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暗室的造物 地下室 ...


  •   地下室的“家”,时间像沉在深潭底部的淤泥,流动得缓慢而粘稠。昏黄的灯光(那盏用特殊电池的二手台灯,是卡责用一次“工作”换来的最珍贵财产)在角落稳定地燃烧着,光线吝啬地铺开,将铁架床、破文件柜和简陋小桌的轮廓温柔地晕染在布满灰尘的粗糙墙壁上。空气是恒定的冰冷,混杂着灰尘、霉味、卡责脖颈伤口渗出的淡淡甜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由长久封闭和两人存在共同酿造出的、略带窒息的“家”的气息。

      卡责靠在冰冷的文件柜铁皮上,身体微微蜷缩。他刚刚结束一次“工作”,身体和精神都像被彻底榨干的破布。肩膀上添了一道不算深、但火辣辣疼痛的新口子——目标临死前用生锈的改锥划的。他草草用沾着自己毒血的破布按了按,那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覆盖了灼痛,伤口边缘甚至开始有细微的麻痒感,那是加速愈合的征兆。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着眼皮,脖颈伤口的持续灼痛成了单调的背景音。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沉重,意识沉入了一片由冰冷和钝痛构成的浅滩。

      铁架床上,祈白裹着那条破毯子,蜷缩得像一枚安静的茧。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小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一动不动,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淌。角落里,台灯灯丝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电流声,成了这片空间唯一的脉搏。

      突然,毯子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纤细的小手,如同初生的幼虫般,极其缓慢地从毯子边缘探了出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紧接着,祈白的小脑袋极其缓慢地从毯子里抬起。空洞的大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茫然,但瞳孔深处,却隐隐跳跃着一丝与平日的呆滞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的光亮——一种近乎专注的、被某种内在力量点燃的星火。

      她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迟滞。毯子从她瘦削的肩膀滑落,露出单薄的灰色棉布衣服。她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任何地方,只是低垂着,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无声地,挪动着身体,从铁架床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她似乎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微微蜷起。对寒冷的恐惧和对黑暗的本能排斥,如同冰水瞬间包裹了她。

      她停顿了几秒,空洞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专注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和巨大的惯性对抗。

      最终,那点光芒艰难地稳定下来。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铁架床下、靠近冰冷墙壁的阴影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卡责完全忽略、或者认为无用的“杂物”——几张揉皱的旧报纸,几段长短不一的麻绳头,一小块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还有……一个用破布仔细盖着的小小“储藏点”。

      祈白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她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充当盖子的破布。

      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洒进那个角落,照亮了里面的“宝藏”:

      几根细小的、颜色灰白、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鸟类腿骨和翅骨。
      一小堆大小不一、同样被清洗过、泛着惨白光泽的老鼠头骨和脊椎骨。
      几块颜色各异、相对柔软的破布碎片(有的深蓝,有的暗红,有的带着褪色的碎花图案)。
      一小团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混杂的线头。
      几根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磨得尖锐的细铁丝和一枚锈迹斑斑、勉强能用的粗针。
      甚至还有一只早已风干、失去所有水分的、巴掌大的麻雀尸体,被小心地放在最里面。

      这些在常人眼中肮脏、甚至恐怖的东西,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却散发出一种诡异而专注的气息。

      祈白空洞的眼睛落在这些“材料”上。那里面跳跃的专注光芒瞬间变得清晰、稳定。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根光滑的鸟腿骨,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她的动作依旧缓慢,带着失语症和精神病带来的那种特有的迟滞感,但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充满了目的性。

      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走到那个简陋的木板“小桌”旁。桌上放着那盏宝贵的台灯。她伸出冰凉的小手,极其谨慎地、用指尖捏住台灯那冰冷的金属底座——不是提灯罩,而是最稳固的底座部分——然后,极其缓慢地、屏住呼吸般地将它提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晃动。光斑扫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冰冷的文件柜铁皮、以及卡责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祈白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那晃动的光斑,如同盯着吐信的毒蛇!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破碎的抽气!

      她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提着灯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台灯的光线也因此在她手中剧烈地晃动、明灭!这更加剧了她的恐惧!那七十二小时频闪地狱的幻影仿佛再次降临!

      时间仿佛凝固。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刺穿她的灵魂。她空洞的眼睛里盈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视线死死锁在那晃动不定的光线上。

      就在那恐惧即将压垮她、让她崩溃或扔掉台灯的前一秒,她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强行从晃动的光线上移开,转向了铁架床下那个堆放着“宝藏”的阴影角落。那黑暗中等待的“材料”,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召唤。

      对黑暗的恐惧,对稳定光源的绝对需求,对“创造”那无法言喻的渴望…在她被病症扭曲的精神世界里激烈交战。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该死的、晃动的光线,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提着灯的手腕。她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意志力,试图控制那剧烈的颤抖。

      一点,一点。
      颤抖的幅度极其微小地减弱。
      台灯的光线在她手中,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而有些许涟漪般的波动,但不再有那种疯狂的、令人崩溃的闪烁。

      祈白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再犹豫,提着这盏来之不易的、稳定的光源,如同捧着易碎的圣物,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脚步虚浮地,朝着铁架床下的阴影角落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恐惧神经上,但她眼中的专注光芒,在稳定的光晕下,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执着。

      她将台灯小心地放在靠近角落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调整角度,让昏黄稳定的光线尽可能均匀地洒在那些“材料”上。然后,她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床腿,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工作开始了。

      她首先拿起一根细小的鸟腿骨和一小块深蓝色的柔软碎布。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精神病特有的迟滞和笨拙,手指的精细控制力似乎也受了影响,微微颤抖着,不够灵活。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空洞的底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投入所取代。她拿起那枚锈迹斑斑的粗针,极其费力地、歪歪扭扭地将线头穿过针眼——这个简单的动作她重复了三次才成功。

      然后,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针一线地将那块深蓝色的碎布,包裹在那根细小的鸟腿骨上。针脚歪斜、粗糙,甚至多次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渗血的指尖,没有任何痛呼,仿佛那不属于自己,然后继续专注地缝制。昏黄的光线下,她低垂的侧脸被柔和的光晕笼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整个人的气息都沉浸在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专注到近乎神圣的状态中。

      渐渐地,一个扭曲、怪异却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雏形在她手中诞生——那根包裹着深蓝破布的鸟腿骨,被缝上了两颗用细铁丝缠绕固定住的、小小的、灰白色的老鼠牙齿作为“眼睛”。一个没有躯干、没有四肢,只有一条“腿”和一双“眼睛”的诡异“骨偶”。

      祈白将它举到眼前,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茫然的观察。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对着骨偶旁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
      “看…”

      仿佛在征求某个无形存在的意见。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堆材料上——那只风干的麻雀尸体。她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触碰,抚摸着麻雀僵硬冰冷的羽毛。然后,她拿起那块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片。

      接下来的动作,让昏暗中假寐的卡责,心脏猛地一沉!

      祈白用那块碎玻璃片,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开始尝试剥离麻雀尸体上早已干枯粘连的皮肤和羽毛!她的动作生涩,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碎玻璃的边缘并不锋利,剥离的过程缓慢而艰难,甚至有些粗暴。细小的羽毛和干枯的皮屑簌簌落下。昏黄的光线下,她苍白的小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到极致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笨拙的操作,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卡责的呼吸几乎停滞。他强忍着冲过去的冲动,身体在阴影中绷紧。他看着妹妹那近乎亵渎却又带着诡异虔诚的动作,看着她指尖被碎玻璃划破渗出的细小血珠滴落在风干的麻雀尸体上。一种混合着震惊、不适和强烈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玩骨头”了…

      终于,一小片覆盖着稀疏羽毛的干枯皮肤被极其艰难地剥离下来。祈白将它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报纸上。她没有继续,似乎只是完成了某个阶段性目标。她对着那片剥离下来的皮肤和剩下的麻雀骨架,再次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对着旁边的空气,又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好…难…”

      仿佛在向谁倾诉着工作的艰辛。

      她的注意力又转向了那些破布和线头。她挑出一块暗红色的、带着褪色花朵图案的柔软布片,还有一小块米色的、相对厚实的帆布碎片。她开始笨拙地裁剪、缝合。针脚依旧歪斜,布料在她不灵巧的手中扭曲变形。她缝制出一个极其简陋、比例失调的布娃娃身体轮廓,然后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缝上了两颗用黑色线头紧紧缠绕打结形成的、巨大的、空洞的“眼睛”。

      当这个只有躯干和一双巨大黑眼、没有四肢的诡异布娃娃在她手中成型时,祈白的动作停顿了。她呆呆地看着布娃娃脸上那对用粗糙线团构成、却异常“深邃”的黑色眼睛。空洞的大眼睛里,那专注的光芒似乎被什么触动,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也不属于她此刻状态的、深沉的、如同来自遥远记忆的哀伤,极其突兀地笼罩了她小小的身体。

      她极其轻微地吸了一下鼻子,没有任何预兆地,一颗晶莹的泪珠,毫无声息地,顺着她苍白呆滞的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手中那个扭曲的布娃娃身上。

      泪珠在暗红色的破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祈白似乎被自己的眼泪惊到了。她茫然地低下头,看着布娃娃身上那片湿痕,又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冰凉湿润的脸颊。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仿佛不明白这液体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一手拿着那个扭曲的骨偶,一手拿着那个泪湿的、只有巨大黑眼的布娃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地下室里死寂无声,只有她微弱的、带着困惑的呼吸,以及那滴落在布娃娃身上的泪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的阴影里,卡责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他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限,清晰地“看”着妹妹刚才所做的一切——那专注到诡异的缝制,那对着空气的气音低语,那用碎玻璃剥离麻雀尸体的惊悚尝试,还有那滴莫名其妙的眼泪。

      震惊、担忧、不适……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那些扭曲的造物,那无声的交流,那滴落的眼泪,都指向一个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祈白的精神世界,远比她空洞的眼神所呈现的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变得急促,生怕惊扰了妹妹此刻的状态,或者让她发现自己已经醒来。他只能像一个最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在冰冷的阴影中,无声地承受着这份沉重而诡异的发现。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祈白呆呆地坐了很久,仿佛被那滴眼泪和手中的造物吸走了魂魄。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将那个骨偶和泪湿的布娃娃小心地放回了她那个小小的“储藏点”,用那块破布仔细地盖好。

      然后,她吹熄了台灯旁一根用来补充照明的、仅剩一小截的蜡烛头(台灯的光线依旧稳定)。她重新提起那盏珍贵的台灯,依旧小心翼翼地捏着底座。昏黄稳定的光晕再次成为她移动的岛屿。她站起身,动作依旧缓慢迟滞,像一台耗尽了发条能量的木偶。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铁架床边,费力地爬上去,重新蜷缩进那条破毯子里,将自己裹紧。

      台灯被她小心地放在床边地上,光线稳定地照亮她蜷缩的背影。

      地下室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台灯灯丝微弱的电流声。仿佛刚才那诡异专注的创作、那无声的低语、那剥离尸体的尝试和那滴冰冷的眼泪,都只是卡责疲惫过度产生的一个荒诞梦境。

      但卡责知道,那不是梦。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一动不动。黑暗中,他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只带着“X”形裂痕的左眼,在阴影中幽暗得如同深潭,里面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处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指尖沾上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暗红液体。

      为了守护这片黑暗中的微光,为了妹妹眼中那点脆弱的平静,他似乎踏入了一个比孤儿院的实验室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知的幽暗领域。而祈白手中诞生的那些扭曲造物,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带着剧毒的诡异之花,无声地预示着前路的莫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暗室的造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