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绝望 第三年的春 ...

  •   第三年的春天,沈逸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起初只是小事—— appointment的时间,学生的名字,昨天吃过什么。林婉棠以为那是手术的后遗症,是医生警告过的"偶发性记忆混乱",直到那个早晨,他在厨房里问她:"你是谁?"
      和十六岁那年的问题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困惑的好奇,只有空洞的恐慌。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锅里煎糊的鸡蛋,看着这个穿着他衬衫的陌生女人,突然尖叫起来。
      "我记不得!我记不得你的名字!我记不得我为什么在这里!"
      林婉棠抱住他,感觉他的心跳狂乱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她一遍遍地说"我是林婉棠,你的妻子,我们结婚三年了",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像是一个正在石化的雕像。
      "骗子,"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骗我。我不可能结婚。我讨厌麻烦,我讨厌……"
      他推开她,动作粗暴得让她撞在冰箱上。鸡蛋烧焦的气味弥漫在厨房里,像是一个关于日常生活的、残酷的讽刺。
      "沈逸,"她忍着疼痛站起来,"看着我。看我的眼睛。你记得的,你昨天还记得,我们说要去看天文台的新址……"
      "天文台,"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颗变质的糖果,"天文台……我记得一个天文台。废弃的,有涂鸦,有……"他突然停住,按住太阳穴,指节泛出青白色,"有一个人在哭。一个女孩。她在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但那不是……"
      "那是我,"林婉棠说,向前走了一步,"沈逸,那就是我。十六岁的我,在暴雨的天台上。你记得的,你恢复记忆之后,你告诉我你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他说,声音撕裂在喉咙里,"但我不记得内容了。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知道……"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无法承受的恐惧,"我只知道,每次我试图想起,这里就会痛。"
      他捶打自己的胸口,动作越来越用力,像是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驱逐出去。林婉棠冲上去抓住他的手,感觉他的皮肤滚烫,脉搏狂乱,像是一个正在燃烧的人。
      "不要,"她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沈逸,不要伤害自己。你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我们可以……”
      "新的记忆?"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深沉的绝望,"林婉棠,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重新学习我是谁。我看书,看书里的笔记,看照片,看视频,试图拼凑出一个叫'沈逸'的人。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是别人的喜欢,别人的等待,别人的'很高兴认识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滑坐在地,背脊抵住橱柜,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没有过去,没有现在,甚至没有未来。因为医生告诉我,这种退化可能是不可逆的。五年,十年,我会变成一个需要人喂饭、擦身、叫不出任何人名字的……"
      "不要说,"林婉棠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沈逸,看着我。我在这里。即使你不记得,即使你永远想不起来,我在这里。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会告诉你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创造,我们会……"
      “你会厌倦的,"他说,目光与她相接,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有恐惧,却没有任何希望,"林婉棠,你会厌倦的。十六岁的时候,你说'说到你厌倦为止'。但现在,厌倦的人是我。我厌倦了每天早上重新学习我是谁,我厌倦了看着你的眼睛却找不到熟悉的感觉,我厌倦了……"
      “厌倦什么?"
      "厌倦让你失望,"他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温热地,无声地,在她的手背上碎裂,"每一次我忘记,都是对你的背叛。每一次你提醒我,都是对我的怜悯。我们不是在生活,林婉棠。 我们是在表演,表演一个关于'记得'的谎言。而我已经……"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焦糊气味变得刺鼻,久到窗外的鸟鸣变得遥远。
      "我已经演不下去了,"他说。
      那天夜里,沈逸失踪了。
      林婉棠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天文台的新址,废弃的公交站台,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教室,甚至江氏大厦的旧址。她打电话给江屿,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不见了。他说演不下去了。江屿,他说演不下去了……"
      江屿从瑞士赶回来,带着那个读诗女孩——她已经醒了,植物人父亲在三个月前安详离世,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窗台上放两杯咖啡。他们一起找,贴传单,查监控,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他的人。
      第七天,警方在城郊的河里发现了一辆车。沈逸的车。车门开着,座椅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的界面。
      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厌倦了。也谢谢你。但这次,请让我说再见。"
      没有尸体。河水在春天涨潮,流速湍急,搜救队说,可能被冲到了下游,可能卡在河床的某个角落,可能……
      "可能还活着,"林婉棠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会游泳。他讨厌麻烦,但他会游泳。他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屿握住了她的手。那个读诗的女孩——她叫苏晚,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说:"他不在是在告别。他是在求救。"
      林婉棠转过头,看着她。
      "备忘录,"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读一首诗,"'对不起'是愧疚,'我厌倦了'是绝望,'谢谢你'是感恩,'请让我说再见'是……"
      "是什么?"
      "是请求,"苏晚说,"他在请求被允许离开,也在请求被找到。这是一个矛盾。一个绝望的人,最后的矛盾。"
      搜救持续了三十天。然后变成了搜索,然后变成了等待。然后变成了……
      绝望。
      真正的绝望,不是那一刻的崩溃,而是之后的每一天。每天早上醒来,林婉棠都会先检查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看有没有短信,看有没有一个来自未知号码的、简单的"我回来了"。
      然后她会穿上衣服——不是金色高跟鞋,而是沈逸的衬衫,太大,有他的气味,已经渐渐消散。她会去厨房,做两个人的早餐,坐在餐桌的两边,吃自己的那份,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她会去上班,开会,签字,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看着河流的方向。她会回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空间。她会躺在床上,抱着他的枕头,试图从纤维里捕捉最后一丝他的气息。
      三个月。六个月。一年。
      江屿和苏晚结婚了,邀请她参加婚礼。她去了,穿着黑色连衣裙,哑光高跟鞋,在宾客中微笑,举杯,说"恭喜"。没有人提起沈逸,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个穿着宝石蓝西服的少年,那个在天台上吻她的人,那个说"直到永远"的人,只是一个她虚构出来的、漫长的幻觉。
      婚礼结束后,江屿找到她,在酒店的露台上。夜风很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息。
      "你还在等,"他说,不是疑问。
      "我在等,"她说,"也在找。我雇了私家侦探,查每一条可能的线索。河下游的村镇,邻省的车站,甚至……"她顿了顿,"甚至精神病院。他可能失去了所有记忆,可能流浪在某个地方,可能……"
      "可能死了,"江屿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林婉棠,可能三年前,他就死了。那辆车,那条河,那个春天……"
      "他没有死,"她说,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我会感觉到。我们之间……"
      "你们之间什么?"
      "有些东西,比记忆更深刻,"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刻进心跳里,刻进骨血里。如果他死了,我的心会停。但它还在跳。它还在……"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屿抱住了她。不是作为曾经的爱慕者,而是作为一个同样经历过失去的朋友,一个明白绝望是什么形状的人。
      "林婉棠,"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顶,"你需要说再见。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三年了,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什么?"
      "你的生活也在消失,"他说,"你在等他,但你自己也在消失。你的公司,你的朋友,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可能性,"他说,"那个会让十六岁的林婉棠骄傲的可能性。你还在穿他的衬衫,还在做两个人的早餐,还在……"
      "还在爱他,"她说,推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有什么问题吗?江屿,你找到了苏晚,你学会了重新开始。但我没有。我不能。因为我和他之间,不是'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再见'的故事。是'很高兴认识你',然后'我忘记了',然后'我记起来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厌倦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我厌倦了',江屿。不是厌倦我,是厌倦他自己。厌倦那个每天早上都要重新学习自己是谁的人。而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久到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而我没能让他不厌倦,"她说,"我没能创造足够多的新记忆,没能让他觉得'即使忘记也值得',没能……"
      “没能什么?"
      "没能告诉他,"她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夜风里冰凉地滑落,"即使他永远想不起来,即使他变成需要人喂饭擦身的废物,即使他每天早上都要重新学习自己的名字——我也愿意。我愿意说一千遍,一万遍,'你是沈逸,我是林婉棠,我们结婚三年了'。我愿意。但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绝望终于彻底降临。不是那种剧烈的、崩溃的绝望,而是缓慢的、渗透的、将每一天都变成灰色的绝望。她意识到,沈逸的选择——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论他是流浪还是躲藏——都是一种放弃。而放弃她,是他最后能给予的、关于"不麻烦"的礼物。
      "他以为这是保护我,"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为离开,我就不会厌倦,不会怜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绝望,"她说,"但他错了。江屿,他错了。离开才是最大的麻烦。忘记才是最大的背叛。而我……"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这个他们曾经生活、相爱、遗忘又记起的地方。
      "而我宁愿他活着,恨我,忘记我,每天问我'你是谁',也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这种沉默,"她说,"这种没有答案的等待。这种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是该希望还是该绝望的……"
      她停顿了,因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未知号码。一条短信。
      她颤抖着取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句在夜风里模糊又清晰:
      "我是沈逸。对不起。我还在学习我是谁。但有一个名字,我每天早上都会重新写一遍,写在一个本子的第一页。那个名字是林婉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正在找一个答案。如果你还在等,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如果你已经厌倦,请原谅我没有说再见。"
      林婉棠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江屿和苏晚离开,久到露台上的灯光熄灭,久到夜风将她的眼泪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然后她回复了。只有一句话:
      "我不满意。但我还在。一遍又一遍,直到永远。"
      发送。等待。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漫长的等待。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正在重新学习自己是谁的男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种心悸来自比记忆更深的地方,来自心脏的跳动,来自骨血的温度,来自某个他尚未抵达、却一直在寻找的——
      关于"很高兴认识你"的,真正的起点。
      绝望还没有结束。但故事,还在继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