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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喜来得女姓甚名谁 但蓦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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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到刑部熟悉狱内。
连绵几月的夏雨停歇,透出闷热,单薄被褥潮湿黏身,江岁略微吃力地抱起,垫好草席,铺晒那略撒下一簇光缝的小地。
“这巴掌大日头,这晒个甚么劲儿?”
狱吏甩着钥匙扭头,“我给你弄外头晒去。”
江岁忙不迭道谢,这些时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还能听得旁人唤他一声汪六。
汪六手脚麻利,去了便回,又帮着牢婆分饭,嘴却闲不住问:“你还要在牢里待多久?这瞧着有几个月了?”
江岁低头,轻抚越发显凸的小腹,苦笑道:“还早得很呢,孩子降生正是冬日。”
汪六啧啧连声,摇头道:“你也是命苦。”
“那薛邑并朝中部堂、给事中,宫里几位秉笔太监,都因你牵连进去,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只怕要翻天了。”
他说着乜斜一眼,压声悄问:“你这孩子,当真是沐和玉的?那刘夫人也是古怪,当着那许多官儿的面,认下你肚子里的孩子,怎的都不为你在狱中打点一二?”
见里头人垂眼不应,他更来了几分兴致,续道:“都说公侯府里,子嗣最重,门第也极讲究,错一厘都不成。你说,那一家子到底盼你生还是不生?”
“还是真听得甚么风声,不敢认你?”
他显然越发好奇,他眉飞色舞,凑近了诶道:“你同我说说呗,这孩子莫不是真姓薛?”
岂料狱中娘子并不接话,只闭目养神,恍若未闻。
汪六自觉没趣,颠颠蹲麻脚底板,讪讪转身,头正一扭,冷不丁见沈主事立于甬道上,面无表情盯着他,登时魂都飞了。
几步趋前路走的左脚拌右脚,险些栽倒,正是那该死的酸麻劲儿作祟。
他忙不迭拱手道:“……沈大人,您来啦。”
“是要提新来的犯人罢!”
沈然偏头,视线越过他,落去狱门里的娘子身上,淡道:“提她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愈发行过人烟稀少的官署院,江岁心下沉沉,觑着沈然背影,已猜得几分来意。
果见他从容挥退书吏狱卒,漆红门阖上,窄光一寸寸挤散,江岁攥着衣角,脚步愈发踟蹰。
“为何不认?”
屋中突兀落下一句问。
江岁闻声抬眸,未敢撞入那双冷眸中,只盯着朱红的鲜衣,轻声道:“回大人,我不敢说谎。”
从踏出苏州城门一路漂泊,她早明白谎言就似一剂裹着毒的秘方,一点点吞下去,却以为在吃解药,只以为痛苦须臾就忘了。
可她不敢再忘,连沾上丝毫便慌得发抖。
她垂首,深深行了个万福,“请大人谅解。”
沈然沉默着盯视她,神色莫测。
一番话在静处似乎格外响亮,他竟也恍惚深思片刻。
“你不恨薛邑么?”
问音带着一丝平和意。
江岁一怔,忍不住抬眼,四目相对,竟真见他眉梢悬着困惑。
“大人私心为公——”
她顿声,忽又轻问:“竟恨他之深,胜过我么?”
轻飘飘一句反问,好似锐利如刃,刺破那层伪装。
沈然一瞬地回神,眉棱微敛,吐字道:“江岁,慎言。”
她却未再后怕着缄默,亦不避开他的目光,竟就这般长久与之对视。
窗外光跳跃着避开屋中立着的两人,沈然虽未移目,手掌却一寸寸收紧,似乎尤为不适这般无碍地打量。
两厢对峙间,他最先棱起眉,阔步负手离开。
“今日之事,吞进肚子里。”
江岁朝前一步叫住他,“沈大人,杖刑一事,不知可有转圜……”
沈然回身,“江岁,你这是在威胁我?”
“薛邑既定罪,大人已能结案,我已助您立功,只是大人想做成的旁事,未能如意罢了。”
江岁仰起脸,瞳仁里闪着微光,细瞧那份期待与倔强,竟也是暗暗压着的,一如她开口的话——“我不贪多,只求受刑后能活着,如此而已。”
“只求活着?”
“留一口气,也能算活着,双腿残废,也能算——”
不待他说完,她陡地打断话音,“我只求一口不死,能慢慢养好的气!”
沈然盯着身前已然怀胎三月有余的女人。
从一头栽入河中求死,到如今想杖刑下求生,她都不曾俯身哭喊过甚么,就似一条垂水却带着刺的枝条,外头叶腐根枯,里头生机未尽。
真是……少见。
然此案不曾将手伸进户部,陈里也只落得个疑罪未决,他与她的约定并不作效,自然陛下跟前,他也无话可说。
但此刻,看着她那双眼,沈然沉默良久,不曾开口。
江岁攥着衣角,心下似有所感,因而忐忑挪步,追问还未落下,门后人已错身移目。
“好好养胎,待生产百日后,杖刑一事自有定论。”
刑部关押的日子里,她都在盼这句话。
江岁眉梢一松,似从巨石下脱身得了喘息,她如释重负般扬眉,眼一抬,盯着那道颀长背影框进院门里,风随他的衣角一道卷走灰尘,好似把心上积攒的愁苦不安也一并牵带走。
她想,沈然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为官的铁面无私他不曾丢,那张肖似的脸庞似乎也添上沐和玉好脾性,零星的善意,也算得存罢。
只是垂头,肚皮上的衣裙愈发勒紧,炎夏的风,顺那细小窗口,吹来几片染红秋叶,再一眨眼,霜冻已然冷不丁冰住它,覆着一层薄薄雪色。
江岁扶腰挪步,厚厚棉衣遮住腹部,她努力扭着身子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那片霜叶。
直到肚皮猛地一痛。
“哎!”
她攀着墙哀叫,“宋婆——”
宋牢婆只打盹片刻,闻音赶来,见状,即刻呼喊着寻来一群人。
这牢中日夜相伴的大半年,几位牢婆狱吏早已与江岁熟络,心肠软的也可怜她独身无依,众人都盼着她好生渡过生产,不想今日无征无兆,竟要临盆。
“快些将人挪去屋里,这里生不得!”
汪六摸着脑壳远瞧着,见这等光景,不禁抖抖肩上雪,抱臂与旁人闲聊,“你说这日子过得忒快了些,一眨眼,一年又到头了。”
“可不是,眼瞅孩子都要生了。”
里面传来些乱糟糟动静,忙得不可开交,狱吏伸脖张望,“汪头,咱们不去搭把手么?”
“你是医官么,还是接生婆?”汪六白他一眼,踢着脚在木凳上坐下,咂一壶热酒,“且等着罢,妇人生产可有得等呢,难保她不出些岔子。”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飘起的鹅毛透来阵阵寒意。狱中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那阵风却作怪似的,一卷又一卷袭来。
“烂怂贼风!”汪六啐一口,裹紧衣裳朝班房处走。
里面烧得正旺,一扫眼倒像是起了火,他叉坐去门口,背身烘着暖,听着里头稳婆声音不断喊着“娘子用力”,昏沉欲睡中,忽地听见一声啼哭,洪亮得似惊雷。
他登时一个栽头醒了。
狱吏也跟着张望,讶道:“这么快,这就生了?”
班房里宋牢婆端着一碗红透的水盆,跨出门来,朝前推去,“快些倒了,再接一盆热水来!”
汪六见状唬了一跳,忙不迭接着,问:“……人是活着的罢?”
宋牢婆道:“活着的,生了个女娃!”
哭喊声响彻班房,江岁长睫打颤,浑身是汗,可听着孩子哭声,总想攒着劲儿盯住她。
“……给我。”
“娘子歇着闭会眼罢!我将孩子擦洗干净裹上厚衣裳,抱来给你。”
江岁努力伸着手,张着唇吐气道:“……我要看着。”
宋牢婆拧不过她,只得照做。
火光摇曳,照得那张脸分外清晰。
江岁垂眼,瞧见皱巴巴的通红小人儿,竟脸色更白了几分。
好半响,她都愣着说不出话,本怕旁人将她孩子抱走,这才要自己看着,然今四目相对,她眉棱紧蹙,缓缓转着眼珠,问:“……她怎么长成这样?”
“养养就长开了嘛!”宋牢婆将火扇旺,就着清水净了手,扯下围腰布,坐下咂一口酒,“娘子可给孩子备好了名儿?”
江岁点头,移目见薄纸糊着的小窗外隐有雪光,忽而问:“今日是几时?”
“混沌初开,今儿是立春嘞,没几日便过年了,等汪六递了饭,给娘子私尝一碗肉馄饨,暖暖身子补一补。”
“多谢……我还不曾尝过。”
视线一转,江岁又盯着小窗外,吐气道:“小名便叫阿至。”
随她姓,江生柔。
不似娘轻飘飘一指,累得她半生都在寻一首冷诗添彩,然今沐和玉留下的那半阙词,便是最好的注脚。
娘生她时,正是新岁头一夜,一个人躲躲藏藏在后院里,瞒着鸨母,不待一月便要抹粉涂脂,接客卖笑。
然今她与娘,竟道不出谁更苦些。
那时她定心起意,固执地要撞破头,闯出荣华楼,要走出和娘不一样的路,老天爷似乎就已然冷眼扭转覆盖她身上的命运。
但蓦然回首,她方惊觉,从逃出那座富丽堂皇的楼开始,她与娘的半生,正在相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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