的时候,全靠洛瑜安去皇子学堂外,捡拾别人未燃尽的金丝炭,一点点捧回来取暖;
酷暑时节,便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衫,一把破扇,苦熬盛夏。
洛瑜安,就这么破破烂烂、安安静静地,在栖月宫长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这年,宁国大军压境,一举攻破南昭都城。
宫城大乱,烽火连天。
惠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前方战报,整个人都僵成一尊泥塑。
直到宁军的喊杀声近在宫门前,他才惊惶发现——
自己身边,竟连一个能护驾的武将都没有。
那两位唯唯诺诺的宋将军、刘将军,早已在乱军之中,成了刀下亡魂。
国破家亡之际,没有人记得,在深宫最偏僻的角落里,还住着一对被彻底遗忘的母子。
洛瑜安与母亲,是直到兵刃之声逼近栖月宫,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南昭,亡了。
母亲望着他,眼底含着水光,声音轻得像风,却又稳得像山:
“子高,走。离开这里,去宁国。”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了。去了那边,好好活着,从头开始。”
“娘,那您呢?您不和我一起走吗?”
洛瑜安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节发白。
他那双天生就发着点暗蓝的眸子,蓄满泪水,清澈得像一汪寒潭,一碰就碎。
“娘要留下来,陪你父皇。”
洛林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我洛林氏这一生,心里只装了他一个人。纵然他负我、冷我、弃我,我也要与他同生共死。”
她抬手,轻轻抚上洛瑜安的脸颊,指尖带着薄凉:
“子高,娘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只求你一件事——去到宁国,寻一个真心待你、护你的人,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便够了。”
“娘——”
“子高!”
一声轻喝,断了他所有不舍。
洛瑜安太清楚,母亲性子有多执拗,认定的事,便是死,也不会回头。
他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泪已被强行逼退,只留下一片通红。
他躬身,重重一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子高,不孝了。”
洛林氏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半生痴情,也带着半生悲凉:“你何曾不孝?这十几年栖月宫的苦日子,你哪一日不是在尽孝。是娘太痴,守着那一点早已凉透的温热,舍不得放手罢了。”
“子高,走吧。”
洛瑜安咬牙,不再回头。
足尖一点,轻功一展,身形如惊燕,越过高高的宫墙。
风从耳边掠过,他听见身后,母亲轻轻的一声叹息。
洛林氏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正殿。
她要去找她的少年郎,
去找那个陪她长大的小竹马,
去找那个曾许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太子,
去找那个曾给她万千宠爱、最后又将她弃如敝履的帝王。
她要去兑现,那句年少时许下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洛瑜安在宫中无人问津,一身武艺,却是几位老将军倾囊相授。
他最出众的,便是轻功——脚点宫墙,如履平地;身掠屋脊,翩然无声;夜行千里,轻如鬼魅。
皇宫四门早已被宁军严守,他自然不会自投罗网。
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御花园西北角的竹林深处,有一条密道,直通外祖父林府。
那是当年洛林氏受宠时惠帝许她挖的,说是弥补儿时不可偷偷去林府寻找洛林氏的遗憾。
想到这里,洛瑜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栖月宫的方向。
那座小小的、破旧的宫宇,隐在重重宫殿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离巢的燕,终究是不舍。
他抬眼,扫过眼前一座又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金瓦玉阶,珠翠环绕。
越是繁华,便越衬得栖月宫寒酸破败,如同茅舍。
少年的目光,最终落在最中央那座最金碧辉煌的正殿,眼底翻涌的情绪被狠狠压下,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双原本澄澈干净的眼眸,一瞬间沉如寒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
“……老混蛋。”
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再不留恋,转身没入竹林。
御花园西北角,竹影幽深。
密道入口,便在一块厚重的石板之下。
洛瑜安蹲下身,扣住石板上的铜环,指节用力,猛地一掀。
两百多斤的石板,被他硬生生掀到一旁,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钻入密道,拿起壁上挂着的火石与火刀,轻轻一擦,火星溅起,点燃了密道壁上的火把。
火光一亮,整条密道豁然开朗。
两侧火把一路延伸,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头。
洛瑜安皱眉,心中只余下嘲讽。
国库亏空,这位帝王,却这般铺张浪费。
不多时,地道尽头微光乍现。
洛瑜安从林府一侧的出口翻出,手掌按在草地上,指尖一凉,随即便是一片黏腻。
他抬手,借月光一看,掌心一片暗红刺目——是血。
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洛瑜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国破家亡,皇亲国戚、世家臣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蹲在院中小池边,静静洗净手上血污,抬眼望向院中央那棵枯树。
说实话,他对林家并无半分感情。
自小长在宫中,与这些外戚几乎从未相见,连样貌都记不清,何来亲情可言。
他在林府中翻找了一些干粮、碎银,以及一件相对合身的素色布衣,背在身上。
手刚搭上后门门框,他又顿住,折了回去。
在尸体之中,辨认出两具年纪最长、衣着最体面的尸体,应该便是外祖父与外祖母。
他徒手刨土,一点点将二人入殓,葬在那棵枯树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推开林府后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比府中更浓重、更刺鼻的血腥气。
街道之上,尸体纵横,血水横流,染红了整片土地。
洛喻安并不意外。
亡国之战,从来都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只是这满地血水,他实在无法下脚。
少年足尖轻轻一点,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屋顶之上。
宁军主力尽数涌入皇宫搜刮,都城城门防守空虚,松懈不堪。
洛瑜安如同一只暗夜黑猫,悄无声息,从屋顶掠过,一路掠出城外。
守城士兵,未见其人,未闻其声,连有人从头顶逃走,都丝毫未察。
一出城,洛瑜安直奔城外驿站,顺手牵走一匹无人看管的马,翻身上马,一路向北。
越往北,天气越冷,寒风如刀。
沿途的难民也越来越多。
都是南昭故国的百姓,国破家亡,无家可归,只能拖家带口,北上逃往宁国求生。
没有粮食,他们便啃食树皮野草;野草尽了,便开始觊觎活物。
一路奔波数日,风餐露宿,洛瑜安早疲惫到了极点。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上,只想闭眼歇一瞬。
连日劳累,一闭眼,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凄厉绝望的马嘶,猛地将他惊醒。
洛瑜安骤然睁眼,循声望去——那匹陪他走过千里路途、唯一相伴的马,此刻倒在地上,被一群面黄肌瘦、眼神疯癫的难民围在中央,生生分食。
他瞬间清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缠着他唯一的武器——一柄软剑。
可他指尖颤抖,迟迟没有拔出。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
他下不去手。
更何况,马已经没了。
就算他拔剑制止,一切也都晚了。
洛瑜安僵在原地,许久,他才轻轻、轻轻地,吐出一句:“我的马……”
“你的马怎么了?他们这是饿疯了……”
洛瑜安缓缓回头。
说话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多亏了你这匹马,不然今天被吃在嘴里的,就是我这把老骨头咯!”
老人非但不怕,反而笑得豁达,一脸无所谓。
“你不怕吗?”
洛瑜安声音干涩。
他无法理解,一个明明下一刻就可能死去的人,怎么能笑得如此轻松。
“怕有什么用?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不如用我这条老命,换几个年轻人活下去。”老人轻轻摇头,眼底却带着一点微光,“不过今天,我倒是很高兴,能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小孙女的生辰啊。
无论多苦,无论多惨,我总得陪她,过完这个生辰。”
怀里的小女孩似乎听懂了,轻轻依偎在老人怀中,小声唤了一句:“爷爷……”
老人立刻换上温柔的笑,粗糙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乖,不怕。还有你娘呢。而且爷爷以后也会陪着你。在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里,在你最喜欢的小野花里,也会变成一只小蝴蝶,天天飞来看你。”
洛瑜安默默退到一旁,后背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星光稀疏,冷冷清清。
可是……他的娘,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少年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下。
他忽然之间,茫然得不知所措。
国破了。
家亡了。
娘也不在了。
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好冷。
是北地深夜,寒风刺骨的冷。
还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心彻底冻僵的冷。
洛瑜安闭着眼,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