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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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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幽暗的海底缓慢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一种沉重、钝滞、仿佛整个右半边头颅被塞进熔炉又迅速冷却后的闷痛,从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中弥漫开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击着残破的颅骨,将痛楚震荡波传递到四肢百骸。与之相伴的,是脖颈旧伤熟悉的灼热感,如同一条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里。
但在这片痛苦的汪洋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微弱的清凉感。它从脖颈伤口渗出,如同细小的、带着微弱麻痹感的溪流,浸润着右眼窝那恐怖的创口,强行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压制、钝化。毒血,它忠实地履行着止痛的职责,如同在燃烧的废墟上覆盖一层冰冷的灰烬。
冷。失血带来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刚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地面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贪婪地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腥甜和福尔马林刺鼻气味的死亡气息,顽固地占据着他的鼻腔,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疯狂的自我献祭。
触感。一种细微的、温暖的重量,轻轻地压在他的左臂上。一种冰凉、柔软、带着微弱生命律动的触感,正包裹着他冰冷的右手手指。
卡责·黎极其艰难地、如同推开千钧重闸般,掀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唯一完好的左眼视野,被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重影占据。X形的瞳孔努力地收缩、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冰冷、带着暗色污渍的水泥地面。距离他的脸很近。
他尝试转动眼球,带动脖颈的轻微动作立刻引发了右眼窝和颈伤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他闷哼一声,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角。
“呃……” 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
这一声微弱的痛哼,却惊动了身边那细微的温暖重量。
卡责感觉到左臂上的重量轻轻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一张苍白、疲惫、带着泪痕的小脸,正枕在他的左上臂,沉睡着。是祈白。她蜷缩着身体,紧挨着他,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担忧里。她冰凉的小手,正紧紧地握着他冰冷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就在这里。
在他身边。
在他这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残躯身边睡着了。
卡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滚烫的暖流瞬间填满。震撼、难以置信的温柔、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昨夜她超越恐惧的靠近、笨拙的救助、无声的依偎……一幕幕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回放。
他屏住呼吸,深怕惊扰了这脆弱而珍贵的宁静。左眼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妹妹熟睡的侧脸,试图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更多的不对劲。
首先是触觉。头上,脖子上,肩膀……似乎被什么厚实、粗糙的东西紧紧包裹着?带着一种轻微的束缚感和……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布匹的微弱气味?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右手还被妹妹紧紧握着)。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摸索着探向自己的头部。
触手所及,是厚厚叠叠的、质感粗糙的布条!它们被一圈又一圈、杂乱无章地缠绕在他的头上,覆盖了他整个右眼区域和大部分脸颊,只勉强露出了左眼、口鼻和一点点下巴。缠绕得毫无章法,松紧不一,有些地方勒得他头皮发紧,有些地方又松松垮垮,形成了一个巨大、臃肿、滑稽透顶的“白色粽子”!
卡责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同样被厚厚的布条缠绕着,手法同样笨拙,缠得像个歪歪扭扭的围脖,勉强覆盖住了那道裂开的旧伤。
“绷带”?
谁包的?
答案不言而喻。
卡责的左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停留在那粗糙、丑陋的包扎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浓烈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滑稽的酸涩感,瞬间涌上心头,堵住了他的喉咙。
小白……
是她。
只有她。
在他昏迷后,这个恐惧说话、对外界充满不安的小女孩,是如何克服巨大的恐惧,用她那双只会制作诡异骨偶和布娃娃的手,,为他清理血污,然后……用这种笨拙得令人心碎的方式,试图为他止血、包扎?
想象着她苍白着小脸,颤抖着手,面对那个恐怖的血洞,努力回忆着或许在模糊记忆中见过的包扎方式,一圈又一圈,歪歪扭扭地缠上去……那种专注,那种固执,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担忧……
卡责仅剩的左眼瞬间被一层滚烫的水雾模糊了。X形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力地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这包扎,丑陋,粗糙,甚至可能毫无医疗效果(除了物理压迫止血)。
但在他眼中,却比世上任何华美的丝绸都要珍贵。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妹妹紧握着他右手的小手上。她的手指冰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又看向自己左肩那道原本渗血的划痕——那里也被一块小小的、边缘撕得毛毛糙糙的布片覆盖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是毒血。
他清晰地记得昏迷前,祈白曾用蘸着他毒血的手指,试图去“堵”他右眼窝的伤口。
卡责心中一动,极其小心地、用左手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右眼窝绷带的边缘。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麻痹清凉感。
毒血……还在起作用?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头部。虽然依旧剧痛难忍,但在毒血的持续麻痹和他自身那非人般的意志力与恢复能力作用下,似乎……并非完全无法移动?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不能一直躺在这里,让小白睡在冰冷的地上,守着这片血腥的狼藉。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钝痛和眩晕感。毒血的止痛效果如同坚韧的蛛网,勉强兜住了他残破的躯体。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的右手手指,从祈白紧握的小手中抽出来。
祈白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握着他的小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卡责立刻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他不敢再动,深怕惊醒她。他保持着这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祈白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握着他手指的力道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才再次极其缓慢地、如同进行精密的拆弹作业般,将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地抽离出来。
当手指终于完全脱离那冰凉的包裹时,卡责竟有种虚脱般的感觉。他缓了几口气,积攒着力气。
接下来是左臂。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移动被祈白枕着的左臂。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对妹妹的极度呵护之心,硬是像挪动一件无价珍宝般,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将自己的左臂,从祈白的小脑袋下一点点挪了出来。
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当他终于成功,祈白的小脑袋失去依靠,轻轻地向旁边歪倒时,卡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他此刻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妹妹歪倒的头颅,然后极其轻柔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将她的小脑袋缓缓放低,让她枕在冰冷但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靠在文件柜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右眼窝的闷痛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毒血的麻痹效果似乎也快到达极限了。
但他不能停。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沉睡的祈白,小小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她不能睡在这里。
卡责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力量,以及他那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他用左手死死抓住旁边文件柜冰冷的边缘,腰腹和腿部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最后力量,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缠满布条的身躯从地上拖拽起来!
“呃……嗬……”沉重的喘息在地下室回荡,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额角流下,浸湿了粗糙的绷带边缘。
过程艰难得如同攀登绝壁。但他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佝偻,双腿颤抖得像狂风中的芦苇,但他站住了!
他喘息着,适应着这眩晕和剧痛交织的世界。左眼的视线扫过地下室——一片狼藉。
凝固发黑的大片血泊,如同地狱的图腾烙印在水泥地上。
散落着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碎玻璃片(他认出那是祈白用来做骨偶的那块)。
远处,祈白的兔子布偶像一滩真正的破布,软趴趴地倒在散落绷带的急救箱旁。
水槽边,那个白骨人偶静静地趴在破搪瓷杯沿,杯底残留着一点混着血丝的污水。
更远处,那个装着福尔马林和他自己眼球的玻璃罐子歪倒在地,幸好没破,那颗深蓝色的眼球在冰冷的液体中微微晃动,空洞地“注视”着一切。
空气中,血腥、福尔马林和一种淡淡的、属于祈白的旧布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息。
这就是他昨夜疯狂的遗迹。是他带给妹妹的噩梦现场。
卡责的眼神沉静下来,仅剩的左眼中,疲惫深处闪过一丝冰冷而专注的光芒。杀手清理现场的本能,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混乱。
他必须先安顿好妹妹。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右眼窝传来的阵阵闷痛(毒血的效果在持续消退,真实的痛楚开始尖锐),缓缓弯下腰。动作牵扯伤口,让他几乎跪倒。但他稳住了。
他伸出双臂,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将蜷缩在地上的祈白整个抱了起来。
祈白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在卡责此刻的状态下,抱起她仿佛在搬动一座山。他咬紧牙关,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的青筋都暴突出来。右眼窝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在搅动,脖颈的伤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毒血正加速渗出,带来一丝麻痹的清凉,勉强支撑着他。
他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个被文件柜半围着的角落,走向那张简易的铁架床。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无法抑制的摇晃。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确保每一步都踩稳,才能确保怀中的妹妹不会被惊扰。
终于,他挪到了床边。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柔地、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般,将祈白小小的身体放回了那张铺着洗得发白旧毯子的铁架床上。他小心翼翼地拉过毯子,盖住她单薄的身体,仔细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一只手猛地撑住冰冷的铁架床栏杆,才勉强没有栽倒。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如同小溪般从绷带边缘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靠在床栏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左眼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血腥狼藉的中心。
现在,该清理自己的烂摊子了。
卡责拖着沉重的步伐,如同负伤的孤狼,重新走向那片凝固的黑暗。他先找到了那个歪倒的福尔马林罐子。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用那只沾满自己干涸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庄重感,将罐子扶正、摆好。罐子里,那颗浸泡在冰冷液体中的深蓝色眼球,随着液体的晃动微微旋转,空洞的虹膜仿佛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卡责的目光在那眼球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疲惫的沉寂。他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确认某种仪式的最终完成。
接着,他走向那片最大的、已经半凝固发黑的血泊。他找到角落里堆着的破旧麻布(以前用来擦地的)和半桶不知放了多久、带着铁锈味的脏水。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痛得眼前发黑。他将麻布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拧到半干,然后开始用力擦拭地上的血污。
动作很慢,每一次擦拭都耗费巨大的力气,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粗糙的麻布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哑的声响。暗黑色的血污被一点点刮起、稀释、覆盖。他专注地擦着,像一个最沉默的清道夫,处理着自己制造的血腥残局。汗水浸透了他缠满绷带的额头和后背,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滴落在正在被清理的地面上。
他捡起那块沾满血污的碎玻璃片,用破布包裹好,扔进一个生锈的铁皮桶。
他走到兔子布偶旁,看着它软趴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相对干净的耳朵,将它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放回了祈白工作台的旧木箱上。
水槽边的白骨人偶,他只是静静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是祈白的“领域”。(那只改造乌鸦依旧没有回来,如同石沉大海。)
清理工作缓慢而痛苦地进行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脏水的冲刷和麻布的擦拭下,渐渐被稀释,但并未完全消散,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脏水的味道,形成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卡责如同不知疲倦(或者说,在剧痛和疲惫的麻木中机械运作)的机器,重复着擦拭、清洗麻布、再擦拭的动作。粗糙的布条包裹下的右眼窝,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如同电钻钻骨般的剧痛,脖颈的伤口也灼痛难忍。毒血的麻痹效果正在迅速消退,真实的创伤开始露出狰狞的獠牙。
但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清理干净。
为了小白。
为了这个被他的疯狂再次玷污的、他们唯一的“家”。
光线从地下室唯一的、高处的通风口缝隙中透入,由深沉的黑暗变成了灰蒙蒙的、带着尘埃的微光。
天,快亮了。
卡责终于擦完了最后一处明显的血污。他撑着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右眼窝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着,看着虽然依旧肮脏、但总算没有了那大片刺目血泊的水泥地面。
狼藉并未完全消失。福尔马林罐子静静立在杂物堆旁,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绷带、破布、脏水桶散落着。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怪味。
但他暂时没有力气了。
他拖着疲惫不堪、剧痛缠身的残躯,一步一挪地,回到了文件柜围成的角落。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地方(那里通常只有一张旧毯子铺在床板,而是靠着铁架床的床腿,缓缓滑坐在地。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铁架床上。祈白依旧在沉睡,小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安宁了一些,只是眉头依旧微蹙。她的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床沿,离他很近。
卡责伸出自己那只相对干净一些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温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妹妹搭在床沿的、冰凉的手指。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床腿,闭上了仅存的那只左眼。沉重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陷入了半昏迷的、充斥着剧痛的浅眠中。
地下室里,血腥被暂时掩盖,狼藉依旧,但那份无声的守护与笨拙的包扎,如同废墟中顽强生长的藤蔓,缠绕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维系着一线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