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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索吻 “你走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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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肯定不是漓容煦,裴姻宁想。
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的瞬间就扑上来了,不会死死盯着她这么久不出声。
“谁?”
“……”
“谁在那儿?”
裴姻宁问着,但对方好像故意不肯出声似的,一步步靠近,忽然,湿冷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一点点拨开她僵硬的手指,带到自己的脸上。
指腹接触到属于年轻人光润的脸颊,再往中间,是高挺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是脖颈上冰冷的赤金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刹那,裴姻宁甩开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但她躺得太久,手上没什么力气,这个耳光落上去,力道和抚摸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月色从云层中落下,模糊照亮了眼前人的侧脸。
裴姻宁窒息了片刻,抬手扯住郁骧的衣襟,拉向自己,怒气冲冲道:
“怎么会是你?”
“很失望?”
“……”
裴姻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冲出口的质问一点点吞咽了回去,转而道:
“外面怎么样了?”
“我跟易监正进宫,碰上宫变,只能躲起来伺机行事。”
“碰巧?”
“碰巧。”
裴姻宁突然气笑了,她又问道:“那你这身铠甲是从哪儿来的?别告诉我,是你从禁军身上剥下来的,我可不会——”
她忽然噤声,井口远处传来模糊的喊杀声。
那些喊杀声持续了不到片刻就再度远去,周围再度陷入死寂。
“你怎么找到我的?总不会也是碰巧吧。”裴姻宁问。
“我遇到了虞芳菲,她看见有禁军在搜索你的下落,正想方设法为你求援。”
裴姻宁漫叹一声,有时候她也会兴起一丝诡异的念头,比如,如果将来自己膝下无后,那么收养虞芳菲继承自己的家业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她父母哥哥们大概不会同意。
“她作为天后的女官,还有功夫为我求援,看来这宫乱撑不到天亮。”
裴姻宁从来没有怀疑过天后的手腕,那些人赌天后命数已尽,而她不相信事态这么巧。
天后设局钓出那些狼子野心的人,而她帮忙入局,就这么简单。
今晚逼宫的人,都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安心下来之后,裴姻宁望着井口。
“要出去吗?”
裴姻宁扶着郁骧的手想要站起来,足踝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踉跄了一下。
“等人来救吧。”
离天亮好像还有一阵子,浸透骨髓的冷意随着沉默卷上脊背。
“你身上好凉。”
郁骧的手指插入裴姻宁的指缝间,掌心贴合,腕脉蓬勃地在皮肤下跳动。
他的指间好似沾染着一些血。
裴姻宁的声音低下来:“你身上有血腥味,不要告诉我,你和禁军动过手。”
“我再怎么招出的麻烦,不会比你给鹿门侯府惹的麻烦更大。”
裴姻宁无声地哼了一下,但没有拒绝郁骧的靠近。
她的骨头都被冻透了,心里清楚,现在只要给她一点暖意,她乐意钻进任何人怀里。
偏偏是他。
郁骧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又问:“偏偏是我,很失望?”
“什么?”
“漓容煦没有选择来救你,你很失望?”
他的语调还是很平静,裴姻宁却听出一股子偏执劲儿。
“大皇子的人谎称你在他们手上,但漓容煦还是进军了。”郁骧一字一顿地说,“他没有救你。”
这显然是段冒进的、甚至刻薄的言辞,郁骧埋在黑暗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姻宁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有着黑暗的遮掩,任何人都会下意识把心绪写在脸上。
而郁骧习惯了困于暗井中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之后,裴姻宁带着一丝淡淡的、意料之中的遗憾开口了。
“比我预计得更早一点。”
很多人在年少时沉浸在自己为了情爱抛弃一切的幻想中,裴姻宁很早就看得清楚,漓容煦就是这么一个人。
事到临头时,他骨子里承自天家的血脉,会告诉他,孰轻孰重。
她当然相信自己是被他喜欢着的,也能想到,如果今日自己遭遇不测,最后得登帝位的他,会在坐拥无数佳人后,于某些凄凉的夜晚,独自怀想自己年少时曾恋慕过裴姻宁这么一个人。
无数人会如同赞颂玉刀歌一样,赞颂他的情痴,也会有史官和诗人传唱他的性情一面,遗憾于有情人未能相守。
可那些都又与裴姻宁有什么关系?她只关心自己活着时,能得到什么,能争取什么。
所以,她不会怪他,也不会爱他。
“我以为你会心冷。”
“是挺冷的。”
裴姻宁回答得平淡,得到的却是一声极轻淡的笑。
“我帮你暖暖。”
冰冷的盔甲被脱下来丢在地上的功夫,裴姻宁心想,这个时候她至少应该说句居高临下的、或者之乎者也的话,但是腰肢被搂过去、坐在对方腿上的瞬间,她还是抿抿唇把罗织的言辞咽了下去。
暗井里陷入某种诡异的静默。
裴姻宁含着一丝隐约的埋怨开口:“要是天亮之后,我们就这个样子被人发现,沦为千夫所指也算活该。”
“什么样子?”
“你明知故问。”
裴姻宁听见郁骧无声地在耳边笑了,可旋即,好似是哮症的缘故,加上今晚的伤势,他的呼吸带起一丝干哑。
裴姻宁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一件事。
她在取出被大皇子的人拿来引诱自己的耳铛,在黑暗里主动摸索到他的颈侧。
雨霖铃晃动了一下。
“做什么?”
“别动。”
裴姻宁想把郁骧脖颈上的赤金环解开,好让他呼吸顺畅一些。
井底黑暗,她不得不以相拥的姿势抵住郁骧的身躯,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摩挲着后颈锁扣的位置。
可锁眼是摸到了,二人的眉眼却也在同时相抵在了一起。
吐息缠绕,裴姻宁下意识退了一寸,可那边便立即靠近了一寸,攥住了她的手腕的同时,耳铛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滚进了看不清的角落。
“这里这么黑,找不到,你就要继续戴着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
“我只是想让你松快一点,别这么……挟恩生骄。”
“我是。”
相抵的鼻尖轻碰,错开,但是谁都没有退后,终于,郁骧循着此刻的本能,碰触上裴姻宁的嘴唇。
温软湿润,一点儿也不像是能酝酿出冰刀般言辞的样子。
习惯了黑暗的他看得到,裴姻宁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微微张着嘴,任由他吮吸她的舌尖,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时而推拒,时而勾紧,仿佛在这不为人知的暗井里,两个人都卸下了假面,被无形的丝茧紧紧缠拥。
…………
“奚昂将军,危难之时肯留在宫中平乱,可见对天后之忠心,事后自会为将军表功。”
虞芳菲灰扑扑地从一堵墙后站起来,脑瓜子还是嗡嗡地。
她刚上任没几日,这辈子头一次遇上谋反,后半宿只听见喊打喊杀,稀里糊涂地只能缠着奚昂,让他帮忙找裴姻宁。
显然,带着她是不可能去和禁军正面交锋的,只能迂回找天后,领了一队北宫禁军参加平乱。
奚昂也是无语,昨晚他本来是可以带着小可汗跑路的,谁知道他根本控制不住,让自己被迫成为了大漓的忠良。
忠良个屁,下辈子投胎再也不要带孩子了。
“都结束了吧,你可不能去领赏,得继续帮我找裴姻宁,他们家这支就一个单传,出不得事。”虞芳菲抽了抽鼻子,揪着他背后的小辫子怎么都不肯放手。
“我们家也只剩一个单传了,我比你更想知道他们的下落。”奚昂没好气道,“你们大漓的皇宫有我们五十个王庭金帐那么大,怎么找?”
虞芳菲迷惑:“郁骧跟你啥关系啊这么铁?背着裴姻宁偷偷拜把子?”
“……”
奚昂疲惫地抬起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他圈指吹了个口哨,远天外一只猎隼抓着一只活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虞芳菲猛地扯了一下他的小辫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放鸟打猎!”
“嘶……你再扯我,我就不找了。”
“你找到了?在哪儿?”
他的灰隼低低叫了两声,虞芳菲好奇观望,不多时,神奇地听到了答案。
“他们应该在一处老鸦窝附近。”
“啊?真的假的,这宫里的老鸦窝没有几十也有上百,怎么找?”
奚昂看了眼自己的灰隼,灰隼扭头梳理起了羽毛,显然是累了一晚上,直接罢工了。他无奈只能扭头看向虞芳菲。
“有珠宝吗?”
“我……本官入宫以来衣装简朴,哪里来的——唉,你别拎我啊!”
奚昂人高马大,轻而易举地把虞芳菲拎起来抖抖抖抖了一阵,从她身上瞬间掉下来不少明珠玉佩。
虞芳菲气得在空中拳打脚踢,只恨自己平时太过文雅,没跟裴姻宁学一学如何给小嘴淬毒。
就在她准备口吐芬芳时,地上本来奄奄一息装死的乌鸦动了,此禽狡狯,见没人看它,迅速叼起一颗珍珠,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
“追!”
…………
郁骧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期待天亮。
曾经他也是很期待天亮的,井底太冷,太暗,蛇虫鼠蚁的动静和远方的狼嚎就是他有记忆以来的摇篮歌。
直到某一日,有个女孩子披星戴月地随着羊群而来,不厌其烦地跟他说着外面的事。
狁族话和大漓话他都听得懂,他不想出声,只怕一出声,就会想要把对方拉下来和他一起待在黑暗里。
永远,永远。
“唔……嗯,别咬我。”
第一缕天光照入井底,裴姻宁微喘着推开郁骧,她的手仍然虚虚蒙着他的眼睛。
不知怎么地,她总觉得对方是能看得清自己的,这让她有些不适与赧然,然后在第三次……还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回吻的时候,她捂住了郁骧的眼睛后,才肯继续去描摹他的唇形。
也正是捂住了他的眼睛,现在裴姻宁才能沉静地端详起眼前这张面容。
她总是对郁骧的面容怀着某种莫名的熟悉,才在种种猜忌之余,还留有余地。
怔忪间,裴姻宁从指缝间对上了郁骧琥珀色的眼瞳,在曦光中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脸,和湿润的嘴唇,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裴姻宁猛然缩回手,可箍在腰上的双臂却再次收紧。
“天亮了。”
她提醒着,可紧接着,她又听见郁骧低语。
“你走之后,天就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