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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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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后的黑暗与睁眼时不同。
它更柔软,更像某种流体,包裹着意识的边缘。相寻壑躺在这片黑暗里,试图用睡眠逃避身体的饥渴,但睡眠像个狡猾的猎物,总在他即将抓住时溜走。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快速眼动期,睡眠中最接近清醒的阶段。
他在做梦。
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绿色绒布台球桌的质感,扑克牌边缘的磨损,墙面上刻痕的粗糙,还有轻缚羽手指的温度——那种混合了烟草和薄荷糖的、微凉的温度。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地拼接,像被撕碎又胡乱黏合的照片。他看见自己伸手去碰轻缚羽的手,但碰到的是空气。看见轻缚羽转身要走,他想追,腿却像陷在泥里。看见墙上那只被线缠住的鸟突然活了,扑腾翅膀,线绷紧,勒进肉里,渗出细细的血珠……
他睁开眼。
心跳很快,咚咚敲着肋骨。房间里还是那种黎明后的灰白,但更亮了些,能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细小的蛛网。他盯着那些裂缝,呼吸慢慢平复。
胃还在疼。
饥饿感像背景噪音,持续地、低低地嗡鸣。他尝试忽略它,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比如裂缝的走向,比如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叫声,比如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收音机早间新闻的声音。
但这些都没用。
饥饿是更强大的存在。它不尖叫,不嘶吼,只是安静地占据每一个细胞,让每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喊饿。相寻壑坐起来,手指按着胃部,能感觉到胃壁在痉挛,像一只空口袋被反复拧紧。
他需要……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躺着,等着,数着心跳熬到周一。那样他会疯的。魅魔的饥饿不是人类那种可以忍耐的生理需求,它是更深层的、关乎生存本能的催促。时间越久,催促越急,直到理性被彻底淹没。
他下床,赤脚走到厨房。
冰箱打开,冷气扑出来。里面很空:几瓶水,几盒营养剂,一些包装简单的速食。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冰的,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感,但进入胃里后,那种空虚感反而更明显了——就像往枯井里倒一杯水,只会让井底的裂缝更清晰。
他盯着冰箱里的营养剂。
淡蓝色的小瓶子,整齐排列,像某种化学实验室的样品。他伸出手,又停住。昨晚注射后的感觉还记忆犹新——那种虚假的饱足,那种更深的空洞,那种明知是替代品却不得不接受的屈辱。
不。
今天不注射。
他要留着这份饥饿。
让饥饿提醒他:周一必须成功。必须从轻缚羽那里吸收到足够的气息。必须控制好能量吸收的节奏,不让青崖监控到异常。必须问出那个问题,得到那个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
他关上冰箱。
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吞没。茶几上放着那本《高等数学原理》,扉页上的血渍在晨光里变成暗褐色,像一片干涸的叶子。
他拿起书,翻开。
不是为了看内容,是为了看血渍。手指抚过那片褐色,纸面的粗糙和污渍的微微隆起形成奇特的触感。七年前的血。七年前的疼。七年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呢?
如果七岁那年,有人告诉他:你是一种叫魅魔的生物,你需要靠某个特定人类的气息生存,你会花七年时间寻找那个人,找到后要伪装、要计算、要监控自己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要在饥饿和克制的刀锋上行走——
他还会选择活着吗?
相寻壑不知道。
他把书放下。封面上的烫金字在晨光里反着微弱的金。高等数学。原理。多么有序,多么确定的世界。公式,定理,证明,一切都有逻辑,一切都可以推导。不像他的生活,混乱,不确定,充满无法计算的变量。
比如轻缚羽。
轻缚羽是最大的变量。
他会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相寻壑开始模拟场景,像做数学题一样列出所有可能:
可能性A:轻缚羽完全不记得。会皱眉,会说“你他妈在说什么”,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概率:60%。
可能性B:轻缚羽有模糊印象。会说“好像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会追问细节。概率:30%。
可能性C:轻缚羽记得。会愣住,会沉默,会问“你怎么知道”。概率:10%。
然后呢?
每种可能性的后续发展:
A:关系破裂。轻缚羽认为他是个神经病,终止交易,不再见面。他失去能量源,需要重新寻找接触借口,甚至可能被家族判定为任务失败。
B:关系微妙变化。轻缚羽开始好奇,开始追问,可能会在某个时刻触发更多记忆复苏。但同时也可能产生防备——为什么这个“优等生”会知道他的童年?
C:……
C会怎样?
如果轻缚羽记得,记得那个巷子,记得跳房子,记得扑克牌,记得白色手帕和包扎的伤口,记得那个说“我要飞得很高很高”的约定——
他会怎么看待现在的相寻壑?
会觉得是重逢?会觉得是被欺骗(为什么不早说)?会觉得是某种……宿命?
相寻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轻缚羽记得,那么他们之间的线就比想象的更坚韧,更早,更复杂。那就不只是魅魔与命定之人的关系,还是两个失约的童年玩伴,在七年后,以这种扭曲的方式重逢。
失约。
这个词扎了他一下。
是他失约了。说好“天天来玩”,第二天却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从未存在过。轻缚羽等了吗?在那个巷子里,在那个水泥台阶旁,拿着扑克牌,等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周?
还是等到自己都忘记了在等谁?
愧疚又涌上来,混在饥饿感里,变成一种更苦涩的滋味。相寻壑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不是记忆闪回的剧痛,是那种持续的、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痛。
手机震动。
在卧室里,嗡嗡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相寻壑没动。可能是林晚筝,可能是学生会的事,可能是家族监控的例行检查。他不想接。不想在饥饿和混乱中,还要伪装成那个完美的相寻壑。
震动停了。
几秒后,又响了。
这次更持久,像某种执拗的催促。相寻壑站起来,走回卧室。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林晚筝”。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震动第三次停止。
然后屏幕暗下去。
但很快又亮了——这次是短信。他拿起手机,解锁。
林晚筝:“陈老师让我问你,晚会灯光方案最终版什么时候能交?他下午要去采购。”
很普通的工作消息。
相寻壑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悬停。他应该回“今天下午”,应该回“我会尽快”,应该回一个优等生该回的标准答案。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周一。”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不想再被干扰。不想再被提醒那个“正常世界”的存在——晚会,灯光,预算,学生会,所有那些他用来伪装成人类的活动。
那些活动现在显得如此……虚假。
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遮住底下真实的、饥饿的、混乱的面孔。
他走回客厅,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半,晨光完全占领了房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晰、锐利、无处可藏。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抿紧的嘴唇。
像个病人。
或者像个……瘾君子。
对,就是瘾君子。对轻缚羽气息的依赖,已经像毒瘾一样深入骨髓。才分开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出现戒断症状:发热,颤抖,空虚,疼痛,还有那种几乎要把理智撕碎的渴望。
而周一还有……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七点三十八分。
距离周一晚上七点,还有五十九小时二十二分钟。
太长了。
长得像一辈子。
长得像他可能会在这段时间里,被饥饿彻底吞噬,变成一具徒有人形的空壳。
他需要……别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更强烈的,更消耗精力的。
相寻壑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里有个健身用的垫子,还有一对哑铃。家族要求他保持体能,因为健康的身体能更好地控制能量流动。他平时每周训练三次,很规律,像完成另一项任务。
但现在,他需要更激烈的。
他脱下睡衣——反正家里没人。赤裸着上身,皮肤在晨光里显得更苍白,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还有小腹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的弧度。他拿起哑铃,很重,单手二十公斤。
开始做弯举。
一下,两下,三下。
肌肉绷紧,乳酸堆积,疼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这种疼痛很真实,很具体,能暂时盖过胃里的空虚感。他加快节奏,呼吸变得粗重,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流。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手臂开始发抖,但他没停。换手,继续。哑铃举起,放下,举起,放下。机械的重复,肌肉的尖叫,心跳的轰鸣。所有感官都被这种纯粹的、身体的痛苦占据,没有空间留给饥饿,没有空间留给记忆,没有空间留给轻缚羽。
五十下。
他放下哑铃,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他跪在垫子上,低头,看着那摊汗。
汗是咸的。
血也是咸的。
轻缚羽嘴角流血时,血也是咸的。
这个联想毫无道理,但它出现了,固执地占据脑海。相寻壑盯着那摊汗,看见的不是汗,是记忆里轻缚羽膝盖上的血,是昨天巷子里周睿脸上的血,是七年前自己额头滴在书上的血。
所有血都是咸的。
所有疼都是真的。
所有饥饿……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进浴室。打开冷水,站在花洒下。水很凉,瞬间浇透全身,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仰头,让水冲在脸上,冲进眼睛,冲进嘴里。
水是淡的。
没有味道。
不像轻缚羽的气息,有味道——烟草,薄荷,还有更深层的、无法形容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旧书页的味道。
他需要那个味道。
需要到骨头都在发痒。
相寻壑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里的人脸色更苍白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没有血色。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鬼。
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还是深灰色,棉质,没有个性。
然后走回书房,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但没开文档。而是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他私藏的一些东西——不是家族允许的,是他自己偷偷搜集的。
关于魅魔的古老记录。
关于共生关系的秘密。
关于……如何切断监控。
最后那个文件他点开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敢细看。因为切断监控意味着背叛家族,意味着彻底脱离掌控,意味着他必须独自面对所有风险——饥饿,暴露,追捕,还有可能伤害到轻缚羽的未知后果。
但现在,在饥饿的灼烧下,在周一即将到来的压力下,在那个问题悬在头顶的恐惧下,他再次点开了。
文件内容很简短,是一些零散的笔记:
“监控芯片位于第三、四胸椎之间,皮下0.5厘米处。”
“主要功能:能量波动监测,情绪状态追踪,定位。”
“切断方法:高频电磁脉冲可暂时干扰(持续2-3小时);手术移除需专业设备及后续治疗。”
“警告:擅自切断将触发警报,家族将在24小时内响应。”
相寻壑盯着最后一行字。
24小时内响应。
意味着如果他在周一晚上切断监控,去台球室见轻缚羽,家族最迟周二晚上就会找上门。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青崖监控到他在轻缚羽身边时的真实反应——那些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那些记忆区域的异常活动,那些可能被判定为“个人情感”的生理信号——后果可能更糟。
两害相权。
他需要选择。
是冒着被家族发现异常的风险,在监控下去见轻缚羽,问那个问题,吸收那些气息?
还是切断监控,争取两三小时不被监视的时间,但之后要面对家族的追责?
相寻壑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光标在“警告”那行字上闪烁,像某种心跳。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很轻,但持续。
晨光完全占领了房间,把所有阴影都逼到角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困在这个房间里,困在这具饥饿的身体里,困在这个无法逃避的选择里。
他关掉文件,合上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然后他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