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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未寄出的信 1989年 ...

  •   1989年秋天,林婉棠十七岁,高二。
      她在县中的文科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秋天落叶,春天飞絮,夏天有蝉鸣,冬天积白雪。她在这棵树的四季轮回中读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小说,写满了三个笔记本的诗和故事,但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她的同桌叫陈静,圆脸,短发,数学很好,语文很差,总在考试时偷看她的作文。她们不是朋友,只是同桌,交换过橡皮和笔记,但从未交换过秘密。
      那天下午,语文课,老师在讲《荷塘月色》,声音像催眠曲。林婉棠在笔记本上写信,不是给特定的人,只是……写。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把无法说出口的话,写给一个虚构的收信人。
      "你:
      今天又在手臂上写字了。用圆珠笔,在左手腕内侧,写'我想离开'。写了二十遍,皮肤破了,渗出血丝,像红色的字。我把它藏在袖口里,没有人看见。
      母亲昨天又来了学校,在传达室等我。她没有进校门,只是隔着铁栅栏,把一袋苹果递进来,说弟弟要交补习费,让我想想办法。我说我没有钱,她说'你写文章不是有稿费吗'。我说那是上个月的事,而且只有十五块。她的脸就变了,说'白养你了',然后转身走了。苹果她带走了,没有留下。
      我不怪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十五块钱,买不到她的爱,也买不到我的原谅。
      槐树又在落叶了。一片叶子飘进窗户,落在我手背上,黄色的,有虫蛀的洞。我想,叶子离开树的时候,会疼吗?还是……只是解脱?"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陈静在偷看,她感觉到了,用右手盖住纸页,转头瞪了一眼。陈静缩回去,假装在记笔记,耳朵却红了。
      下课后,林婉棠把信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不是扔掉,只是……保存。像松鼠保存松果,像母亲保存抱怨,像所有无法消化的东西,被暂时搁置。
      1989年冬天,第一场雪。
      林婉棠在操场角落背单词,为了即将到来的英语竞赛。不是因为她喜欢英语,只是因为,如果获奖,可以加分,可以离开这个县城,可以去省城,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远到母亲的声音无法抵达。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不化,像一层薄薄的盐。她想起父亲说过,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只是没有人读得懂。那时候她相信一切隐喻,相信文字有魔力,相信只要写得足够好,就可以改变现实。
      现在她半信半疑。她写得够多了,三个笔记本,几十封信,但母亲还是母亲,弟弟还是弟弟,她还是坐在槐树下的、那个等待被看见的女孩。
      "林婉棠!"
      她抬头,是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教历史,总穿同一件灰色中山装,有轻微的口臭。
      "你母亲来了,在校门口。"
      她的心沉下去。不是恐惧,只是……疲惫。那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重复的疲惫。
      母亲站在校门口,没有进传达室,在雪地里跺脚,哈气,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变得尖锐。
      "你弟弟把人打了,"她说,没有寒暄,没有"你冷不冷","对方要赔偿,两百块。你想想办法。"
      "我没有两百块。"
      "你那些稿费呢?你那些奖状呢?去跟老师说,去跟校长说,你是好学生,他们会帮你的。"
      林婉棠看着母亲。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落在自己头上的一样白。她们隔着铁栅栏,像隔着一条河,或者一个时代。母亲穿着她改嫁时做的棉袄,已经过时,已经洗得发白,但还保持着某种倔强的体面。
      "那是弟弟的事,"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让他自己承担。"
      母亲的眼睛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像是被冒犯,像是她养的猫突然咬了她一口。
      "你说什么?"
      "我说,"林婉棠重复,每个字都清晰,"那是他的事。让他自己承担。或者,让你自己承担。我已经承担得够多了。"
      母亲的手伸进栅栏,想要打她,但够不着。手指在空气中抓挠,像某种绝望的鸟。
      "白眼狼,"母亲说,声音颤抖,"白养你了。你等着,你会后悔的。等你弟弟有出息了,你别想沾光。"
      她转身走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的雪覆盖。林婉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消失,感到左手腕内侧一阵刺痛——她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写字了,用指甲,写"不",写"不",写"不"。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信。宿舍另外五个女孩都睡着了,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偷偷哭泣——这是女生宿舍的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伤口,自己的、未寄出的信。
      "你:
      我今天拒绝了母亲。不是大声的,不是愤怒的,只是……平静的。像拒绝一杯不想喝的水,像拒绝一条不想走的路。她走了,骂我白眼狼,说我以后会后悔。
      但我不后悔。至少现在不后悔。
      我只是……有点冷。雪还在下,宿舍的暖气坏了,我的脚已经冻僵了。但我在写,因为写作是唯一让我暖和的方式。不是身体,是……里面。那个在床底下的、在手臂上的、在铁栅栏后面的、里面。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打算报考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不是因为我想当老师,只是因为……那是离家最远、又还能负担的地方。我需要离开,需要距离,需要让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模糊,变得可以假装听不见。
      但我也害怕。害怕省城太大,我会迷路;害怕大学里的同学,都来自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衣服,更好的口音,更好的、不会被母亲追着要钱的家庭;害怕我会……暴露。暴露我是一个来自县城的、在手臂上写字的、不知道该怎么被爱的女孩。
      槐树在冬天是光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蝉鸣,只有黑色的枝干,像骨头,像血管,像某种支撑。我想成为那样的树。在冬天也不倒下,在春天来临时,还能发芽。
      你会等我吗?等我长到足够高,足够硬,足够……不需要在手臂上写字。"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套里。那里已经有十几封了,都是写给"你"的,都是未寄出的,都是她在这个宿舍里、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县城里,唯一真实的倾诉。
      1990年春天,英语竞赛结果公布。
      林婉棠获得省二等奖,可以加十分。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刷体的,黑色的,被阳光照得发烫。这不是她第一次获奖,但这是最重的一次,重到可以撬动什么,可以改变什么。
      陈静挤过来,看见她的名字,惊呼:"林婉棠!你获奖了!省二等奖!"
      周围有人看过来,有人鼓掌,有人走过来拍她的肩膀。她微笑着,点头,说着"谢谢",但心里在想:十分,够吗?够离开吗?够让母亲明白,她的价值不止十五块稿费吗?
      那天晚上,她写了最后一封给"你"的信。
      "你:
      我获奖了。十分。加上我平时的成绩,应该可以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
      但我没有高兴。或者说,我高兴,但那种高兴是……遥远的,像隔着玻璃看烟花,像隔着水听歌声。我知道我应该庆祝,应该笑,应该对未来的室友说'你好,我是林婉棠,来自县城,喜欢写作'。但我只觉得累。
      累得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终点是另一段路的起点。
      我今天去了槐树下面。春天了,它在飞絮,白色的,像雪,像盐,像无法命名的、漂浮的东西。我站在树下,让飞絮落在头发上,脸上,眼睛里。它们不化,只是……存在,然后被风吹走。
      我想,这就是我的高兴。存在,然后被吹走。
      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不是因为我不需要倾诉,而是因为……我要学会,在没有收信人的情况下,继续写。不是为了被看见,不是为了被理解,只是为了……存在。像槐树存在,像飞絮存在,像盐存在。
      但我会保留这些信。枕头套里的,笔记本里的,手臂上的。它们是我的盐,我的琥珀,我的、曾经试图被看见的、证据。
      再见。不是永别,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她把信折好,没有塞进枕头套,而是夹进了图书馆借的《呐喊》里。第二天,她还了书,看着它被放回书架,在无数本书之间,在无数个"你"之间,成为沉默的、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许多年后,林婉棠在签名售书会上,遇见一个中年女人。
      圆脸,短发,已经发福,但眼睛还是那样,会在偷看时变红。陈静。她的同桌,她的、从未交换过秘密的、同桌。
      "我读过你所有的书,"陈静说,声音颤抖,"《盐》《琥珀》《渡口》……我一直在找,找那个'你'。那个你在高中时代写信的人。我以为,找到他,就能理解你。"
      林婉棠笑了,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没有找到?"
      "没有,"陈静说,"直到读了《琥珀》,我才明白。那个'你',从来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但不是一个人。是……是写作本身,是未来,是……"
      "是盐,"林婉棠说,"粗糙的,咸涩的,在每一道菜里,但从不成为主角。是我学会成为的、那个东西。"
      她们站在签售桌旁,周围是排队的人,是相机,是喧嚣。但她们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像回到那个教室,那棵槐树,那个下雪的冬天。
      "我保留了你的一个秘密,"陈静突然说,从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纸页,"1989年,你在图书馆的《呐喊》里夹的信。我……我看见了,我拿走了,我一直……"
      林婉棠接过纸页,看着上面年轻的字迹,那个"你",那些倾诉,那些尚未结晶的、流动的痛苦。
      "你读了吗?"
      "读了。很多遍。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这样痛苦,这样写作,这样……不放弃。"
      林婉棠把纸页折好,还给陈静。
      "留着吧,"她说,"作为盐。作为……我们曾经同桌的证据。"
      陈静哭了,像十七岁时那样,耳朵发红,眼泪无声。林婉棠握住她的手,像握住另一个时代的自己,那个在槐树下的、在雪中的、在枕头套里藏信的女孩。
      "谢谢你,"她说,"曾经想要理解我。这比被理解,更重要。"
      签售会结束后,林婉棠回到酒店,打开笔记本,写下:
      "今天,我收到了十七岁的信。不是来自过去,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保存。陈静保存了我的秘密,就像我保存了母亲的冷漠,保存了沈逸的爱,保存了所有那些、我以为已经释放的、盐。
      现在我明白了,释放不是消失。盐会结晶,会沉淀,会成为地层的一部分,会在某个时刻,被另一个人挖掘,品尝,理解。这就是写作的循环。不是从我到读者,而是……从痛苦到盐,从盐到水,从水到云,从云到雨,从雨到河,从河到海,从海到……再次结晶。
      我会继续写。不是为了被保存,只是为了……成为可以被保存的。成为盐。"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未寄出的信,像无数等待被看见的、秘密。
      潮汐在远处,听不见,但存在。像十七岁的她,像六十岁的她,像所有在两者之间、在文字背后、在盐的白色里的、那些试图被看见的灵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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