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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来的猫 你的夏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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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盛鸣和夏黎,当年懵懂的炽热。

      二十年前的北城,晨光里落着雪。
      盛鸣第一次见到夏黎,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冬天。

      他被他妈塞进社区的书法班,因为字太丑了。教室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雪花一粒一粒跑进了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握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永”字。
      写出来的和他心里想的那个字不一样,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蚯蚓。

      盛鸣身旁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把肉乎乎的手指怼在他作业纸上,直言不讳:“你写得好丑。”
      她就是夏黎。

      盛鸣当然不服气:“那你给我写个看看。”
      夏黎笑了一下,挽起羽绒服的袖口,露出白花花的手腕,探身去蘸墨,嘴上一边说:“你看,要这样。”

      乌黑的墨汁被吸进灰色的狼毫,提笔,一个楷体的“永”字在毛边纸上悄然跃起,干净锋利。
      盛鸣看看她的“永”,又看看自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上书法课多久了?”

      夏黎比了个“三”的手势,盛鸣挠了挠头:“三年?”
      对方又被逗笑了,用笔杆戳了戳他的头:“怎么可能!三年好长的啊!”

      “三个月?”

      夏黎昂起头:“三天!”
      “要不要我教你啊?”

      盛鸣心里憋屈,朝她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要你教呢!”
      自大鬼!

      那天下课后,他坐在机构的茶几旁等他妈来接他,看见夏黎站在老师面前,用五个小红花兑换了一包薯片,一蹦一跳地从他眼前经过。

      “你怎么还不走啊?”夏黎把拉链拉到下巴那里,拎起薯片晃了晃,“你要吗?番茄味的。”
      盛鸣还在耿耿于怀那个“永”字,偏过头去没说话。夏黎就站在那里,陪着他耗。

      “你干吗?”
      “你怎么不说话?”夏黎指了指他被冻得通红的脸。

      盛鸣吸了吸鼻子,仍不作声。
      夏黎在他身边自来熟地坐下,撕开包装袋,把蘸着红粉的薯片伸到他眼皮底下:“喏,吃不吃。”

      盛鸣盯着那片薯片看了几秒,番茄粉沾在薯片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

      他咽了一下口水,别过头去:“不吃。”
      夏黎没有收回手,薯片悬在他面前,她把薯片转了个方向,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脆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盛鸣的肚子叫了一声,夏黎又拿起一片,伸到他面前:“这次真的给你。”
      盛鸣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刚剥开的葡萄糖。

      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外面的雪还在下,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吃得比他快,手指上沾了红色的粉,她把手伸到嘴边舔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开口,跟聊家常似的。
      “盛鸣。”

      “哪个盛?”
      “盛开的盛。”盛鸣用食指在空中比划。

      夏黎:“鸣呢?”
      “鸟叫的那个鸣。”

      “哦。”她点点头,好像真的记住了。

      “我叫夏黎,黎明的黎。”
      盛鸣支着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她把剩下的薯片递给他:“给你吧,我吃饱了。”
      盛鸣说:“我不要。”

      “拿着呗。”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我要走了。”

      她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你还来吗?”

      他点头:“来。”
      她说:“那明天见。”

      然后,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雪从门外涌进来一小片,又合上了。

      盛鸣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袋薯片。
      袋子还是温热的,直到风吹过来,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

      第二天夏黎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盛鸣坐在最后一排,脚步轻快地从过道绕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围巾扯下来,耳朵尖冻得血红。

      “你来了。”
      盛鸣没看她,正低头往纸上写今天的作业:“嗯。”

      夏黎探过头去看他的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写的那页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端详了一会儿。

      “你写得比昨天好了。”
      盛鸣愣了一下,伸手要把纸拿回来:“真的?”

      夏黎没松手,又看了一遍:“真的,这个字比昨天那个正了。”她举起纸,对着窗口漏进来的光端详,像在鉴定什么古画,“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虽然还有点歪。”

      她想了想,又说:“昨天那个像只蜈蚣。”
      她的笑声不大,但眼尾弯下去,像一只得逞的小动物。

      盛鸣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她那副样子,本想说几句风凉话,可一到嘴边就成了期待:“你写个给我看看。”

      夏黎没有推辞,拿起他的笔,蘸了墨,在一个空白的格子里写了一个“春”字,笔画流畅,收笔利落。

      盛鸣看了一会,又看看自己写的:“你的‘春’字怎么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春天。”夏黎把笔搁回笔架上,语气轻快,“春天又不冷,花又开了,谁不喜欢春天?”

      “那你还在书法班里干嘛?春天又不在室内。”

      “我妈说寒假太长,不能天天在家看电视。”夏黎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纸拉过来,在纸角画了一朵小花,花瓣只有四瓣,歪歪扭扭的。

      “你以后常来学呗,反正你字那么丑,多练练。”
      “那以后你教我写呗。”他说完就把视线移开了,那句话像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似的。

      夏黎正在卷自己的纸,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要我教吗?”

      “那是我昨天说的。”
      “那今天呢?”

      盛鸣没回答,低头把墨汁蘸了一圈,又提起来,悬在纸上,不落下。
      夏黎笑了一下,把他的笔按下去:“今天你求我。”

      “我没求!”他着急地喊了一声,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印子,“我就是问问。”

      “那就是求了。”她把他的笔从手里抽出来,在他纸上写了一个“春”,端端正正,一笔不歪。“拿着,回去照着写,写完了明天给我看。”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她,她正把书包拉链拉上,围巾重新裹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声音短促。

      “明天见。”说完她跑了出去,门帘落下来,隔开了走廊上涌进的冷空气。

      第二天。

      第三天。

      再后来,整个寒假剩下的每一天,他们都坐在那间教室的最后一排。
      每一个字都被她在红格子纸上示范过一遍,用一支狼毫小楷,一笔一划地落在他面前。

      她写的时候不许他看:“你先写你的,写完我再帮你改。”
      他于是埋着头写,写满了整张纸才抬起头看她,她就拿红笔在他写得好的几个字旁边画圈,像给作业打勾那样,一个接一个,利落地落下。

      他有时候会故意写歪几个字,等着她拿笔来改,笔杆敲在他手指关节上,力道不大。
      他从来不躲,也不说痛。但他会在她低头改字的时候,偷偷看她睫毛上沾的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细得只有弯腰时才能看见。

      有一次她发现了,瞪了他一眼:“你偷看我干什么?”
      “你脸上有墨。”

      她抬手一擦,擦歪了,墨痕拉得更长。盛鸣没忍住,别过头去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盛鸣!”她站起来,举着笔要追他。
      他跑得快,在过道里绕了两圈,她追不上,最后她自己笑岔了气,弯着腰扶住桌角,喘着气说:“你完蛋了,明天我不来了,不教你了!”

      但第二天她还是在。

      那天下了课,她难得没有急着走,趴在桌子上,用笔帽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你为什么叫盛鸣?”

      “我爸妈取的啊,说我出生的那天蝉鸣声很大。”他说,“你呢?”
      夏黎想了想说:“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是黎明,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夏黎顺着白纱帘看阳光斜下来,“我最喜欢夏天。”
      “春天呢?”盛鸣也看过去,现在的天空不再飘雪,灰沉沉的云不再紧挨着走。

      夏黎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第二喜欢啦。”
      她背上书包,拍了拍他的肩。

      “不说了,明天见。”

      -
      最后一天,老师让大家把自己写得最好的一幅字带走。
      夏黎写了一个“夏”字,端端正正,收笔干净,盛鸣也写了一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谁也没有给看。

      走出活动中心的大门时,她在前面走着,他跟在后面。
      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纸举到他面前:“给你的。”

      那个“夏”字在纸中央,墨迹已经干了,边角折得很齐。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半天挤出一句:“给我写的?”

      “反正你字还是丑的。”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跑过马路对面去了。

      他没有追,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落在格子里,不多不少。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干了,但摸上去还有微微的凸起,它留下浅浅的印痕,不是用来分辨形状的,是用来确认它曾经在那里停留过。

      他想起她问自己最喜欢的季节,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他仰头望向湛蓝的天,在为期只有八年的生命里第一次觉得时间的飞逝,是如此惊人,好像他还停在第一天上书法班的那个下午,耳畔旁还传来一个人告诉他“明天见”。

      这种感觉伴着他在长大。

      盛鸣的生活终归于平淡,书法班的纸和笔收进柜子。
      他偶尔会在周末路过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换了一个颜色。
      他没有再练过字,他妈问他书法班还去不去时,他一边说“不去了”,一边把书桌上的杂物塞进帆布书包。

      三年级下学期开学,盛鸣换了一所学校。
      新学校在另一个街区,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前面是一个刺头的男生,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孩,说话声音很小。

      他在那所学校待了三年,大多数时候他忙着和同桌分零食,和隔壁班的人打乒乓球,在放学路上踢石子。

      四年级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到一个人。隔了一条马路,对面的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书包带子挂在肩上,正低头系鞋带。

      盛鸣停了一下,但对方系好鞋带直起身,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低头继续走,鞋底踩过一片枯叶,咔嚓一声,碎得干净利落。

      五年级的他刚学会骑车,每天来回四趟,穿过北城日渐稀疏的树。
      春天的时候树上掉毛毛虫,他骑车经过的时候会绕开一点,但偶尔还是会有虫子落在肩上,他抖一下,继续蹬。

      六年级毕业那天,他和班上的人拍了合影,回家把照片夹进相册里,翻到相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一张折着的毛边纸,夹在塑料封膜下面,纸角微微翘起。
      他“啪”地合上相册,放回书架最上层。

      六年级暑假,盛鸣一家搬到了南方,秋海,江芜。
      他坐在搬家卡车的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从白杨变成香樟,北方的干燥渐渐被湿气取代,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草木腐烂后发酵的潮热。
      洗完的衣服要晾两天才干,墙角总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他在新小区的楼下站了一会,抬头看见对面楼顶的爬山虎已经把整面墙盖满了,叶子一层叠一层,厚得透不进光。

      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湿漉漉的,像随时会从什么地方渗出水来。

      那一年他十三岁,夏天刚刚开始。

      江芜附中的报名通知寄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新家的阳台上擦鞋。

      开学那天,盛鸣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
      江芜附中的校园比他以前的学校小一些,但更密,楼房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根处长着深绿色的青苔。

      他很快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那是个靠后的位置。

      正准备离开,余光落在他上面一行的名字。

      夏黎。

      他愣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夏,黎。夏天的夏,黎明的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周围有新生和家长挤来挤去,有人踩了他一脚,说了声“对不起”,他侧身让开,目光没有移开。

      那两个字印在A4纸上,字体不大,整齐地排在第四行。他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转身走了。

      初一分班那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她。

      他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翻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新生手册。

      她走进来了,头发比小学的时候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剪短了,露出眉毛,穿着一件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进门的时候和旁边一个女生说了句话。

      盛鸣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喊她。
      她找了一圈空位,看见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盛鸣?”她问,语气里带着试探,“那个字老丑的盛鸣?”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是我啊。”

      “你坐这?”她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盛鸣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下来,放到脚边。
      她坐下来,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理了一下桌肚里的书本。

      “好久不见啊。”她说。
      “好久不见。”

      语气比他想得轻松,他注意到她书皮上写的班级和名字,字迹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收得很稳,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放在桌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她在拆新书的塑料封膜,把名字写在扉页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有蝉在叫,盛鸣默默在心中数着。
      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盖过了教室里的说话声。

      他低头,也拆开了自己那本新书,塑料封膜撕开的声音细而清脆。

      学校的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在梅雨天总是亮不起来,开一盏灭一盏。
      香樟的枝条从窗户外面伸进来,碰到墙就开始卷着长,没人去修剪。

      他们被分在同一个小组,盛鸣坐在她后面两排,中间隔着几个别的同学。
      他讲话的动静比小学的时候大了一些,不再像当年那样缩着肩膀。

      在班上混得不错,有人开始叫他“盛哥”,他不推辞,顺势应下来。
      他在教室后排跟人掰手腕、撑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打球,声音也变厚了,不再带着家乡话那种闷闷的尾音。

      换座位后,夏黎坐在前面,偶尔转过头来借一支笔,或问他“下节课是什么”。
      她说的话不多,语气还是那样——短促、利落,带着一种他不常听到的清亮。

      一天傍晚,他先到教室,低头写字的时候她在前面翻书,翻了两页停下来,像是卡住了,又翻回去。

      “盛鸣。”她叫他,“你知不知道这道题选什么?”
      他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看她指的那道题:“选C,然后你前一个是错的。”

      她看了他一会,然后把那道题划掉了:“真的?”

      盛鸣抬头喝了一口水,呛了一下,咳得肩膀颤个不停,笑声随着呛出来的水一点点漫出来。

      夏黎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盛鸣!你敢骗我!”
      盛鸣故意吃痛地叫了一声,咳了好一会才直起身,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眼眶被呛得微微发红,但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他看了一眼夏黎,她的手还悬在半空,第二掌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我信你才改的!”
      他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故意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又退半步,脚后跟抵住了后排的桌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晚自习了。”他指向教室后面的钟,指针刚走完一周。

      夏黎装作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回到座位上,盛鸣在她身后,用笔杆轻轻卷起她一根翘起来的头发。

      好像初中这两年的晚自习,他都是这样挨过来的,看眼下,看眼前。

      直到那个夏天来了,来得比任何一年都安静。
      教室外面的蝉叫得铺天盖地,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下来的风裹着纸页的气味。

      最后一次晚自习开始前,夏黎站在门口,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盛鸣合上笔盖,追了出去。

      他们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走,夏天傍晚的日头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青苔被晒干了,踩上去沙沙响,围墙根处探出一丛不知名的小白花,在热风里轻轻点头。

      她走得比他快半步,领着他七拐八拐绕到一片旧操场,草长得没过脚踝,边上的双杠已经生了锈,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

      她在双杠前面停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坐了上去,两条腿悬着晃了一下。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

      夏黎瞥了他一眼:“你出来干嘛,别到时候被老师抓到了怪我。”
      “你走我就走了,你被抓我也跟着一起。”他说。

      她笑了一下:“盛鸣,你就没有想过逃课吗?”

      “我现在就在啊。”
      “不算,你得是自己想逃才行。”

      他想了想,在他记忆里,他想过很多次要跑出去,但每次都是有人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夏黎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云是灰紫色的,边缘带一点橙。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草被压弯了一片,又弹起来。
      他也坐上了旁边那根双杠。铁管被晒了一整天,隔着校服裤子还是有点烫。

      “你要考秋海中学么?”她忽然问。

      “要啊。”
      “那我也去。”

      “你不是本来就要去吗?”他抠下一块铁皮,掸了掸手指上的灰。

      她说:“万一我发挥失常了呢?”
      他转头看她,目光一起落在远处某棵树的树顶上。

      “那就一起失常。”
      她笑了一下:“傻。”

      他们坐了很久,蚊子开始出来了,绕着他的手腕打转,他挥了一下手。
      夏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清凉油,扔给他。

      “抹一下。”
      他嘴上说着“不用”,但还是接过来,拧开盖子,在手腕上涂了一点。

      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盖过了草叶的气息。

      “你随身带这个?”
      “我妈塞的。”她刚拍死一只蚊子,随手往草皮上抹,“她说南方夏天蚊子多。”

      他把盖子拧好,递还给她。
      她没有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你留着吧,我用不着。”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彻大半个校园,传到他们耳边时,声音变得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水,再仔细听就散了。

      夏黎从双杠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走吧。”
      他没有立刻动,坐在那里又看了她一会,看她的齐刘海偏了,挡住了一只眼睛。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盛鸣,你别考砸了。”

      她走了,他却坐在双杠上又待了一会,等她那句话在风里慢慢沉下去,才跳下来,往她的方向走。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知道,那个夏天快要结束了。他也知道,他往后可能会在更大的城市、更长的夜里,看着别处的天空,但这节逃掉的晚自习,他会记住很久。

      中考那天下着小雨。

      盛鸣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在空中飘着一层薄薄的雾丝。
      他把笔收好放进笔袋里,走出校门。

      人群挤在栅栏外面,有人举着伞,有人拿着花,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照。
      他没有找自己家里人,他只是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夏黎站在对面马路边上,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脸,然后弯腰坐进了一辆深色的轿车里。
      门关上了,车窗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车很快汇入车流,转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盛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握着笔袋,指节微微收紧。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笔袋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在上面,反着零碎的光。
      他在想,他刚才应该喊她的,哪怕她听不见。

      后来录取通知书来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江芜一中的校徽。
      他的分数够不上秋海中学的线。差了一点。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他以前和夏黎说过一起失常的。

      高一军训那天,操场上站满了人,太阳很大,晒得后颈发烫。
      他站在男生队伍里,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地面上。

      踏正步走过女生队伍的时候,他余光里扫到一排又一排的帽檐和晒红的脸。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站着一个女生。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但额头前面垂着一排斜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排人的肩膀和帽檐。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考砸了,她也考砸了,她也从没反驳那句“一起失常”。

      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铁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盛鸣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前面隔了三四个人,他看见了她。
      她穿军训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斜刘海被帽檐压得贴在前额,老老实实地举着餐盘,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她往前走了两步。
      他忽然想叫她名字,但声音到嘴边停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隔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

      她还是没有注意到他。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朝她头顶吹了一口气,刘海被气流撩起来,又落回去。

      夏黎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先是睁大了一点,然后眯起来,像一个人在逆光里辨认太久没见的东西。

      “盛,盛鸣?”
      “这么久不见话都说不利索啦?”

      夏黎忽然低下头,很小声地抽了抽鼻子,然后举起一只手锤他,一边锤一边笑:“傻子,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秋海中学吗,怎么……怎么……”

      她笑得喘不过气了,盛鸣假装疼,揉了揉手臂,笑着说:“看吧,我还是来了。”

      “你排我后面,”她说,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在排队,“别插队。”

      他端着餐盘站在她身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也走了一步。

      窗外的日光正烈,香樟的影子落在地上,在人群间交错。

      九月正式开学那天,盛鸣走进高一四班的教室。

      他来得早,教室后排还有空位,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抬头扫了一圈。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夏黎走进来,穿着新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斜刘海还没有剪短,垂在眉毛上方。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在他前面的位置坐下了。
      池芸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很快松开。

      盛鸣本来正歪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过道里,懒洋洋地跟后桌的男生说着什么,余光扫到门口的动作,目光就自己移了过去。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嘴比脑子快:“我靠。”

      前面的夏黎立刻转过头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
      “盛鸣你有毛病啊。”

      盛鸣被这一拍拍得肩头一歪,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但他直勾勾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收回来。

      “开个玩笑,”他说,语气像在解释给自己听,“这不来了个新生吗。”
      夏黎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转头对池芸说“这边有空位”。

      盛鸣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有点后悔。
      那句话不是认真的,他知道自己只是嘴快,但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他其实是想看看夏黎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回头瞪他一眼,会说“你别丢人”,会像刚才那样拍他一下。
      但这之后,她转了回去,帮池芸放书包,问她叫什么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好,像是她本来就该做这些事。

      盛鸣又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夏黎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又移开了。
      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你为啥不参加军训”。

      池芸说了句什么,他没认真听。
      他只是在想,那句“还挺好看”说出来之后,他好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太舒服的位置上。

      他的视线越过夏黎的肩头,落在窗外香樟树的树梢上。
      风在那里吹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了。

      池芸坐下之后,教室里的目光慢慢散开了。

      夏黎还在跟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像在替她熟悉这个陌生的环境。
      盛鸣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书,翻到扉页,看到自己写的名字,笔迹潦草得不成样子。

      老余说了什么,门又被推开了,盛鸣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张望。

      老余在讲台上说了句什么,男生走到讲台旁边站定,扫了一眼全班,目光经过盛鸣的时候没有停留。

      他一开口,语气平平的,尾音带着一点懒散,不像是在自我介绍,更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

      盛鸣靠在椅背上,看到他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旁边的老余正在低头翻名单。
      他看了一眼叶雨听走向后排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夏黎——她正偏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但目光落下的方向,正好是叶雨听经过的位置。

      盛鸣收回目光。他觉得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一些东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低头又翻了一页书,纸张边缘有一点毛糙,刷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细而干涩的触感。

      他拍了拍前排夏黎的椅背,问:“这谁啊。”
      夏黎回头看了他一眼:“叶雨听,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盛鸣说,“我就问问。”
      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需要记住,是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在夏黎转过来的脸上,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带着一种平整的、不偏不倚的弧度。

      是在笑吗,但他没资格知道。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后桌的男生戳了戳他肩膀:“哎,你脚好了没?”

      盛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那儿还缠着一圈肉色的绷带,从裤管下面露出一截边缘。

      “差不多吧,”他说,“走路不碍事。”
      后桌男生笑了:“你军训摔的那下,全班都看见了,你还说你没事。”

      盛鸣没说话,想起了那天的事。

      军训第三天,拉练的时候要过一个矮墙,他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踩歪了,脚踝一扭,整个人歪在地上。

      教官吹哨,让人把他扶起来。
      旁边几个男生围过来,他摆手说不用,自己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右脚使不上力。

      他站在队列边上,站了一会,等脚上那股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退下去。
      夏黎站在女生队列里,离他七八排远,他以为她没看到。

      等队伍整好往前走的时候,她从旁边绕了过来,走在他旁边:“你脚有事吗?”
      “没事。”他草草回道。

      “你走路不自然。”
      “那是你看错了。”他说,语气意外地不耐烦。

      说完他也后悔了,想拉住她别走,但她已经走了。

      后来。他坐在地上休息,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

      “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肿了,脚踝外侧鼓起来一小块,皮肤泛着红。

      “不用去医务室。”
      “你说了不算。”她皱了眉,站起来,朝教官的方向走过去。

      回来的时候,她指向身后:“走吧,教官批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你陪我去?”

      “不然呢,”她说,“你自己走得过去吗?”
      他站起来,右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医务室走,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夏黎把着盛鸣胳膊时,那轻微的喘息声。

      医务室在操场另一头,一栋矮房子,树荫把整扇门都盖住了。

      医生让他把鞋脱了看,他坐在凳子上,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夏黎站在旁边,看医生在他脚踝上按了两下,问“疼不疼”,他回了一句“还行”。

      “扭得不轻,这几天少走路。”
      他“嗯”了一声,低头把鞋带重新系好。

      夏黎走在前面,闻声转过身来看他:“说谢谢。”

      “……谢了。”盛鸣别扭地看向脚下的绷带。

      她第一次笑得那么温柔,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她脑后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汇入穿迷彩服的人群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个人。

      那年,盛鸣认识了叶雨听和池芸,四个人很快混到一起,一顿饭、两次晚自习、三次一起去小卖部,就成了四个人。

      他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但更多时候他走在队伍里,和夏黎像朋友似的打闹斗嘴,然后偷偷看见叶雨听看池芸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他把手插进口袋,什么都没想,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二分科的时候,他选了理科,她也是。
      同一层楼,不同的教室,走廊两头,中间隔着几间教室和一段过道,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笑一下,然后各自继续走。

      夏黎总是这样,朝他轻松一笑,然后,转瞬即逝。

      高考结束那天,他站在考场门口,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比中考结束的那天还要糟糕。

      那年夏天他回了一趟江芜,路过一中门口时,已经关了门,门卫换了人,不让他进。

      他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树还在,香樟已经长高了一截,枝条伸到围墙外面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书法班的门口转过身来,对他说“明天见”。

      那时候他以为明天会一直来,没想到明天来得太快,转眼间已经过了很多个明天。
      他站在一座城市,去回忆另一座城市的记忆,连他自己细想都觉得可笑。

      因为秋海根本不会下雪。

      后来他回老家上了大学,学了计算机,毕业后才又去秋海,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

      他偶尔在群里看到她的消息,偶尔听叶雨听说起她。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翻到她的朋友圈,没什么特别的,几张风景照,一张咖啡杯,偶尔拍一张窗外的云,配一串文案。

      他不点赞,也不评论,只是看过就关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夏黎的消息,说聚在清吧,池芸回国了。
      他坐在清吧二楼,灯光昏黄,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

      夏黎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影。
      包厢里的音乐正在变,从一首轻快的R&B切到了一首更慢的歌。

      盛鸣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和池芸聊天了,笑得合不拢嘴。

      酒凉透了。

      那年冬天,四个人去了一趟虹城,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大概是夏黎说想去看海,池芸说可以,叶雨听开了车。他坐在后排,和夏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城市变成灰绿的山,又变成灰蓝的天,最后海出现在右边的时候,夏黎旁边“哇”了一声,把脸贴在车窗上看。

      盛鸣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回来的那一天晚上,盛鸣睡着是装的,因为他知道已经没机会了。
      他跟在夏黎后面下了车,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拉外套拉链,冷气顺着领口钻进去,他抖了一下,但没有放慢脚步。

      夏黎走在前面,已经拿出了家门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她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下来了?你家不是还远吗。”

      “我想走走。”
      夏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插了半天没进去,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盛鸣。”

      “嗯。”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单元门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光从她肩头漏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她站在书法班门口的雪地里等他,也是这样的背影,等他说点什么。

      “没有。”
      “那你跟下来干什么?”

      “送你到家。”
      “那到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去,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脚步声在楼道里变远,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走。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小腿上。

      憋在心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声控灯彻底灭了。
      他像被静止在那了,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看海,第一次见识到水天一色,但谁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三年级的那个冬天,混着墨香,身边总有只闹腾的猫。

      他以为每天都是明天见,一觉醒来,她还在。
      但他忘记了,这只是他借来的一小段童话,猫跑了,时间也走了。

      只有他困在以前。
      总是他。

      总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借来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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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玻璃雨听晴》正文已完结,后续将会修改错别字/病句,剧情无改动,新读者可看最新版本。 *全文将于6-7月正式完结,新增三个番外。 正完完结请看专栏《一眼》 下一本开《三十三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