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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闭门发疯中 我今因病魂 ...

  •   恶心,恶心,恶心……

      贺情将屋内的陈设摔了干净。

      他年近不惑,本以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让心如死水的他动怒,更别提到如此怒不可遏的地步。可是直到今日,贺情才知自己的修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但与此同时,贺情也不由生出些许疑惑。

      他与郁燎共事何止十年,早先郁丛尚在时,此人不过是他在棋盘上纵横捭阖所运使的黑白子之一,若非那份近似的血缘,甚至都不值得入他眼中;便是郁丛死后,郁燎受遗命为太尉,也不过是于旁人面前嚣张几分,最多冷嘲热讽几句,并不敢当真在他面前造次。

      难道是因先帝对郁氏的亲近,又及自己辞官退隐致使贺氏暂且退避,才助长了他的气焰?

      只是无论如何,贺情实在没有想过,对方头脑发热的结果竟会是对自己生出这般无端的心思。如今冷静下来,他几乎快要因这荒谬的现实冷笑。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亏郁燎说得出口。那些枉顾人伦礼法的戎狄旧俗,讲出来都嫌污了嘴。

      思绪自然而然地行至此处,随后,贺情却忍不住当真笑了出来。

      那是充满嘲讽和凄切的笑声——什么人伦纲常、道德礼法,自遇上那人,他又何曾遵守过。

      朔南贺氏,与出身行伍、靠军功崛起于前朝末年的泗冲郁氏不同,本是以诗书传家的世族,祖上出过数位释读经传、身在野而门生故旧遍及天下的大儒。百年前正值太平盛世,先人在前朝帝王的再三邀请下,才终于入朝为官。

      文法是贺氏一族依傍的立身之本,直至乱世的到来。尽管贺氏在朔南同样建有坞堡、豢养部曲,奈何族中重文轻武已久,不足以在这天下的竞逐占据上风。

      为免在乱世中惨遭屠戮,贺情原计划通过联姻的方式与自己看好的豪族合作,提供资源作为交换,从而将内政要害的位置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借以保证彼此相对平等的地位,然后再伺机增加族内武备力量。

      如此这般,待一统天下的英豪出现,贺氏经营这些年也能多留些谈条件的余地。至于若他这双眼有幸瞧对了人,那便尝试通过血缘去鲸吞蚕食这份双方一同创下的基业。

      ——再不济对方足够强势,博个位极人臣亦无不可。

      贺情本是这样想的,理智、冷酷,利益至上。

      朔南贺氏的家主是那样傲慢于自身才智与谋划,哪怕在力排众议选择效忠郁丛的最初,计划显然就已出了变数,贺情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爱上自己的主君。

      为他收起尖锐的棱角、放下肆虐的野心,心甘情愿只走在他身后的位置,向他俯首称臣;后来更是舍弃身为家主的责任,与男子拜了天地便自认名分,不再考虑传宗接代的大事。

      人伦礼法,是贺情立身的根本。纵使他对敌手段酷烈,那同样基于他作为贺氏家主、亦为人谋者臣下的本职,仍是人伦礼法的一部分。然而他为郁丛所做的,却无一不超出了他的本应恪守的界限。

      ……太多了、太多了,贺情已经不愿去回想。

      如果说当初那位雄才大略的开国君王的确令众人心悦诚服,甘愿放下蝇头小利忠心追随;养育年纪尚小的郁彦长成的漫长岁月里,贺氏的家主则实在有太多机会去夺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不是全心全意助他坐稳皇位。

      纵使郁丛生前为防止幼帝失权做了大量准备,死人又如何拗得过活人,更何况那个活人是权倾朝野的贺相呢?

      况且……

      贺情气极到连指尖都不住颤抖,站不稳的身体摇晃着扑至床榻边缘,将那柄他向来小心翼翼收藏的玉笛从床头锦盒中翻出。指尖在摸到那熟悉的温润触感时下意识摩挲,随即便被反应过来的人狠狠掷出。

      摔落在地的一声脆响后,铭刻情意的信物顿时碎成数段。

      若非这些年他一意退让,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连那庸碌无能的废物都敢上门来欺辱他!

      多可笑啊,他,站在这大阙顶端最有权势的人,竟像个被轻薄了的弱女子一般,只能伏在床上哀哀哭泣。

      理智虽十分清醒,放肆讥笑着躯壳的无能,贺情却再也无法制止自己堕入无尽深渊的心。分明是蝉鸣不绝于耳的夏夜,屋中甚至要摆放冰盆才能保持适宜的温度,他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冷,实在太冷了。

      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身体则从床榻的边缘缓缓滑下,最终只余头颈恰好抵在床头的瓷枕上。贺情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每每陪伴自己度过漫漫不眠夜的器物冰冷而坚硬,仅仅是从未想过它还能冷硬若此。

      他苍白的侧脸几乎与投入房内、映在他面庞上的月光同色,另外半张脸则紧紧与光滑的枕面贴合。他的泪水仿佛永远不会干涸,一边蜿蜒流淌出一道长长的银河,一边生生从瓷与肉的缝隙中渗出足够多液体,将凉透的被褥洇开一片湿润。

      哭泣什么也无法改变,贺情深谙此理。但奈何大约是上辈子对郁蔚生有所亏欠,正应了那佛经所说,前世因缘、今生果报。注定贺情这辈子为他做尽不该做的事,为他变得不像自己,譬如此刻。

      光滑的瓷枕逐渐染上泪水的温度。

      伏在榻上的人不年轻了,他的发丝比起回京前添了更多霜色,鬓边的灰白赫然已经无法遮掩,亦无意遮掩。无论愤怒抑或悲伤都是太过伤身伤心的情绪,更遑论那难以止息的泪,尽皆是他心头涌出之血所化成。

      贺氏的家主早失了“争”的心气。

      这也在那人的算计当中吗?贺情想着,心中却并没有产生更多的情绪,尽管温热的水痕仍自他眼角源源不断泌出。

      他有些累了。

      贺情对永无止境的斗争和算计感到厌倦,然而只要他活着,他大概永远无法摆脱这一切。甚至他还知道,待到明日自己收拾好心情,他又会重新走上这条路。

      责任……他对族人的责任,还有他对孩子们的责任……

      被独留在世间的人终于睡去了,可即使是梦境,贺情也无从觅得安宁。

      *

      夜风吹拂,红烛摇曳,帐幕下透出隐约人影。

      两具身躯如榫卯般严丝合缝地相拥,似是自初诞之日便交缠而生的蛇。贺情并不比伏在他身上的男人矮去几分,但无论体格还是肤色,都平白让他显得娇小些,好似可以被对方全然纳入怀抱。

      埋首在柔软被褥中的美人,每每禁不住时便下意识微仰起头。修长细腻的颈于是被迫抻直,仿佛天鹅垂死般苦苦挣扎,却转瞬便被身后人捧住一边脸颊,强行扭回头去。

      迎接他的,是吞噬呼吸的吻。

      噙着泪的眸子顿时难耐地闭合,挤出大滴水珠。那象征快乐的液体很快被粗糙指腹揩去,只留下厚茧划过肌肤微痛的触感。

      满帐火热中,贺情愈发喘不过气来,紧紧扣着不远处瓷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终究忍无可忍地反手推搡起身后人的胸膛。谁料明确表达拒绝的动作后,他的唇舌反被勾得更紧,连探去的手都被对方抓住腕子重新按回了头顶。

      有时在床榻上,贺情其实会以为郁丛恨不得将他撕碎吃进肚腹。然而除去情事时分,对方待他又实在太过君臣分明的居高临下。

      似乎自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人就从不将贺情这天下世族之首的身份放在眼里。在郁丛看来,作为下属,贺氏的家主与旁人并无太大分别;唯有与他拜了天地的贺性之,值得他多费几分心思、少付些许柔情。

      但也仅止于此了。

      郁蔚生大抵是天命所归的帝王,生来不识情爱,自然从未被世俗所羁绊。也正因此,在完成上天赋予他的任务后,早早便离去了。

      ……他果然是在做梦。

      贺情顿如冷水浇顶。

      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梦见故人。而分明意识到是梦,这梦却还反常未醒……

      过于满溢的快乐已然化作痛苦,纵使无法承受,贺情依然选择了停止反抗。

      ……就允他沉沦片刻。

      似是因他突然挣扎动作全无,虚软双腿反倒还竭力主动攀上身后有力的腰肢,轻易便掌控着贺情全部身心的男人不由止住亲吻,发出疑问的声响。

      那人矫健的手臂在贺情胸前环绕,甚至又用力将他往怀里勒了勒:“性之?”

      ——贺情猛地睁开双眼。

      他仍是趴在卧房的床头,眼尾皮肤干涩而绷紧,那是泪水干涸后遗留的触感;但先前被浸湿的被褥,此时已没有能够发现主人失态的痕迹。

      贺情面无表情地扶着床沿起身,应是跪在地上太久,他的身体摇晃数次才终于站稳,缓慢走向窗边置放美酒的矮案前。

      颤颤巍巍的酒壶倾倒出歪歪斜斜的液柱,好险没有洒在桌面上。

      他举起手,将酒液饮尽。

      只是不待握杯的手垂落,贺情咳嗽两声,竟生生吐出一捧鲜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闭门发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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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唯王十七祀》隔壁连载ing,22w+已经可以宰了 青梅竹马反目成仇相爱相杀恨海情天,双王强强生子 都是缘更,更哪篇看我心情(喂)本篇如果更新一定是晚上十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