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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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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潮汕的风
2004年1月-6月中国潮汕寻根之旅
新年的第一天,温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潮汕。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温欣儿生前常说,等有空了,要带她回潮汕看看,看看那个小镇,看看那些山,看看那些水。但一直没去成。先是金融危机,后来是莹莹的事,再后来是妈自己的事。
现在,她一个人了。她想去看看,妈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萍拉达听到这个决定,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说,“你妈在那边等着你呢。”
邱建国也支持:“我陪你一起去。”
温猜摇头:“爸,你留在曼谷吧。我一个人去。”
邱建国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心:“你一个人行吗?”
温猜点头:“行。我长大了。”
出发
2004年1月10日,温猜登上了飞往汕头的飞机。
这是她第二次去中国。第一次是九年前,和全家人一起,热热闹闹的。那时候莹莹还在,妈还在,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飞机穿过云层,透过舷窗,她看到下面连绵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流。那是潮汕的土地,妈长大的地方。
她的眼眶湿了。
汕头机场很小,和曼谷的素万那普没法比。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是堂叔,温欣儿的远房堂弟,当年接待过他们的那位老人。
九年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看到温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猜?长这么大了!”他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我还记得你,九年前来过。”
温猜点头:“堂叔好。”
堂叔说:“走,回家。”
铜盂镇
从汕头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铜盂镇。
小镇和九年前差不多,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老房子和新楼混杂。街上人来人往,摩托车、自行车、行人交织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气味——卤水的咸香、鱼露的甜腥、烧腊的焦香。
堂叔家还是那座老宅,典型的潮汕传统民居,“下山虎”式建筑,白墙黛瓦,屋顶的燕尾脊高高翘起。九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很破旧。现在修缮过了,看起来新了不少。
“你妈生前寄了些钱回来,”堂叔说,“让我修修房子,说以后回来住。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温猜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想到,她再也回不来了。
温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榕树。九年前,妈站在这里,指着树说:“我小时候常在树下玩。”现在,树还在,妈不在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老邻居
晚上,老邻居们听说温欣儿的女儿来了,都来看她。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九年前见过的,现在还活着,但更老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她拉着温猜的手,眼泪直流。
“你妈呢?你妈怎么没来?”
温猜不知怎么回答。堂叔在旁边说:“阿婆,欣儿走了。去年走的。”
老太太愣住了,然后哭起来:“走了?她才多大?怎么就走了?”
温猜抱着她,也哭了。
其他的邻居也来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围着温猜,问这问那,说温欣儿小时候的事,说她怎么聪明,怎么懂事,怎么在镇上帮家里干活。
温猜听着,心里又痛又暖。这些陌生人,比她还了解妈小时候的样子。
母亲的足迹
第二天,堂叔带温猜去看温欣儿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先是那座老房子,温欣儿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比堂叔家还破旧,已经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堂叔说,温欣儿的父母死后,房子就空了,没人打理。
温猜走进去,看到墙上还贴着年画,已经褪了色。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落满了灰尘。她想象着妈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然后是村里的小学。温欣儿只读了三年书就辍学了,但那三年,她每天走好几里路来这里上学。学校还在,但已经翻新过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妈说,她最喜欢上学。”堂叔说,“她聪明,学得快。可惜家里穷,供不起。”
温猜站在学校门口,想象着当年的场景——一个小女孩,背着破旧的书包,走几里山路来这里读书。那就是她的母亲。
山坡上的墓
第三天,温猜去山上扫墓。
温欣儿父母的墓在半山腰,一块简陋的墓碑,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九年前,温欣儿带着她们来过这里,烧纸,磕头,念叨。
现在,温猜一个人来了。
她跪在墓前,烧纸钱,点香烛,摆上供品。她学着当年妈的样子,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外公,外婆,我是温猜。我妈的女儿。我妈...我妈去年走了。她来看过你们,你们记得吗?九年前,她带着我和莹莹来的。现在,她来找你们了。你们要对她好,她这辈子太苦了。”
风吹过,纸灰飘向天空。温猜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远,仿佛真的被什么接走了。
她想起普净和尚的话:“心若向善,自有善报。”
妈的心是善的,应该有好报吧。
潮汕的味道
在潮汕的日子,温猜每天都吃很多东西。
堂婶是个好厨子,每天换着花样做——蚝烙、牛肉丸、粿条汤、卤水拼盘、砂锅粥、潮汕肠粉。每一道都是正宗的潮汕味道,每一道都让温猜想哭。
因为这是妈的味道。
妈在曼谷开小吃店,做的就是这些菜。她从小吃到大,从来没想过,这些菜背后,是妈对家乡的思念。
“你妈做菜比我好。”堂婶说,“她从小就喜欢做饭,跟着你外婆学。后来去了泰国,也一直做。她说,想家的时候就做家乡菜,做着做着,就不那么想了。”
温猜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妈那么喜欢做饭。那不是为了赚钱,那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从哪里来。
老榕树
临走前一天,温猜去了镇口那棵老榕树。
那是一棵几百年的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有个小庙,供奉着土地公。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下棋,喝茶。
堂叔说,这棵树是镇上的地标。小时候,温欣儿天天来这里玩,爬树,捉迷藏,听老人讲故事。
温猜站在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棵树,见证了妈的童年,见证了她离开,也见证了她回来。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妈的欢笑声。
“妈,我来看你了。”她在心里说,“不是来扫墓,是来看你长大的地方。你放心,我会替你记住这里。记住这棵树,记住这些山,记住这些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温欣儿在回应她。
告别
一周后,温猜要回曼谷了。
堂叔和堂婶来送她,老邻居们也来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拉着她的手:“孩子,常回来看看。这里也是你的家。”
温猜点头:“阿婆,我会的。”
车子缓缓驶离小镇。温猜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街道、老宅、榕树,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九年前,妈带着她们离开时,也是这样回头看着。那时候她不明白妈为什么哭。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根。
无论走多远,根都在这里。
归途
飞机上,温猜看着舷窗外的云海,心中涌起平静。
这一趟,她找到了什么?不是答案,不是解脱,而是理解。理解了妈为什么那么坚强,那么善良,那么热爱生活。
因为妈从小就知道,生活不容易。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放弃,而是努力活出最好的自己。
“妈,我会像你一样。”温猜在心里说,“好好活着,好好帮人。让你在天上,为我骄傲。”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曼谷
回到曼谷,一切如常,但温猜变了。
她不再那么拼命工作,不再那么压抑自己。她开始学着妈的样子,对每个人好,对每件事认真。她开始学着妈的样子,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用心做。
萍拉达看到她的变化,问:“温猜,你变了很多。”
温猜笑了:“妈,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温猜说:“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赚钱,不是成功,而是让身边的人幸福。她做到了。我也要像她一样。”
萍拉达看着她,眼眶湿了:“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邱建国也看到了女儿的变化。一天晚上,他对温猜说:“温猜,爸有件事想告诉你。”
温猜问:“什么事?”
邱建国说:“爸在边境那几年,攒了些钱。我想用这些钱,给你妈立个碑。”
温猜愣住了。
邱建国说:“你妈这辈子,太苦了。我想让她有个体面的地方。不是曼谷,是潮汕。她应该回老家。”
温猜的眼泪掉下来。她抱住父亲:“爸,我陪你去。”
尾声
2004年6月,温猜和邱建国再次来到潮汕。
这次,他们带着温欣儿的骨灰。
堂叔和堂婶已经在等着了。老邻居们也来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也被人扶着来了。
他们把温欣儿安葬在她父母的墓旁。一块新的墓碑,上面刻着:温欣儿,1960-2002,潮汕铜盂镇人。
邱建国跪在墓前,烧纸,磕头,念叨:“欣儿,你回家了。以后,你陪着你爸妈,不用再一个人了。”
温猜跪在他身边,也磕头,也念叨:“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爸,会照顾好所有人。你在天上,要好好的。”
风吹过,纸灰飘向天空。阳光洒在墓碑上,温暖而明亮。
那天晚上,温猜和邱建国在老宅里吃了一顿饭。堂婶做的菜,都是温欣儿爱吃的。他们吃着,聊着,回忆着。
“爸,”温猜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邱建国看着她:“什么想法?”
温猜说:“我想在镇上捐一所学校。用妈的名字。”
邱建国愣住了。
温猜说:“妈只读了三年书,但她一直想读书。她说过,读书能改变命运。我想帮这里的孩子们读书,用她的名字,纪念她。”
邱建国看着她,眼眶湿了。他点点头:“好,爸支持你。”
2004年6月底,温猜回到曼谷,开始筹备捐建学校的事。
她把想法告诉了萍拉达、颂猜、婉娜,所有人都支持。吴律师知道后,也捐了一笔钱。林律师也捐了。阿南知道了,也从边境汇来一笔钱。
温猜的律所也捐了。她说服吴律师,把律所一年的利润拿出一部分,捐给学校。
2004年底,“欣儿小学”在铜盂镇动工。
温猜站在奠基仪式上,看着那块奠基石,心中涌起暖意。
妈,你看到了吗?你活在很多人心里。你活在孩子们的书声里。你活在这片土地上。
风吹过,带来潮汕的味道。那是妈的味道,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