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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怕我骗你? ...

  •   这晚,李红梅破例陪着他们吃了饭,还开了一坛自酿的梅子酒。不咋好喝,但又忍不住想喝,说不清那是太涩还是太苦。

      酒过三巡,李红梅已经喝得满面通红,盘起的发髻散落几绺碎发。她突然抓住陈声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声和啊,”她大着舌头拍陈声和的肩,一手抽着烟,“我们川娃子命苦得很,十岁他妈就走了,他爸那个砍脑壳的……”

      “姑!”李霄川猛地放下酒杯,瓷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讲这些做撒子?!”

      李红梅摆摆手:“怕啥子嘛!又不是外人!”

      她转向陈声和,眼圈红红的,酒气与火锅的热气扑在陈声和脸上:“我嫂子生病走的那年,这娃在病房里练变脸逗他妈开心,说妈妈看我学会新招了,其实面具底下全是眼泪……”

      陈声和胸口剧痛,仿佛有人攥着他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他想起李霄川总说变脸要快、准、狠,原来这份狠劲是这样练出来的。

      他看向李霄川,后者正机械地往碗里夹香菜,手腕却有些微微抖。睫毛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时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眼睛。

      “后来他爸娶了那个婆娘……”李红梅压低声音,指甲都掐进了陈声和的皮肉里,“那女的带来的儿子,把川娃儿锁在戏校道具间三天,就因为他拿了少儿戏曲大赛冠军。有些人啊,根就是坏的!”

      “哗啦!”

      李霄川的筷子掉在地上,一根滚到陈声和脚边。他弯腰去捡时,看见李霄川的左手在桌下发抖。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红油锅底还在咕嘟咕嘟翻滚。

      “我出去抽根烟。”他起身时撞翻了醋碟,深色液体在桌布上晕开一片,仿佛那年在医院,妈妈吐在病号服上的血渍。

      陈声和跟着站起来,却被李红梅死死拉住。

      “莫去。”李红梅抹了把脸,指缝里亮晶晶的,“那件事后,他再也不在人前哭。有次在后台卸妆,我见他对着镜子练哭腔,练到满脸都是油彩。”

      她哽咽着:“这么……多年了,我那个牲口哥哥从来都不管这个儿子。男人呐,只能共苦不能享福。川娃高考那年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还是邻居发现不对劲……”

      包厢小窗户外头就是走廊,门外传来打火机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陈声和默默数到第六下,才终于听见那点火苗“噗”地一声,微弱地燃起来。

      他透过纱窗缝往外瞄,李霄川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月光落在他低着的侧脸上。

      烟雾绕着他飘,陈声和一时有点恍惚。

      台上那个浑身是光、一亮相就满堂彩的武生,这会儿背驼得厉害,肩膀垮垮地塌着,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突然想起以前拍的那些虚焦的胶片照片。

      原来自己从来就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

      跟李红梅聊完出来,陈声和推开火锅店后门,冷风掺杂着油烟味直接糊了他一脸。

      巷子里,李霄川靠在那面斑驳的墙上,脚边零零散散丢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点儿白烟。

      “正在戒呢。”李霄川没回头,嗓子哑得不像话,“今天……破个例。”

      陈声和慢慢走过去。浓重的烟味里,他闻到了血腥气。

      巷口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借着那点光,他看见李霄川拇指上有个新鲜的烫伤,正往外渗着血珠。

      “你姑喝多了。”陈声和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烟头。最远那个都快滚进排水沟了,一看就是被人狠狠甩出去的。

      李霄川低低嗤笑一声,喉结滚了滚:“她是故意的。”他抬眼看向陈声和,眼睛里拉满血丝,“可怜我啊?”

      陈声和摇头,从兜里掏出创可贴,他总随身带着这玩意儿,李霄川练功动不动就挂彩。

      “伸手。”

      李霄川没动,指间那根烟还在静静烧着。

      陈声和索性一把抓住他手腕,劲儿大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霄川的手掌在他手心里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痕迹:常年练功磨出来的厚茧,还有几道明显的刀疤,横的竖的。

      “那年,”李霄川突然开口,烟灰簌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我认识一男的。后来他在校园论坛发帖,说我是睡遍戏曲社的变态。”

      他扯了扯嘴角:“有人往我更衣室塞刀片。”

      陈声和手一颤,创可贴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想起社长和杨知夏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室友张远曾经隐晦的提醒。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声和声音发颤。

      李霄川静静地看着他:“告诉你之后呢?”

      过了很久,陈声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相信你。”

      李霄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着。

      “我相信你。”陈声和带着他这个人的固执,“相信你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更不是什么变态。”

      这话可不是凭空说的。

      去年冬天,社团聚会时,杨知夏喝了酒,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借着酒劲把当年的事倒了个干净。

      那个学弟,从入社第一天眼睛就黏在李霄川身上。每次排练都抢着给李霄川递水递毛巾什么的,社团里谁看了不调侃两句小学弟又来追星了。

      说起来,这也真不怪陈声和定力不够。

      李霄川那人,确实是好看的。不是那种粉雕玉琢的好看,是眉宇间带着股英气,轮廓利落得像山崖峭壁。

      可偏偏,他骨子里又藏着四川娃的那种柔软和体贴,台上是光芒万丈的武生,台下跟人说起话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又爽朗又温和。

      这么个人物,放在哪儿都是焦点。

      别说那些偷偷来看排练的女孩儿们了,就是有这性取向的男生里,明里暗里喜欢他、追着他跑的,也大有人在。

      李霄川起初还板着脸训人,后来竟也默许了这种亲近。

      “出事那天特别冷。”杨知夏的筷子在油碟里搅了又搅,“我在酒吧门口看见他搂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人醉醺醺地进了对面的酒店。”

      她顿了顿:“我给霄川打电话,他穿着练功服就跑来了,连外套都没穿。”

      陈声和至今记得杨知夏当时的表情,这个总是酷酷的女孩,说起那晚时眼里全是鄙视。

      李霄川大概那会儿是也心动的,所以默许了一切。

      “我们在酒店大堂等到天亮,霄川就那样盯着电梯门,手指把座椅扶手都抠掉一块皮。等看见那小子出来,他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夜风卷着火锅店后厨的油烟味扑过来,陈声和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那些被风吹散的烟味底下,藏着更刺鼻的东西,是李霄川这些年独自咽下的委屈。

      “不怕我骗你?”李霄川沙哑着问他。

      陈声和猛地抱住他,力道大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李霄川绷紧的背肌,像准备攻击的豹子。

      “不怕,”他把脸埋在李霄川肩窝,闻到了熟悉的跌打药酒味,低声说,“你第一次的时候,连脱我裤子的手都在发抖。”

      “…………”

      “操!”李霄川一愣,随后像被抽了筋骨一样软下来:“乖乖,以后莫要这么安慰人要的不?给我留点儿面子!”

      他的下巴重重压在陈声和肩上,呼吸喷在耳后的触感让陈声和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时,李霄川紧张到搂住他腰的手都在颤。

      “我说的……是实话。”陈声和小声嘀咕了一句。

      “现在知道为什么非要你拍清楚了?”李霄川笑着,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胸口传来,“我们这行啊……说不定哪天就摔断脖子了。”

      陈声和收紧了手臂。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他才发现自己的下唇已经被咬破了。

      “陈声和。”李霄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春风,“如果哪天我真翻不了跟头……”

      “那我就架三台摄像机。”陈声和打断他,声音发哽,“一台拍你拄拐杖,一台拍你喝粥洒一身,第三台……”他吸了吸鼻子,“拍你半夜偷吃我藏的陈皮糖。”

      巷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远处火锅店的喧闹声,近处空调外机的嗡鸣,全都消失了。

      陈声和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李霄川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下一秒,带着烟味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这个吻又凶又急,陈声和尝到了烟草的苦,血的腥,还有自己眼泪的咸。

      所有的滋味混在一起,就像这些年李霄川独自咽下的流言,那些说他的嘲讽,那些暗示他靠脸上位的窃语,那些刻在更衣柜里的污言秽语……

      但此刻李霄川的嘴唇是烫的,呼吸是烫的,连滴在陈声和颈间的眼泪都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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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 番外等作者身体好点再补 大家不要投火箭了 好贵那个 留着买自己喜欢的文 支持一下其她作者们的正版 评论区畅所欲言 禁拉踩 每个人想法不同 对角色解读肯定也不同 要允许每个声音的出现 不要攻击和你理解不同的人 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