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52、忘川

　　黑色迷雾森林的范围很辽阔，高大的怪异树木枝桠扭曲，林间弥漫着永不散去的灰黑色雾气，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息。

　　沿着森林的外围一直走，尽头是一条安静的河，听不到丝毫流水潺潺之声。翻滚的雾气积聚在河面之上翻滚，好似一幅沸腾翻滚的样子，河底泛着幽幽的蓝色光芒，好似流动的萤火，凉意逼人，离河边三步远的地方就可以感受到刺骨的寒气。

　　河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血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字：忘川。

　　此时的忘川河畔，伫立着五个身影，他们面向着幽深的河水，准确的说，他们面向的，是面前的一个小土包。

　　这是他们临时为罗春花准备的坟冢，好在冥界的土地松软，挖起来并不费力。

　　由于没有寻到合适的木头作墓碑，不得已之下，拆了尸山里的那张小木床。

　　“抱歉了兄弟，没经过你允许，把你家里唯一的家具拆了，希望你到了那边也能睡个好觉。”

　　萧策叹了口气继续道，“愿你来世做个正常人，感受一下人间的阳光。”

　　生于阴阳交界，长成半人半鬼，本身就不是他的错。

　　众人自从知道了他身世之后，对他的态度便发生了大大的转变，由一开始的敌意，变为了惋惜。

　　仿佛是在回应他们一般，那坟前临时摆放的一叠枯叶，无风而起，在河面上盘旋了几圈后落入了雾气之中。

　　“看来是原谅我了。”

　　萧策松了一口气，仔细想想，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已。

　　平静的河面泛起了涟漪，河中的蓝色荧光逸散出来，渐渐在河面上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的模样。

　　虽然面容看不真切，但看身形，是个女子的模样。

　　她一步步向河岸边的他们走来。

　　感受到越来越重的寒气，几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全部下意识地后退。

　　只见她步履款款地来到了那座小坟包前，看样子是面向着那座临时简陋的墓碑。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坟冢的上方逐渐飞出与河中相似的光点，不同的是，那光点并没有辐射出凉意，颜色也稍微淡一些。

　　五人看着面前显现出的身影目瞪口呆，这张脸，似曾相识，上一次见还是在给这新坟填土的时候。

　　“呵、呵，又见面了，好巧啊！”

　　萧策尴尬地打着招呼，开玩笑呢，自己可是刚刚杀死他的凶手，万一他化成厉鬼来报仇，自己就交代到这里了。

　　那身影面目清秀，俨然一幅人类少年的模样，和那坟冢里躺着的一样，不过这位是睁着眼的。

　　他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声音中带着颤抖：“娘！”

　　他目视前方，看似是对着他们，实际视线却落在那另一个虚影身上。

　　那虚影点点头，缓缓伸出一只手，在他头顶的位置摩挲着，同时偏过头，似乎是在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眼前的一幕温馨又诡异。

　　就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人轻飘飘的转过身，向着河中心的方向走去。

　　萧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罗春花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他，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可罗春花并没有如想象一般向他扑来，而是以凡人的礼仪向他鞠了一躬，随即和母亲一起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萧策反手指着自己：“他刚刚，是在谢我吗？可我明明杀了他啊！”

　　“大概是谢你终于让他解脱了吧！”

　　姜梨感叹道，“或许他本就不想以这种方式活着，嗯……我瞎猜的。”

　　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萧策的心里都松了口气，消除了心中的那点罪恶感。这样来看，应该是自己更感谢罗春花才对。

　　河面翻滚的雾气有一瞬间的停顿，就在这一瞬的间隙之中，孟长均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有些不确定，脚步又向前探了一步，身旁的杨昭以为他被瘴气魇住了，伸手去拦。

　　孟长均轻轻拨开他的，“我没事，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谁？”

　　这可是冥界，能看到的可十有八九不是人。

　　孟长均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河面的方向。

　　雾气腾腾，刚刚那张脸已消失不见。

　　就在他怅然若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小友！”

　　孟长均身体一僵，随即猛然转过身去，一位鹤发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呵呵，你还记得我？”

　　孟长均的脚步定在原地，记得，怎么不记得，如果不是师父救了自己，自己早就死了两次了。

　　可他从来不以师徒相称，只是叫自己小友，仿佛不欲与自己产生过于深切的羁绊。

　　孟长均的眼圈微微泛红，“师父您……”

　　已经死了吗？

　　当初告别时，师父只说自己要云游四海，可没料到那一面竟然是永别。

　　不，现在又见到了。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孟长均点点头，视线向下看去，瞬间缩禁了瞳孔，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只有半具身体？！

　　而面前的老人好似并不在意一样，反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吓到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好好想一想我曾经和你说过什么？”

　　孟长均磕磕巴巴好似背书一样干巴巴往外蹦着字：“泄露天机者，五弊三缺，六亲缘浅，不得、不得善终……”

　　“这不就得了吗？我违反了规则，这是我赢得的！”

　　那老道士倒是看得开，豁达得有些超出人类范畴了。

　　孟长均没有这般心胸，反而有些颓然。

　　“别丧气啊，能在这见到你，老头子我很开心。”

　　“对了师父。”

　　孟长均突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忘川河又是什么地方？”

　　“这个啊……”

　　老道士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想着自己反正已经是半个孤魂了，再泄露点天机也没什么，横竖不过一个灰飞烟灭，索性直接说道：“关于冥界，你们了解多少？”

　　“嗯……凡间世人死后的魂归之所？”

　　颂秋说的是她从话本上看到的。

　　孟长均摇摇头，单手托着下巴：“不全是，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过渡的地方，凡人的魂魄来到这里后进过奈何桥转世投胎，重新回到世间。”

　　这是之前帮助过的一个魂魄告诉他的，那人差一步就要上桥了，被他召了回去，见到家人最后一面。

　　老道士微微点头，赞许地看着他。

　　“说的对，但也不全对。”

　　孟长均刚为前半句松了口气，又因为后半句话愣在原地。

　　“冥界这个地方，大得很啊，你们眼前的这片忘川河，和后面的迷雾森林，不过是冥界版图上的一小块。想必你们是从那里进来的吧？”

　　老道士指着他们背后的那片黑漆漆的森林问道。

　　“对，我们混在百鬼夜行的队伍里，莫名其妙就来这了。”

　　“我猜也是。”

　　老头笑着看向孟长均，他们就是在丰都分别的。

　　“至于这忘川河，里面都是一些孤魂野鬼，因为心中有未消解的执念，入不了轮回，时间久了，慢慢淡忘了自己凡间的记忆，渐渐化为了河水的一部分。”

　　“那你……”

　　孟长均看向师父的眼中多了些关切。

　　“嗐，我没什子执念，单纯是不想投胎。”

　　“啊？”

　　孟长均下意识发出疑惑的声音。

　　“说白了就是，活腻了，人间没意思，不想再去了。”

　　“还可以这样吗？”

　　几人目瞪口呆。

　　“一般人不行，但老夫不是一般人啊！”

　　老道士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也是，他都能泄露天机，定是有修为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对人间这样厌弃。

　　“不过你不行！”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孟长均。

　　“我？”

　　“当年你娘千方百计托我救下你，你这条小命要是随便玩完了，老夫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我娘？”

　　提到娘亲，孟长均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千里迢迢拜入仙门，又不辞辛苦来到冥界，还有自己的另一个目的。

　　那就是找到自己杳无音信的亲生母亲。

　　人间遍寻不到她的踪迹，万念俱灰之际，曾经遇到的一个亡魂告诉过他，冥界有个女鬼和他眉眼十分相似。

　　听到这里，孟长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也难掩激动。

　　“师父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老道士面露尴尬，心说你也没问啊，就算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谁知道这种介入阴阳的因果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现在，自己连魂都只剩半个了，这就无所谓了。

　　“我是在乱葬岗捡到你的。”

　　“嗯，这我知道。”

　　“你知道？”

　　孟长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了。”

　　老道士掩饰下尴尬的神色继续道：“当时是你娘给我托梦，你是不知道，深更半夜一个满身是血的长发女鬼就那样幽怨地看着你……对赌地，就是这个眼神。”

　　“然后呢？”

　　“她让我去乱葬岗救下你。”

　　“当时你娘用一张草席子草草裹着，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浑身冰凉，无力回天了，看她身下有微弱的声音，我只得拨开她的襦裙，就看到你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也不哭，就在那看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