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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碎玉 ...


  •   月上中天,人戏俱寂,唯余箫声凄切,让人不由得去想,是否当年的同一轮明月下,朔凉王也是这样,鏖战至力竭,死于玉刀公主怀中。

      轻纱飘摇,笼住朔凉王的尸身,公主低泣,被作为此战唯一的战利品带往军帐。

      “儿郎们,今夜除此大敌,饮酒!饮酒!”
      “大汗何不趁势迎娶公主?”

      一侧摔碗痛饮,一侧公主伤心。

      她抱着玉璧,望着明月,如同凝望着此生回不去的故乡,见不到的爱人。

      她本自微尘而生,因貌美而得天眷,背井离乡,嫁与豺狼。
      原本,玉刀公主可以就此顺服,凭她的名分和容貌,可汗会给她一个体面的生活。

      而就在那个夜晚,玉刀公主又在想,卑弱如她,是否能做点什么?

      裴姻宁抱起玉璧,触手冰润,像抱在怀里远望难归的明月。

      …………

      “母后,回去吧。”

      皇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也来到天后身边,语气谨慎,唯恐惹了母亲不快。
      “母后这些年罕有提及缘儿,如今看了,难免触景伤情。”

      天后并没有沉湎于戏中,她扶着皇帝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岂有你想得那样易感,假的就是假的,正如这位‘玉刀公主'怀里那块玉。”天后淡道。

      皇帝缓缓点头:“假的毕竟是假的,儿记得当年玉刀公主陪嫁时的那块玉,还是父皇亲赐,念她为国牺身,以玉为证,让她不必担心家族。”

      天后顿了顿步伐,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儿自是记得。”

      昔日祖皇帝开辟基业,东征西讨,于雪山遇难,仙人赐下两件重宝,说一为祸物,一为祥物,若要拿走,则都要拿走。
      这两件重宝,其一为一匣雪丹,能保人无病无疾直至善终,而另一则名为“诏天玉璧”,能卜见未来事。

      雪丹虽不能保人长生,但救命善终,已是稀世难得。
      祖皇帝凭雪丹挽得一命,几十年后,天下大定,祖皇帝又担忧起另一件“祸物”,耿耿于怀,取出那尘封已久的诏天玉璧一看,愕然发现当年光洁无暇的玉璧上浮现几个古字:大漓王朝,女主天下。

      祖皇帝以为大祸,将玉璧斩为两节,藏于内帑。

      后来,那诏天玉璧,一节削为笏板,赐给了时任宰执的于争渡,一节赐予玉刀公主。而其预言,也成真了,应言的天后在位期间,也渐渐不敢有人再说此玉璧“不祥”。

      人们虽然不敢明着说,但看持此玉璧二人的下场,一个罢官流放,晚年潦倒,一个远嫁蛮荒,客死异乡,“祸物”的名声却是坐实了的。

      或许也是同时想起,天后不经意地问道:
      “你也觉得此玉璧所系,乃是祸害吗?”

      皇帝道:“一件死物罢了,民间以讹传讹,不必尽信。”

      “那你如何看待这玉刀公主?”

      皇帝道:“若让儿说,女子如玉,玉质易碎,除了以死相殉朔凉王,搏一个好名声,也别无出路。”

      天后听了,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让人将新改的玉刀歌戏本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果不其然,写尽情痴,仿佛就因为她貌美,她这一生便配不上家国大义、配不上一腔血勇,她的一切都为了她一见钟情的那个英俊心上人。

      好似想到什么可笑的事,天后轻笑出声。

      …………

      席侧。

      漓容煦怔怔地凝望着台上,他正有些疑惑为什么会是裴姻宁时,旁边的大皇子再度语带挑衅地开口。
      “以前未曾注意,本以为虞尚书家的四娘子已是人间绝色,没想到鹿门侯家的姑娘扮起玉刀公主,也如此痴绝动人,真是柳手鹤姿,不可方物。”

      “……皇兄慎言。”

      大皇子愣了愣,旋即饶有兴味道:“说起来,九弟在天后面前说什么心上人,难不成一会儿要求娶于她?”

      漓容煦当然要这么做,但他不乐意听大皇子当场说破。
      “终身大事,全在天后陛下垂爱。”

      “这样啊,看来是为兄会错意了。”大皇子冷笑了一声,“不过也好,这裴家娘子名声到底差了些。哪怕有天后垂爱,事关皇嗣,一则看现在,二则看将来,倘若正妻生下的孩子也有不夜症,那就可怜了。”

      “……”

      漓容煦手里把玩着裴姻宁的耳铛,神情阴郁,直到内侍前来递话。
      “芳菲?”

      他连忙起身,这一幕却没逃过大皇子的眼睛。

      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惜下台也要寻他,看来虞家已经选边站了……”

      …………

      “刺客?!”

      漓容煦错愕地看着焦急的虞芳菲,还有她身后跟着的奚昂。

      奚昂摊开手,露出一块漆黑的木片,上面是天疆文。
      “如殿下所见,这下都是天疆大巫祝派来的死士,若刺杀得手,天下大乱,哪怕不得手,也能借此攀扯到我身上。”

      “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裴姻宁说这就是麻烦,这样的场合,一个弄不好,我们全都要被牵连。”

      漓容煦也感到此事棘手,可以说万寿节是借由他的名头办的,若有刺客,他一定第一个被问罪。
      裴姻宁大可直接报官,拖到现在,冒险上台拿下刺客,都是为了他考虑。

      “姻宁……”

      虞芳菲看不得他走神,连忙接着道:“我哥已经被灌酒灌麻了,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个天疆的褐皮佬为保命,愿意帮助咱们找出死士。”

      奚昂:“什么褐皮佬,你这小孩说话能中听点儿吗?”

      虞芳菲:“我不是小孩!”

      “我可以调禁军先把太学封住,但……”漓容煦略一沉思,皱起眉来,“能保证天后和陛下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

      虞芳菲看向奚昂,后者叹了口气,朝着天空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游隼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肩甲上。

      “它吃死士的肉长大的,在天上飞两圈,见着了就会抓,拖得越久,越有把握。”

      “要多久?玉刀歌最后一场也就那么长,要是按原来的戏本,裴姻宁怎么都不可能撑太久的!”

      …………

      焰火为号,只要开始放焰火,就证明玉刀歌可以结束了。
      但……显然,没那么快。

      裴姻宁抱着玉璧,脑子里划过最后一幕被易监正改了又改的情节。

      对面的“始骊可汗”照本宣科地对她念道:

      “朔凉王已亡,公主何苦为他垂泪?快与本王同饮交杯酒,他日打入关中,也封你个皇后当当!”

      戏本上这里,玉刀公主被始骊可汗纳入帐中,可汗要强娶她为妻,而她为了朔凉王守身如玉,以自尽相威胁,逼退了可汗,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她说,她要守着身子,和心爱的殿下共赴黄泉。

      “如何?考虑得如何了?”

      随着可汗的逼问,不少已经半醉的观者开始浮想联翩。
      他们凝视着公主的纤腰,不禁臆想,说不定那夜美人在怀,这以坚贞名扬四海的玉刀公主早已失身。

      关于这件事的争议,在民间持续了十数年。
      好像在某一部分“有识之士”看来,她玉刀公主到底有没有被污了清白,远比她凭一己之力杀了十数名敌营大将重要得多。

      本应该在此时垂泪的裴姻宁忽然语塞。
      她想起了一些不敢言之于口的过往。

      那时她还很小,一个官家女,像奴隶一样被卖到蛮荒之地……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小小的裴姻宁就想,她这辈子还没开始,大概就结束了。

      何况她还被拐子用香灰弄得半瞎,逃走时,因体力不支摔倒在无尽的草原上。
      草原的夜很冷,四周狼嚎不断,看不见照她归家的星星。

      直到……

      “你是谁家的孩子?唷,看着像我老家的。”

      裴姻宁迄今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自己被背起时,那女人一瘸一拐的,骨骼纤瘦而倔强。把她带回营帐后,女人说今晚本想打个夜宵,没想到打回来个小孩,然后哈哈笑着往她嘴里塞烤肉。

      她不知道这女人什么身份,只隐约觉得她很漂亮。

      只言片语中,她得知女人原本是军户,战乱时被抢到关外来,和狁族人生了个孩子,还是个哑巴,虽然只隔了两片羊群,但丈夫不允许他们见面。

      据她说,她丈夫害怕她,怕她给牧民们传授的知识和语言,那些东西会把他们的孩子从雪山神膝下夺走。

      女人是话痨,和她住了两个月,裴姻宁有时候烦她,有时候又觉得她无所不知,上下天文,旁门左道,乃至怎么打算盘,怎么给羊挤奶,三百六十行,不说全都当状元,行行夺个探花是绰绰有余的。

      她活得那样精彩,裴姻宁几乎忘了,她是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

      小小的她,想把女人带回家。
      一个小瞎子,一个瘸子,想回家。

      然后……果然没那么顺利。

      鹰唳犬吠的夜晚,草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马蹄声,好似整个部落都出来追她们。
      那时裴姻宁就明白,只要和女人在一起,就不可能走得出这莽莽荒原。

      “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带一朵思乡蕊回去吧。”

      女人把马儿让给了她,留了下来。

      裴姻宁回家之后,始终牵挂着女人,可恳求母亲去寻,也没有结果。掌家后,她便急不可耐地委派商队打听,只是这些年商队往来关外艰难,不可能替她打听一个连画像都没有的女人。

      她想,那女人大概是死了。
      像玉刀公主一样,不管是清白如伊,还是狼狈如她,死了的人,就都只剩下一片灰烬,没有谁比谁高贵。

      那期待她俯首的可汗仍然在问:
      “本王愿以妻礼厚待,公主为何顽固不化?便如怀中玉,玉质纤弱,动辄易碎,不比男儿金铁之躯。”

      言未尽,裴姻宁已将玉璧投掷在地。
      清脆的一声玉响,本该被万众期待着露出动人泪光的她,逐渐挺直了脊梁。

      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金铁锋锐,水滴可破。玉质纤弱,劲弩难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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