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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厌倦 第三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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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冬天,林婉棠开始害怕早晨。
不是害怕醒来的瞬间,而是害怕那个时刻之后的、漫长的、重复的仪式。沈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她,目光里是熟悉的空洞,和一丝越来越明显的、让她心碎的歉意。
"你是谁?"
第一句话。每一天。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回答:"我是林婉棠,你的妻子。我们结婚六年了。"
然后他点头,起床,洗漱,在餐桌前坐下,吃她准备的早餐。他会问一些同样的问题——今天星期几,这是什么季节,他们住在哪里——她会回答,他会点头,像是在学习一门永远考不过的外语。
第三年春天,他学会了不再问"为什么我不记得"。
第三年夏天,他学会了在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微笑,尽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第三年秋天,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第三句话:"对不起。”
林婉棠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深夜。她失眠,走到书房,看见台灯还亮着。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前三页写满了她的名字,第四页是"我很高兴认识你",第五页是"从起点开始"——然后是新的一页,只有三个字,重复了十七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站在灯下,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不记得?对不起成为负担?还是……
"对不起,我厌倦了。"
她猛然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神清醒得可怕。那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清醒,不是每天早上那种空洞的礼貌,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痛苦,绝望,和……
"你记得?"她的声音颤抖。
"不,"他说,"但我能感觉到。感觉到我应该记得,感觉到你在等,感觉到……"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变得刺耳,"感觉到我在杀死你。每一天,每一遍'你是谁',每一次你微笑着回答,你都在死去。一点点,一天一天。"
"我没有……"
"你有,"他说,走向她,脚步很轻,像是一个怕惊醒什么的人,"林婉棠,看看你自己。你三十岁了,你没有朋友,你没有工作,你的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你的日子……"他拿起笔记本,指着那些"对不起","你的日子只剩下这个。回答我的问题,准备我的早餐,在我睡着之后独自哭泣。我在楼下听见过的。很多次。"
林婉棠的脸色惨白。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以为他在睡着之后不会知道,以为……
"为什么不说?"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也害怕,"他说,将笔记本合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埋葬什么,"害怕一旦说出来,你就会离开。害怕一旦承认,这种生活……"他顿了顿,"这种生活就无法继续了。"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无法继续了,"他说,目光与她相接,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却又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十六岁的他在公交站台上的眼神,是二十二岁的他在天台上的眼神,是二十五岁的他在厨房里说"我厌倦了"的眼神,"林婉棠,我厌倦了。不是厌倦你,是厌倦我自己。厌倦这种……这种寄生。我活着,是因为你告诉我我是谁。我爱你,是因为你告诉我我应该爱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颤抖。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是要将三年来的所有压抑、所有微笑、所有"没关系"都倾泻出来。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沈逸,你想要什么?回到青石镇?再次消失?再次让我……"
"我想死,"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房间里的一切都凝固了,台灯的光,窗外的风,她胸腔里的心跳。
"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冲动的,"他说,急忙解释,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是那种,平静的,有准备的。我想在还记得你的时候,在还能感觉到……感觉到我应该爱你的时候,结束。而不是等到我完全变成空白,等到你彻底耗尽,等到我们……"
"等到我们什么?"
"等到我们互相憎恨,"他说,"林婉棠,我见过那种眼神。在陈老板的杂货店里,有一个女人照顾她痴呆的丈夫二十年。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不是爱,是……是某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空洞。是'为什么还不死'。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我不想……"
"所以你替我决定?"她的声音撕裂在喉咙里,"你决定什么时候结束,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决定……"
"我决定不拖累你,"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不是记忆,不是爱,不是……"
“不是活着?"
"活着,"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颗变质的糖果,"林婉棠,你觉得这是活着吗?每天早上重新学习自己是谁,每天晚上在笔记本上写'对不起',每天……"
“每天什么?"
"每天看着你死去,"他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温热地,无声地,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碎裂,"你的眼睛里,那种光,在消失。三年前的电话,你说'我只会感激',那时候你还有光。现在……"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
"现在你的眼睛,"他说,"像是我每天早上看天花板时的眼睛。空的。累的。等待某种……"
"某种什么?"
"某种结束,"他说。
林婉棠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书架,感觉某种坚硬的东西陷入皮肤。她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我是林婉棠,你的妻子"。她想起她放弃的职业生涯,疏远的朋友,从未回过的娘家。她想起她在深夜的哭泣,以为他听不见。她想起她对自己说"这是爱,这是选择,这是……"
这是慢性自杀。
"你也厌倦了,"他说,不是疑问,"林婉棠,你也厌倦了。只是你不敢说,因为你觉得那是背叛。你觉得如果你离开,就是放弃,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证明,"他说,"证明那种'每天重新开始'的爱,是假的。证明我们终究和普通人一样,会被时间消耗,会被重复磨损,会在起点……"
"在起点腐烂,"她说,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逸,我们在起点腐烂。每一天的'很高兴认识你',都是昨天的尸体上开出的花。美丽,但是……"
"但是臭的,"他说,"林婉棠,我闻到了。那种腐烂的气味。从我们身上,从这间房子里,从……"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尖锐,破碎,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
"那怎么办?"她问,"你告诉我,怎么办?你消失?我离开?我们……"
"我们结束,"他说,"在我还记得的时候,在我还能说'我爱你'并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不是作为病人和护工,不是作为记忆和空壳,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他说,"承认我们失败了。承认'每天重新开始'不是浪漫,是酷刑。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厌倦是真实的,"他说,"即使它让我们成为叛徒。承认有时候,爱不是坚持,是放手。承认……"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吻他。不是温柔的,而是暴力的,带着牙齿的碰撞和眼泪的咸涩。她吻他,像是要将三年的所有"重新开始"都压缩进这一个瞬间,像是要证明什么,像是要反驳什么。
然后她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又失去了三年、又陪伴了三年的眼睛。
"我不承认,"她说,声音嘶哑,"沈逸,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厌倦是爱,不承认放手是慈悲,不承认……"
"那你说,"他说,"是什么?"
"是恐惧,"她说,"你恐惧成为负担,我恐惧承认失败,我们都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真正的开始,"她说,"不是那种每天的、重复的、安全的开始,而是那种,有过去的,有未来的,有积累的,有……”
"有风险的,"他说,"林婉棠,那种开始,我已经不可能了。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在退化,"她说,"我知道。医生说过,第五年,第十年,你会变成……"
"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需要喂饭擦身的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会变成叫不出我名字的人。会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微笑。那种微笑,是十六岁的他在公交站台上的微笑,是二十二岁的他在天台上的微笑,是二十五岁的他在厨房里说"我厌倦了"的微笑。
"所以,"他说,"趁我还能选择,让我选择结束。不是作为病人,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沈逸,"他说,"那个讨厌麻烦的人。那个不想拖累别人的人。那个……"
"那个爱我的人?"
"那个不知道什么是爱、但知道什么是厌倦的人,"他说,"林婉棠,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不是'直到永远',不是'一遍又一遍',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到此为止',"他说,"在我还能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我还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沉重,缓慢,像是一个正在老去的人。
他站在原地,听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然后是寂静。漫长的,窒息的,熟悉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看着前三页她的名字,第四页的"我很高兴认识你",第五页的"从起点开始",第六页的"对不起"。
然后在第七页,他写下第四句话:
"请原谅我。"
窗外,冬天的第一片雪落下,像是一个关于终结的,无声的预告。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林婉棠躺在床上,抱着他的枕头,闻着那已经消散的气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
她也厌倦了。
不是厌倦他,是厌倦这种生活。不是想离开他,是想离开这种"每天重新开始"的酷刑。
但她不会说。永远不会说。因为一旦说出,就意味着他们失败了,意味着那种"在起点爱"的浪漫是假的,意味着……
意味着她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或者结束。
而此刻,在绝望与厌倦的深渊里,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怕。
雪越下越大了,将窗户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沈逸坐在书桌前, 看着自己的字迹,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自己,等待着——
等待着她的答案,或者,等待着自己的终结。
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厌倦,比绝望更彻底。
它让人放弃希望,放弃挣扎,放弃……
放弃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