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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九章 士庶 ...


  •   漓容煦这些时日过得宛如行尸走肉。
      分明是他即将大婚,热闹却是大皇子那边的。

      至于郑家,这桩婚事被视作军功的奖赏,虽不敢怠慢,却也没那么上心。毕竟他家的姑娘郑希眉,一看就是个喜欢往上爬的,自然不愿意随着封藩远嫁。

      而这一切,漓容煦只觉得麻木。

      “她给你写了两封信,都是些慰问之辞,要看吗?”

      “不必。”

      梁贵妃的惋叹声中,漓容煦看见了她发间的银丝。
      他不肯,也不愿意就这么狼狈地去见裴姻宁。

      这京中人心冷暖,他想来想去,能说上话的人,竟然只有太学里那位苦修者般的于夫子。
      漓容煦想去找夫子谈一谈,可万万没料到,今日会在太学撞见裴姻宁。

      “殿下。”韦三郎嘴角噙起一抹微妙笑意,“也要来管这里的闲事吗?”

      “何事?”

      “此人窃书,被我们抓个正着,可惜那赃物让裴娘子失手毁了。”

      那九经摭言从水里被捞出来,沾满了池底的淤泥,加之是旧书,此时触手即碎,显然不能再作为证物了。

      “是我失手,我愿认罚。”裴姻宁痛快回应,“不过,就算证物被毁,也未必就能判定此人窃书。”

      韦四郎:“那你说怎么办?”

      “既然是太学里的书失窃,应该找府库管事,查验数量,若是真的对不上,再将他扭送官府不迟。”

      裴姻宁的余光扫过于清鱼的脸,她心中有了判定。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缘由,但这书一定是于清鱼给齐玄覆的,太学里不会少一本。

      “你这还不是在为他说话?我看你就是得势了耐不住寂寞,也想学人收几个门客养养了!”

      齐玄覆几乎咬出了血,看韦四郎的眼神像是要杀了他。

      “还敢瞪我?”韦四郎恼火道,“一个庶人,让太学上下为他闹得鸡飞狗跳,他也配?!”

      这话说得有点重,如果放在以往,韦三郎一定会阻止弟弟,可今天不同,他就想看看,漓容煦听到这样冒犯的话,会不会再一次,为了裴姻宁做点儿什么。
      毕竟,最近得势的不止是裴姻宁,他韦家在大皇子身上的注也投对了。

      他们可以适当冒犯一下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九殿下。

      可裴姻宁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眼瞧着漓容煦脸色变了,立即便先一步反唇相讥。

      “正是如此,一个庶人,一点小事,自是不配让世家郎君如鸡如犬般上蹿下跳。”

      说完,目光含着戏谑从下到上扫了一眼青筋暴突的韦四郎。

      韦四郎气炸了,只觉得之前被漓容煦打断的腿又再一次疼了起来,正要破口大骂,便听夫子威严地开口喝道——
      “放肆!圣贤之地,如此争胜,丢人……咳、丢人现眼!”

      这一声竟是动了气,所有人都看见于夫子咳出了一丝血沫。

      “夫子!”“父亲!”

      韦三郎眼皮子跳动了一下,一个潦倒的于跬人人可欺,却也只能是暗中可欺。真要把这老头气死了,天后必定会过问,到时候在场的人谁都跑不了。
      他畏惧之余,这才回过味来,发现了裴姻宁把他们拉到这里来的卑鄙之处。

      如果闹得太大,让本就病中的夫子有个什么万一,他们韦家一定会承受千夫所指。
      相较之下,这齐玄覆窃书的事,简直小得不能再小。

      “学生不敢打扰夫子静养,这齐生就交由夫子处置,学生告退。”
      韦四郎不明所以,可也不敢违逆兄长,只能不甘心地剜了齐玄覆一眼,转身离去。

      一时间,夫子的陋居安静下来。

      裴姻宁起初也只是想办法逼退韦家人,实在没想到于夫子如今真就病得这样重了,垂首认错。
      “夫子,学生错了。”

      “你没错。”
      于夫子缓过一口气,疲惫而失望地看了眼于清鱼,挣开儿子想来搀扶的手,回屋重新取了一册手抄的九经摭言,递给齐玄覆。
      “孩子,我知道书不是你窃的,拿着吧,这还有些钱,不多,回去养养伤,莫误了秋闱。”

      齐玄覆本来还想辩解一下,却没料到这位享誉天下的大儒这般态度,他将那九经摭言接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城南有几处闲宅,齐郎若无处落脚,可以去那处暂居。”裴姻宁紧接着道。“至于此书的误会,还请齐郎宽谅。”

      齐玄覆怔忡了片刻,慢慢也觉出个中内情来。
      这位于夫子恐怕是知道他被冤枉,这才提出弥补,其情可原,而这位裴小姐……虽然不知道为何一面之缘就肯相助自己,但可足见其心善。

      一时间,他既复杂又动容,向于夫子抱了抱拳,而后轻声对裴姻宁道。
      “在下会铭记裴小姐相助之恩。”

      他蹒跚离去后,于夫子冷冷看了一眼儿子。
      “跟我进去,说清楚。”

      于清鱼脸色白得像纸,裴姻宁正想开口劝两句,却被于夫子阻止。
      “你们在外面暂候。”

      陋居的门紧闭,不知夫子在里面发什么怒火,裴姻宁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定了定神,看向一侧沉默不语的漓容煦。

      “我们去院外说话。”

      二人走到了院子外的一株桂树下。

      漓容煦发现几日不见,裴姻宁清瘦了一些,不像是受到天后赏识后志得意满的模样,好似有什么深重的忧虑,快把她脆弱的身躯压垮了似的。

      “听说你最近……在侍疾?”

      裴姻宁点了点头,想找对方帮忙的话语到了嘴边,又改成了探问:“最近怎么样?这几日,大皇子他们可有为难你?”

      放在以往,漓容煦是享受她的关心的,可现在他不愿意听她的宽慰。
      “你只想问我这些吗?”

      裴姻宁略一沉默,道:“我以为,你需要我为你出谋划策。”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我的谋士。”他顿了顿,接着道,“至少如今,你不用总是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有用’,这样的话,我会觉得你总是对我有所求,才愿意和我在一起。”

      裴姻宁哑然了片刻,眸色有点黯然,她的确有所求。
      可是这个时候让漓容煦去找皇帝要雪丹,就等同害了他。

      “你能有所求也好,最好是现在说。”漓容煦眼底的阴郁再度弥漫,“你知道的,这几日,父皇将我明升暗贬,朝中那些人,都像是嗅到了血味儿的狼一样。等我离京,很多事,便不能自主了。”
      说到这里,他唇边溢出苦笑。
      “姻宁,真的喜欢过我吗?”

      “这话放在三年前说,我不会否认,而如今……”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漓容煦眼底的光,他试图从对方紧抿的唇缝中,觑出一丝软化的痕迹。

      可裴姻宁没有。
      她不敢有所软化,也不敢给对方任何希望。

      “把耳铛还给我吧,我知道你会带在身边的。你要大婚了,这样……不合适。”

      裴姻宁说完的同时,垂下了眼帘,她下意识地不想去看对方的表情。

      事实上也是如此。

      在漓容煦听来,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刺,扎得他遍体鳞伤,却又无从责怪。
      当时迫于权势利益,他当着她的面,放弃了她,而裴姻宁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天。

      她就那么接受了,然后在天后面前,靠自己挣得了她想要的。

      莫大的不甘席卷了漓容煦,以至于看着裴姻宁的眼神,都爬满了病态。

      “姻宁,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裴姻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穿堂而过的风像是冻住了两人,直到一个娇软的声音从旁侧的画廊响起。

      “殿下,真巧啊。”

      说话的是郑希眉,她这几日没少受家里的训诫,虽然心有不甘,但此时在太学中见到漓容煦,还是想挽回一下当时的误会。
      她的笑容在看见裴姻宁时淡了淡,随后故作亲昵地来到漓容煦身边。

      “听家母说了,殿下能及时捉拿刺客,有赖裴娘子出手相助。听闻裴娘子这几日在家中侍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对我们开口便是。”

      郑希眉觉得自己说得够体面的了,却不料这一句话似是惹恼了漓容煦,他立即挣开她的手,冷冷丢下一句。
      “故作姿态。”

      转身离去。
      郑希眉脸色白了白,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

      裴姻宁望着二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轻轻闭了闭眼,一回头,却见夫子站在门前,不知旁听了多久。

      “夫子。”她低头道,“我们有些误会,让夫子见笑了。”

      于夫子摇了摇头,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口斥责,而是满心疲惫地拖来一把竹椅。

      “你二人走不到一起,这一点,你早就看得清楚,是他执迷。”

      裴姻宁坐下后,左右环顾,问道:“清鱼学长呢?”

      于夫子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这几日,家中的银钱宽裕了一些,我以为他是从易监正那拿了好处,没想到……”

      “是不是清鱼学长用官造本代替手抄本,这才省下来的?”

      裴姻宁在闻到那本九经摭言上的药味时,就推测出了内情,此时见夫子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道:
      “清鱼学长只想您好生活着,学生也一样。学生的心更贪一些,不止希望夫子好好活着,还要位极人臣地活着。”

      “何意?”

      “夫子应该知道天后万寿节时曾召我密谈。她对朔凉王之死的内情势在必得,我虽不知道夫子有何苦衷,但学生斗胆请夫子顺从天后,托出实情,重新拜相。”

      于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姻宁,这是他平日里骂得最多的学生,自然也最是了解。
      他听得出裴姻宁言辞中那一丝,绝路边缘的恳求。

      “很少见你如此,是什么难处,让你连对九殿下都不肯说?”

      “我需要一枚雪丹。”
      裴姻宁的眼眸漆黑,如渊似海。
      “不止雪丹,我还要天后的信任,还要,和恩师您一样,位极人臣。”

      …………

      太学外。

      齐玄覆万万没想到,刚以为人生有所转折,就再次遇到了韦家人。

      “真是怪了,韦四,你不是咬定了那厮窃书?怎地人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哈哈,我就说,韦四到时候跟人间同科竞考,到时候比不过,还要交人家一声上官呢!”

      两句玩笑般的嘲弄,换来的是一顿巷子角落的毒打。

      韦四郎想起被裴姻宁当众奚落的事,一腔怒火都撒在了齐玄覆身上,他把九经摭言从齐玄覆怀里抢出来,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撕烂踩碎,然后朝他脸上狠狠揍了几拳。

      “你们这些世家……目无王法……”

      “王法?王法是约束你们这些贱民的,明白吗?土里刨食的东西,乖乖在老家种地不行吗?非要跑来帝京,这朝堂是你们这种贱骨头配进的?!”

      韦四郎打得心底快慰了许多,直到巷子口听动静像是有金吾卫巡逻,才阴沉地下令。

      “走,拖到西市黑街去,把他的腿打断,本郎君要看见他在街头行乞!”

      随行的两个家奴听令,把齐玄覆抬起来塞进马车,朝西市而去。

      齐玄覆几度昏厥,又几度疼醒,听着他们的交谈,他了解到,这韦家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们想对付一个庶人,有的是手段。比如喂了哑药、剃光头发、在头上打一个摘不下来的铁盔,充作昆仑奴放进地下的打手场磋磨几个月,就算是父母在前,也决计认不出来。

      “要怪就怪多管闲事的裴姻宁,本郎君原本还想放你一马,偏偏她要帮你,你恨她好了。”

      韦四郎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当众被漓容煦打断腿的屈辱,以及他眼中这一切的推手裴姻宁。
      这齐玄覆颇有才华,他承了裴姻宁的情,以后当真让他考中了,在官场上还不得帮着裴姻宁对付他们韦家?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反正这齐玄覆在京中一点儿势力都没有,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沐姎公主。
      到时候等他把对方做成一条地下的斗犬,沐姎公主那种薄情人,又岂会在乎一个丑奴?

      韦四郎觉得自己为家族解决了一个隐患,下车亲自去和熟悉的头目接洽,却发现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墙角一个披着麻袋的高大乞丐蹲在墙边。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回头问:“人呢?不是约好了给他们送新的‘肉货’了吗!”

      话音一落,韦四郎突觉得不对劲,一个巨大的阴影站起来覆盖住了他。
      那是刚才窝在墙角的乞丐。

      韦四郎迅速认出了那高大的身影,嘴巴里艰难挤出两个字。

      “辘轳……”

      下一刻,只见他曾经发卖出去的昆仑奴,一手一个提着他两个家奴的脑袋,猛地一撞。

      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裂响,韦四郎眼前红的白的溅了满脸,他张口要尖叫,却被像是提小鸡崽一样提起来,嘴巴里塞了块石头,然后,他的下巴被辘轳狠狠往上一捶。
      短促的一声痛哼,他的牙齿尽数碎裂。

      韦四郎几乎当场痛昏了过去,就在他发现辘轳的手捏在了他的脊椎骨上、正要捏断时,一道声音漫不经心地阻止了辘轳。

      “别杀。”

      他一时间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但看见对方的脸时,迅速认了出来。
      裴姻宁的庶弟,那张脸,过目难忘。

      韦四郎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呜咽着要求救,却见郁骧从马车里把齐玄覆拖了出来,咔嚓两声,把他被揍到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
      然后,往双目赤红的齐玄覆手里塞了一把刀。

      郁骧指了指刀,又指了指韦四郎,对齐玄覆道:
      “你来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九章 士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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