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平安小区（十四） “你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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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安顺着香气来到了简然家门前，她的手刚刚抬起，老旧的大门就打开了。
就好像是知道她会来似的。
玛莉安愣了一下，挥了挥定在半空中的手，朝简然和她的孩子们打起了招呼：“早上好！”
她身上还带着晨光的朝气，蓬勃又生意盎然。
简然围着围裙，身后跟着三个腼腆开心的孩子，她点了点头，回应道：“早上好。”
三个小孩也乖巧地学着玛莉安的动作挥起了小手：“早上好！”
简然侧过身请玛莉安进门，她嗓音有些紧：“你吃早饭了吗？”
手掌又开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拭着，眼神里却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没吃呢！”玛莉安声音很雀跃。
局促的手掌舒展开来。
五个人又挤在不大的桌子边，有了一些接触，她们相处也放松了很多。
简然估摸着玛莉安比她小十来岁，便自然而然承担起了长者的职责。
比如时不时给玛莉安夹菜，帮她添水，提醒她多吃点。
孩子们也眨巴着眼睛盯着这个令人安心的姨姨。
她们年纪小，每吃几口就朝玛莉安的工具箱张望，满脸写着好奇。
简然提醒：“好好吃饭。”
玛莉安却笑眯眯地说：“吃完饭阿姨带你们做手工，好不好？”
“好！”
孩子们认真吃起了饭，速度也开始加快。
这是她们在一起吃的第二顿饭，简然低头喝着粥，捏着碗沿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总是惴惴不安悬在半空的心逐渐落了下来，长期紧绷造就的麻木终于得到放松，她咽下一口粥，感受热源顺着喉咙、食管落入胃中。
很舒服，很鲜活。
她又咽下一口粥，一口接着一口，也顾不得吹凉，就这样飞快地喝着。
有点烫，但却让她的呼吸都带着热意，她的身体也暖暖的。
她可以凭借这股热意确定自己是个活人。
玛莉安注意到简然的异样，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说：“小心烫，慢点喝。”
关切的目光投来，简然点点头，朝装着热粥的勺子吹吹，又抬眼看向玛莉安。
玛莉安笑笑，松开按着她手腕的手指：“嗯，现在可以了。”
温度恰到好处的粥咽下，明明没有之前那么烫，可心里的热意却并未消失。
反而愈来愈胜。
她一口一口把粥吹凉，又一口一口咽下，仿佛吃掉的不是白粥，而是往昔消散的生命。
一顿饭平静又短暂，玛莉安和昨夜一样承担起了收拾碗筷的职责。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做饭的人不用洗碗，天经地义。”
玛莉安小声补了一嘴：“再说了，你得静养，什么叫静养，就是安静地休养，不行，换我来做饭。”
她絮絮叨叨地边收拾边嘟囔，甚至做好了计划表。
简然被她按在椅子上休息，靠着玛莉安塞进来的软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心底又隐约升起虚幻的感觉。
好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
可身旁传来的孩子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还有玛莉安利落的洗碗声，让她头一次用肯定句说：
“真好啊。”
大脑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闪过，在简然的脑中留下了“家”这个字眼。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将屋内环视一圈，认真数着这里头发生的变化。
头顶的吊灯被重新修好，散架的椅子被组装钉牢，床架也不再吱呀作响…
十五处，整整十五处。
齐整的枪钉，崭新的螺母…
全是玛莉安的痕迹。
这个破碎昏暗的屋子被玛莉安修补成了牢固明亮的家。
对，家。
她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冰凉的螺钉。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没有李力启，就好了。
她的手心不自觉地攥紧，手中好像又出现了那把菜刀。
如果李力启消失了，一切都可以变好啊，不是吗？
体会到复苏的幸福，恨意也开始苏醒。
她认真地思考起李力启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必要。
没有，他死了不会对世界有任何影响。
她的孩子们不会伤心，她也不会难过。
可能李力启的庄家会有些惋惜自己少了一个好骗的猎物，不过李力启就和干枯的花生米一样，再怎么压榨都挤不出油水，想来他的庄家也不会难过很久。
她又开始找寻李力启的优点。
没有，他没有任何优点。
他暴躁，酗酒，好赌，暴力，虚伪，肮脏，极端男/权，他重男轻女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欺软怕硬…
他该死。
他就该死的。
不是吗？
简然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被这股念头吓到，相反她的心脏跳得越发有力。
她发觉自己在幻想杀掉李力启的画面时，竟然能感受到那股令她激动和安心的情绪。
愤怒。
像团火似的在她的心中噼啪作响。
她要杀了李力启。
她会杀了李力启。
简然松开紧紧攥住的手，抚平了被抓皱的裤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回到椅子上坐着，安静看着还在洗碗池旁的玛莉安。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大方地从狭小的窗户外照进来，正好打在玛莉安身上。
粗糙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了毛绒般的质感，穿着老旧朴素衣物的青年看起来仍旧是灰扑扑的。
可简然却觉得，玛莉安很明亮。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逆着光，藏在阴影之中。
玛莉安不能知道，她不能和这事扯上关系，简然想。
她想得很入迷，呆呆地看着被阳光笼罩着的青年擦干手上的水，笑着朝她走来。
下一秒简然连带着椅子一起被玛莉安拉到了阳光下。
“这里阳光好，你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玛莉安蹲下身和简然保持视线齐平，确认简然的整个身体都能被阳光照到，又抬手招呼孩子们：“快来，到这坐！”
孩子们兴奋地捧着工具箱跑到玛莉安身边，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大大的垫子铺在地上，四个人盘着腿围坐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头挨着头。
注意到简然的目光，玛莉安嘿嘿一笑，解释道：“我平时忙着忙着就坐到地上去了，所以都会随身带个垫子。”
玛莉安很耐心，她先依次取出工具，一个一个给孩子们介绍工具的名称和功能，等孩子们学会后，又拿出自己用零件组装的小玩具，当着孩子的面把零件一个个拆开，又重新组装一遍，然后叫孩子们自己试着组装。
孩子们很快便动起手，沉浸在探索之中。
简然在一旁听得认真，她看看玛莉安，又看看工具箱，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
玛莉安察觉到目光，便抬起头歪着脑袋望去，似乎在问“怎么了？”
简然抿着嘴不说话，玛莉安便等她说话。
终于，“我、我也想试试。”简然缓慢又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玛莉安笑得开心，她连忙抱来一张椅子放在简然面前，将工具整齐地摆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来！”
她正准备再给简然讲一遍，却发现简然已经快速地组装起来，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和紧张，可很快她便能熟练地使用各个工具，没几分钟便将一个完整的机械玩具递到玛莉安面前。
简然心跳得有些快，嘴角细微地颤抖着：“好了，我装好了。”
她的手指上残留着金属的凉意，心里却很暖和。
简然又重复了一遍：“嗯，我装好了。”
带着不断发酵蒸腾的确定。
玛莉安睁大了眼睛，她双手接过机械玩具，仔细检查了一遍。
简然完美地复原了这枚机械玩具。
并且她只花了三分钟的时间。
这个机械玩具说简单也不简单，对于新手来说需要花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能摸索研究出来，这还是对着教程的情况下。
而简然只看她演示了一遍，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机械玩具的复原。
玛莉安惊喜地大声感叹：“你好厉害啊！你真的很有天赋！”
简然没回应，神情甚至有些漠然。
她没被人这样夸过，因此不知道如何回应。
从前的街坊邻居会夸她出落地好看，父亲的朋友们会夸她勤劳贤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她并没有因为这些夸奖感到开心过，她也不觉得那些话是夸奖。
但从来没有人夸她有天赋。
她在机械上，很有天赋。
她是个很有天赋的人，玛莉安夸她是个很有天赋的人。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自己是个有天赋的人，心跳得剧烈，眼里却忽然流出了泪水。
她被痛意和绝望塑造成了麻木的人偶，一句真挚的赞美又让她重新长出了血肉。
她皱着脸抽泣着，眼泪像坏掉的水阀，泪水奔涌而出，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来的分量一次性全哭出来。
她眉眼紧紧皱着，嘴唇却颤抖地扬起了一个生疏的笑。
她就知道她很有天赋。
她很有天赋！
她真的很有天赋…
又哭又笑的简然把玛莉安吓了一跳，孩子们也慌张地扑上来。
她们异口同声地问她怎么了，简然哭得说不出来话，好不容易喘过口气，张开嘴却是怪调的笑声。
玛莉安心里泛起酸涩，只是一句夸奖而已啊…
怎么会哭成这样…
是伤心吗？
还是开心？
玛莉安静静望着简然，最终叹了口气，轻柔地将她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舒缓地拍着简然的背。
孩子们也安静了下来，她们坐在地上，小小的手掌环抱着简然的身体。
直到她停止哭泣。
玛莉安伸手擦去简然脸上的泪水，又把手在衣服上擦拭干净，然后朝简然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玛莉安。”
她语气温和又爽朗，认真地凝视着简然。
简然缓缓抬起头，她扶住椅背站直身体，头一次直视着玛莉安的眼睛。
干净，澄澈，比太阳还温暖。
“你好，我叫简然。”
两只手紧紧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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