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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这就是全部的我 ...

  •   陈声和不由得想起杀青戏那天有件挺恶心的事情。

      那天《送京娘》刚散场,李霄川谢完幕转身往后台走。他背对着观众取下头冠,后颈的汗就顺着脊椎线,亮晶晶地一路滑进戏服里。

      陈声和还在那儿发愣呢,林瑶忽然急匆匆地走过来,趴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他一下回过神来,转身就忙不迭地往后台去了。

      那天正好有个投资方也是李霄川戏迷,他抱着一束花闯进后台,带着酒气去扯李霄川的衣领,说要“看看赵匡胤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人京娘这么恋恋不舍。

      陈声和冲进来时,正看见李霄川默默拢好衣襟,然后面无表情的对那投资人说了声“您醉了”。

      张维连忙赶过来,把那人劝走了。

      这行里也有些见不得光的规矩。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被那些人看上,他们就能明码标价来“竞争”。

      但李霄川从不吃这一套。他就像一头倔强的狮子,把所有明枪暗箭都挡在自己的皮毛之外。

      给钱,看不上?
      那就换资源。
      资源,也看不上?
      那就把你“捧”出去——直接捧杀。

      他的回应永远是把戏看得比天大,仿佛在向整个行业宣告:他们可以骂我李霄川不知好歹,但不能说我的戏不好。

      年轻、长得帅、身段板正、戏还那么好……再加上被传是同性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人盯上。

      陈声和知道,李霄川为此得罪过不少人。

      所以他放弃了家里铺好的路,拼了命考进华央,拼了命争取到这个非遗纪录片的拍摄资格。

      目的就是想给李霄川套上一层“众所周知”的保护壳。

      事后团队做观众采访的时候,陈声和一直有点走神,直到听见前排几个年轻观众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男生说:“你们说李老师是不是连流的汗,都是戏服上那种熏香味儿啊?”
      “我对他滤镜八百米厚,别人满头大汗我觉得狼狈,他出汗我就觉得……嗯,是香的。”
      “我每次看他演武戏,那个荷尔蒙,简直能当场把我点燃。”

      几句玩笑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一张张脸上都透着兴奋的红晕。

      陈声和听到这心里才慢慢暖了过来。

      确实,李霄川这个人,对戏的讲究,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他这人讲究得不得了,演出前非得用艾草把戏箱里里外外细细熏过一遍。连贴身穿的水衣,那两根系带都必须对齐中线,一分一毫都不能歪。

      明明是个武生,整天在台上翻打跌扑的,可他身上从来没什么汗臭味。就算流再多汗,闻起来也是清清爽爽的,倒像是被那些艾草熏透了一样。

      有次排练受伤,血直接把白靠给染红了一片。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眉头一皱,低声说:“坏了,这身行头怕是要重绣了。”

      要不是选了川剧这条路,要不是大学时那件该死的性向曝光闹得满城风雨……凭李霄川的才华和毅力,他本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出身只是一个起点,从来不是他的终点。

      回忆被灯光切换打断。化妆间的灯泡变成暖黄色,昏黄的光线在李霄川汗湿的鬓角上一跳一跳。

      陈声和看着那些灯影,想起李霄川教他勾脸时说的话:戏妆要三分画皮,七分画骨。皮相会花,骨相不能歪。

      骨相不能歪。
      陈声和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终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

      “还缺一个镜头。”摄像机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他低声说,“你之前答应过的,如果缺了……就补拍卸妆那段。”

      李霄川转过身来。白蟒袍的衣襟敞着,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擦伤,应该是前天演《三岔口》武戏时撞在刀架上留下的。

      做武生嘛,磕磕碰碰真的难免。道理陈声和都懂,可每次看见他身上又添新伤,心里还是难受得想骂人。

      李霄川的妆卸到一半,额头上那层油彩有点晕开了,眉眼在残妆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锋利。

      “现在拍?”他伸手去够化妆台上的卸妆棉,扯到腰伤的时候肌肉明显绷了一下,眉头轻轻一皱又很快松开,“也行,反正这妆早晚都得卸。”

      “你腰上有伤。”陈声和的声音突兀地切进来。

      李霄川的手停在半空,沾满卸妆油的棉片晃了晃,一滴油正落在戏服衣襟的金线上。

      “陈大导演现在才看见?”李霄川扯了扯嘴角,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那天我直接从刀架上摔下来,你不是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的吗?”

      陈声和喉结动了动。

      当时李霄川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差点把对讲机捏碎,可最后喊出来的却是:“演员没事就再来一条。”

      “我……”

      李霄川看着面前的人,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传世珍宝,既珍重,又怕再次打碎。

      他忽然倾身按亮了化妆镜旁边的摄像机。红灯亮起的时候,顺手扯松了戏服的盘扣。

      “第三次了,陈导。”他把两人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给撕开了,“我的时间,也不是白给的。”

      摄像机开始运转,李霄川手指沾着混了油彩的卸妆油,重重抹上自己的额角。

      陈声和站在镜头后面,手指搭在焦距环上,微微发抖。

      取景框里,化妆镜的强光把李霄川的脸照得有些白,油彩在镜头下变换着釉光,像一层干裂的假面具。

      第一道油彩被抹开,陈声和觉得胸口发闷。

      胭脂红从李霄川的眉骨处晕染开来,掺着卸妆油,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在脸颊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陈声和屏住呼吸,仿佛眼前真的是血,而他正在目睹一场缓慢的、自我剥皮的仪式。

      “你还记不记得……”李霄川轻声说,声音掺着棉片擦过皮肤的细响,“大一那年你偷拍我练功,手也是抖成这样。”

      陈声和的拇指死死掐进了摄像机侧边的橡胶垫里。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天他躲在戏曲社练功房的角落,镜头偷偷追着李霄川空翻的身影。

      西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李霄川腾空时甩出的汗珠在半空中碎成金粉,而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相机。

      镜头或许能捕捉光影,却常常追不上,心动诞生时的速度。

      后来他整理那段素材,发现镜头始终是虚的……就像他之后的五年,再也没能把焦点对在别人身上。

      当时李霄川捏着那些废片,笑得肩膀直颤:“小广仔,你拍静物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到我这就成抽象派了?”

      陈声和当时耳根发烫,硬着头皮辩解:“……因为你是活的,所以我才对不准焦。”

      现在,五年过去,他的镜头对上李霄川,仍然会糊。

      监视器里,李霄川已经卸掉半张脸的油彩。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折磨,又像是舍不得。

      棉片擦过颧骨时蹭掉了石青色的眼影,露出底下过敏通红的皮肤。

      “那时候你说……”李霄川的手指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因为你是活的,所以我才对不准焦。”

      陈声和的牙关发酸。

      他没想到李霄川连这种废话都记得。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红灯闪烁的化妆间里重温。

      化妆棉掉在地上,李霄川似乎懒得换新的,直接用指节去蹭眼角的金粉。他下手很重,指甲在眼睑上刮出一道红痕。

      陈声和膝盖比脑子先动,往前跨了半步:“别用手。”

      李霄川的动作停在半空。

      镜子里,他的右眼被自己揉得通红,眼尾闪烁着水光,比刚唱完一出哭戏还悲伤。

      “伤到又怎样?”他轻声问,目光透过镜子直视镜头后的陈声和,“这五年,你问过一句吗?”

      陈声和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将它攥住拧了一把。

      摄像机仍在工作,电子取景器里,李霄川用棉片擦去眉骨最后一点金粉。随着他的动作,完整的面容逐渐显露在强光下。

      没有舞台妆的遮掩,他的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浮着长期缺眠造成的青影,嘴唇因为连续演出缺水而干裂,右脸颊还有道细长的结痂伤痕。

      此刻的李霄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前,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修饰。

      “这就是全部的我。”他直视着镜头,瞳孔黑得惊人,声音压得低低的,“陈声和,你要,还是不要?”

      化妆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逼近,一个沉默。

      陈声和的食指悬在录制暂停键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机器持续运转着,收录着李霄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墙角老式挂钟机械的走针声,以及走廊偶尔传来的工作人员脚步声。

      还有,陈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特别讽刺。

      李霄川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就像武生用的十八班武器,将他围成圈,缓慢地割开陈声和的防御。

      你……要还是不要?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李霄川不错眼地看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不敢回答?”他伸手,手指轻轻点在摄像机的镜头上,仿佛隔着机器触碰陈声和的脸,“陈声和,你还是只会躲。”

      陈声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霄川收回手,转身从化妆台上重新拿起一瓶卸妆水,拧开,直接倒进掌心。他没有再用棉片,而是就着冰凉的液体,胡乱抹在脸上,急于结束这场折磨。

      陈声和看着他自虐的举动,终于动了。

      他放下摄像机,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李霄川的手腕。

      “别擦了。”

      李霄川的手腕很凉,皮肤上还沾着卸妆水的湿意。陈声和的掌心贴上去,触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而后变得沉重而缓慢。

      李霄川垂眼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是你要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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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 番外等作者身体好点再补 大家不要投火箭了 好贵那个 留着买自己喜欢的文 支持一下其她作者们的正版 评论区畅所欲言 禁拉踩 每个人想法不同 对角色解读肯定也不同 要允许每个声音的出现 不要攻击和你理解不同的人 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