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54、妹妹

　　“孟、孟英？你是孟英？”

　　萧策试探着问出口，他被自己的推测震惊到了，脑海里浮现了两个字：荒谬。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残存的理智和离谱的事实逻辑间的搏斗。

　　只怪这位苗疆装束的少女看上去实在是太年轻了！

　　孟英那张苍老褶皱的脸，连带那只浑浊却像老鹰般锐利闪着精光的独眼，浮现在他的脑海，和面前的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可偏偏那银饰的细节又透过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生理和心理都达到极限的孟长均后知后觉，双眼充血地看向来人，喘着粗气质问道：“为何阻我？！”

　　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在场的人无不眉头一皱。

　　那女子并没有否认孟英这个身份，轻蔑地扫视过每一个人：“刚才我主冥王的话诸位没有听清楚吗？无关人等不得擅自在冥界逗留。”

　　“你不也来了？”

　　萧策反驳道，他可清楚地看到孟英是从迷雾森林出来的，这一点大家都可以作证，所以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孟英身上沾染了泥土的气息，想来是一路匆忙，风尘仆仆。

　　听到这话，她反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反问道：“我？尔等凡人也敢与我相提并论？”

　　说罢，她顿了顿，毒蛇一般的目光缠在萧策的身上。

　　“哦对，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魔神转世。”

　　如果放在以前，萧策或许还会因为这虚假的指控恼羞成怒，与她争论一番，可如今，萧策看向姜梨的方向，神色愈发坚定。

　　“我不是。”

　　孟英一反常态没有继续讥讽他，反而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抬脚便向前方走去，却被时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住了去喽。

　　孟英轻啧一声，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恰好对上孟长均阴鸷的眼神。

　　他刚才又试了一遍，根本无法再次靠近忘川河，想来一定也是出自于她的手笔。

　　少女眼中露出明显的不悦，抬手打开他的手：“好狗不挡道，闪开！”

　　她的耐心可是有限的，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急着赶回去复命。只不过顺手救了一个找死的凡人，没想到竟然还惹上了麻烦，想到这里，孟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说道：“真麻烦！”

　　可孟长均看起来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一招不成便再来一招，这成功激怒了孟英，她微眯双眼招架着进攻来的招式，游刃有余之下，趁着间隙将手背到了身后。

　　萧策见状不对，三步并两步上前隔在二人中间，深吸一口气大声劝架道：“二位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俗话说得好来者都是客孟、孟姑娘此举代表了冥界的脸面如此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这样传出去也不太好吧更何况二位都姓孟好歹站点亲带点故五百年前是一家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人不打一家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一口气说完，双方终于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停了。

　　萧策抬起一只手猛掐自己的人中，好久没说过这么长的一串话了，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孟英斜眼看了眼孟长均袖中一闪而过的银光，又是一声冷笑，哼，手无寸铁？

　　孟长均却把萧策刚刚的话听进了心里去，伸手扯了扯萧策的袖子。

　　“诶诶诶，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策故作嫌弃地拽回了自己的衣服。

　　“萧兄，你刚才说什么？”

　　孟长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求助般地看向萧策。

　　后者心想，我刚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你在问哪句？

　　但看孟长均恳切的目光，他于心不忍，于是斟酌着开口：“来者都是客？”

　　“不是这句！”

　　孟长均死死盯着孟英的脸。

　　“那……我想不起来了啊！”

　　萧策有些懊恼地说道，刚刚事出紧急，为了防止孟英对孟兄下黑手，自己说了些什么甚至都没过脑子。

　　孟长均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一家人。”

　　“对对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人不打一家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押韵？”

　　“一家人、一家人……”

　　孟长均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孟英的脸，面上的表情变化莫测，又难以启齿。

　　萧策看不下去，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问道：“你到底想说啥？”

　　孟长均看着那张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又看看萧策。

　　“你看看她，像不像我娘？”

　　萧策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惊恐，孟兄怕不是终于疯了？！

　　仅凭一个孟姓就找到了亲娘？

　　可眼前的孟英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二八妙龄的少女啊！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支吾吾道：“孟兄你一定是太累了，不如我们先冷静一下。”

　　说罢，他试图拉着孟长均坐在地上。

　　孟长均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大胆，很荒谬，但那位亡魂故人只说过在冥界见过母亲，又没说具体在哪里见过，也没说当时是什么形态，也可能说过，但时间太久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孟英站在原地，被这个荒谬的想法雷得外焦里嫩。

　　“你可别瞎说，老娘我年轻又貌美，从未有过什么孩……等等!”

　　孟长均面上一喜，那声“娘”马上脱口而出的时候，孟英眼疾手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孟长均只得又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歪过头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孟英收回手，嫌弃地在萧策的肩头抹了一把口水，清清嗓子说道：“咳，我知道你是谁了，很可惜，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

　　“那你一定也知道她的下落对不对？”

　　孟长均的声音中带了些恳求的意味，他只是想和生母见一面，就一面而已。

　　孟英叹了口气：“算起来，你应当叫我一声姨母，你娘她，也就是我在凡间的妹妹，本名叫孟华。”

　　“你不是冥界的使者吗？怎的还有个凡间的妹妹？”

　　萧策敏锐地注意到其中违和的地方。

　　“那我还是苗疆的巫女呢，别打岔，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但孟英并没有多做解释。

　　“她的魂魄早已消散了……我早就劝过她，心疼男人没有好下场，可她偏不听，不仅放弃了巫女身份和野男人私奔，连同心蛊都舍不得给他种，成天把一句情比金坚挂在嘴边，最后被渣男连同正妻一起骗得团团转，人财两空不说，还死于非命，简直没有比她更愚蠢的人了！“

　　说到这里，孟英看向孟长均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嫌恶，“你也是个命大的，这都能活下来，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血脉不好，一半蠢的，一半坏的。”

　　孟英啧啧摇头，说出的话如同淬了毒一般，对面前的这个便宜外甥没有一丝好感。

　　孟长均哑口无言，无力反驳，沉浸在母亲已经魂飞魄散的绝望之中。

　　原来之前，他们见到的，竟是孟英……

　　这时，孟英腰间的一个银质小铃铛突然叮叮作响，她诧异地低头看去，只见铃铛晃动得越来越剧烈，一团蓝色的火焰从铃铛中飘出来，缓缓上升，在她面前逐渐凝聚出一个淡淡的人影，看轮廓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眉眼和孟英几乎完全一样，但神韵却截然不同。

　　孟英的面貌更年轻，明艳张扬，富有攻击性，而她对面的那个人则气质更内敛，温柔如水，正静静地看着孟长均，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孟长均睫毛闪了闪，瞬间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

　　他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温柔触感，脸颊处传来丝丝凉意。

　　孟长均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长均……”

　　孟长均闻言瞬间抬头，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蓝色的虚影指着他脖子上的玉坠，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老道士在她手中找到，戴在他脖子上的。

　　原来这竟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东西。

　　孟长均嘴唇颤抖，发不出音节，面前的虚影在慢慢变淡，和师父一样。

　　他着急了，伸手去抓，只扑了个空。

　　孟华消散前的最后一幕，便是环抱着孟长均的姿势。

　　光线暗淡，孟长均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兄弟你……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萧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孟长均一拳捶在他的肩膀：“去你的，我只是迷眼了。”

　　“我懂我懂，这种事我会替你保密了。”

　　萧策瞥向身后的三人。

　　“我是真的迷眼了！”

　　孟长均扶额无奈道。

　　萧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迷眼？这里也没有刮风啊……”

　　“咳。”

　　被忽视的孟英开口道，“他应当是被忘尘迷了眼。”

　　“那是什么？”

　　“冥界的孤魂，有的因为执念太强入不了轮回，可若是得了机缘，心愿得偿，他们的残魂便会随着执念一起消散，化为忘尘。“

　　说罢，她看着孟长均通红的眼睛。

　　“那应当是姐姐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样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