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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抉择 林婉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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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棠在第三十七次扔掉两个人的早餐之后,开始写作。
不是日记,不是信件,是小说。一个关于女孩和男孩的故事,从六岁的蝴蝶结开始,到十六岁的高跟鞋,到二十二岁的天台,到二十五岁的"我厌倦了",到二十六岁的"我选择"。她写他们如何相爱,如何遗忘,如何记起,如何在起点腐烂又燃烧。
她给主角取了不同的名字,但读者都知道是谁。编辑说:"这太私人了,你会受伤的。"她说:"我已经受伤了。写作是清创,不是包扎。"
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沈逸已经离开两年。
书名叫《诱欢》,封面是黑绿色的荷叶边外套,和一双金色的高跟鞋。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献给他,他还在学习我是谁。”
书很成功。读者说"虐得心肝疼",说"这就是爱情的模样",说"希望他们最后在一起"。林婉棠在签售会上微笑,说"这是小说,不是自传",然后在深夜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继续写第二部。
第二部叫《燃烧》,关于一个男孩成为缉毒警察的故事。她查了大量资料,采访了退役警察,去了边境小镇。她写他如何在每一次任务前写下遗书,如何在弹孔遍布的墙壁上刻下一个名字,如何在濒死的瞬间想起一张脸——不是母亲,不是战友,是一个他每天早上都要重新认识的、穿着金色高跟鞋的女孩。
编辑说:"这太危险了,你会被盯上的。"她说:"我已经被盯上了。被记忆,被等待,被……"
被什么?她没有说完。
第二部出版的时候,沈逸已经离开四年。有读者在边境的小镇里,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在杂货店里买烟,手指上有茧,眼神空洞,柜台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关于《燃烧》的访谈。记者问:"林小姐,您书中的男主角,原型是谁?"
林婉棠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带着她特有的、平静的疲惫:"是一个选择记住的人。通过危险,通过疼痛,通过……"
"通过什么?"
"通过放弃,"她说,"放弃被记住,放弃被理解,放弃……”
男人掐灭了烟,走出杂货店。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脉。他的笔记本已经写到第三百七十二页,每一页的第一行都是"林婉棠",然后是任务简报,然后是——最近这一年——越来越多的空白。他的记忆在退化,比医生预测的更快。有时候他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手里有枪,为什么墙上刻着那个名字。
但他记得她。不是具体的面容,是一种感觉。一种当他看到黑绿色、看到金色、看到薄荷糖时会有的、莫名的心悸。他在边境的集市上买过一双金色的拖鞋,塑料的,劣质的,穿在脚上大小不对。但他买了,放在背包里,和笔记本、胸针、褪色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是偷来的。从她的新书宣传册上剪下来的,三十岁的林婉棠,短发,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里有他熟悉的光——那种十六岁的她在公交站台上的光,二十二岁的她在天台上的光,二十五岁的她在说"我也恨你"时的光。
他对着照片说:"早上好。我是……"他停顿了很久,看着笔记本第一页的字迹,"我是沈逸。你的丈夫。我在学习你是谁。”
然后他把照片收好,走向下一个任务。
林婉棠在第三十八次签售会上,遇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本《燃烧》,书页卷边,封面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遍。她说:"我认识他。"
林婉棠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洇开,在"林婉棠"三个字上晕出一朵黑色的花。
"谁?"
"你书里的那个人,"女人说,声音很轻,带着边境特有的口音,"他在我们镇上住过。买烟,买金色的拖鞋,在墙上刻字。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女人说,"去年冬天。任务。尸体没找到,但……"
林婉棠感觉世界在旋转。签售台,读者,闪光灯,都变成模糊的光斑。她想起第二十四章的早晨,他关上门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满意了。"
她当时以为那是关于她的恨,关于他的解脱。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关于这个时刻的。关于她终将听到的、关于他的死讯的、这个时刻。
"你确定?"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女人说,"但他在墙上刻的字,和你书里写的一样。'林婉棠,我很高兴认识你。从起点开始。'"
林婉棠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向女人,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带我去,"她说,"带我去那个镇上。带我去那面墙。"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她说,"确认他是死了,还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又选择了离开,"她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擅长这个。选择离开,选择记住,选择……"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女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有茧,和沈逸的一样。
"林小姐,"女人说,"我不是来告诉你他死了的。我是来告诉你,他还活着。至少,去年冬天的时候,还活着。那个任务……"她顿了顿,"那个任务里死的是另一个人。他……他失踪了。带着伤,带着……"
"带着什么?"
"带着你的书,"女人说,"《燃烧》。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写批注。最后一页,他写:'她记得我。这是我唯一能确认的。'"
林婉棠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终于归巢的鸟。他还活着。失踪,受伤,记忆退化,但还活着。还在看她的书,还在写她的名字,还在……
还在选择记住。
"带我去,"她重复道,声音嘶哑,"这次不是去确认死亡。是去……"
"去做什么?"
"去做抉择,"她说,"他选择了他的方式记住我。现在,我要选择我的方式找到他。不是作为等待的妻子,不是作为写书的作家,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林婉棠,"她说,"那个六岁的时候,会为了抢回蝴蝶结而打架的人。那个十六岁的时候,会穿着高跟鞋去上学的人。那个二十二岁的时候,会在天台上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人。”
她转身走向后台,步伐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不是金色的那双,是她新买的,黑色的,便于行走的,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编辑追上来:"你疯了!那边是边境,是战区,是……"
"是我丈夫在的地方,"她说,没有回头,"我写了两本书,关于等待,关于记忆,关于在起点腐烂又燃烧。现在,我要去写第三本。"
"第三本叫什么?"
她停下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在出口的光亮处,回头看着编辑,微笑。
"叫《抉择》,"她说,"关于一个女人,如何选择不再等待,如何选择主动寻找,如何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原谅他的离开,"她说,"也原谅自己的等待。选择找到他,然后问他:'你满意了吗?'"
"然后呢?"
"然后,"她说,推开门,走进外面刺眼的光亮里,"然后,我们一起写第四本。关于如何,在终点,重新学会……"
"学会什么?"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学会"又见面了"。
不是每天的,重复的,腐烂的,而是那种,经历了所有的离开和寻找、所有的遗忘和记住、所有的放弃和抉择之后的——
真正的,最终的,再也不会分开的——又见面了。
她走向机场,走向边境,走向所有可能的毁灭或重逢。高跟鞋在身后留下细小的声响,像是一个关于"抉择"的,坚定的预告。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正在逃亡的男人,看着背包里磨损的《燃烧》,在扉页上写下第三百七十三天的第一句话:
"林婉棠。今天,我看见了你的书。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想要,"他写道,字迹因为手臂的伤而颤抖,"再次见到你。即使我已经不记得你的脸。即使我只能通过你的心悸,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微笑着,在边境的月光下,在弹孔遍布的墙壁旁,"确认,我很高兴认识你。从起点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狗吠渐渐平息,久到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像是一个幽灵。
"直到,"他最终写道,"她终于找到我。或者,我终于找到,那个值得被记住的,终点。"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向夜色深处,走向所有可能的毁灭或重逢,走向那个关于"抉择"的——共同的,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