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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话 时日如梭, ...

  •   时日如梭,距离两人合租,已经过了半月。立冬时分,万物都缺了几分生机勃勃,却增添了几分宁静深沉的独特韵味。
      从那晚程度突然的求和开始,卫梓奕觉得两人反而陷入了一种微妙氛围。
      八年的分别,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完全和解,两人依旧遵循着“日出而出,日落而归”的平淡合租生活。
      从卫梓奕答应帮丢失钥匙的程度留门开始,两个人像真的变成了非常合格的室友。
      卫梓奕平常较程度回来的要早一些,时而几个小时,时而十几分钟。
      在收到每日消息后,给程度开门已经成了卫梓奕每日必做的事。
      虽然卫梓奕并没有明确表示接受他的求和,但已经会自觉解决程度有意无意给她留的食物。
      但一直蹭吃蹭喝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于是卫梓奕再三考虑,在某天凌晨给他转了费用。
      不出意外,程度没有收下,卫梓奕只得将这件事先搁置。
      但卫梓奕无任何犹豫就会承认,程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室友。
      不知为何,最近,在为数不多的面对面相处时间中,无数小时候的记忆总是轮番在卫梓奕脑海中浮现,将卫梓奕的思绪拨的一团糟。
      无意中瞥到他皱眉的时候,卫梓奕会想起以前他被自己烦了也会第一时间皱眉头,然后冷冷地撂下一句‘别烦,走开。’
      他埋首看手机的时候,左手总会不自觉地捏成拳头。会让卫梓奕想起以前与他同住一个房间观察到的,他睡着的时候左拳也紧紧捏着。
      真正打破两人之间僵持的那天,程度回来的很早。当日天气不好,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刮着冻得人发抖的寒风。卫梓奕前脚刚进门不过五分钟,程度便带着一身冷气跨进门。
      卫梓奕脱掉外套走出房间时,程度正在打开才提回来红色包装袋。
      里面装的是羊肉汤,上方漂浮着几颗血红的枣,程度拿了餐具,唤卫梓奕坐下,给她盛了一碗。
      卫梓奕食欲不振,昨夜的生理期,小腹密密麻麻一坠一坠的疼痛,让其面容苍白,精神萎靡。
      迎着程度睨下来的目光,卫梓奕喝了两口。
      味道很淡,但很暖,两口下去,整个人胸腔至胃都暖了几分。
      程度趁人低头喝汤,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至下定在她的腹部,一眼很快又移开。
      昨晚她慌张进厕所的动静以及今早她捂肚子的动作程度都有留意,下午让管家黄叔找家里阿姨熬了汤送来。
      时辰算早,厨房食材齐全,程度准备简单做个饭。
      进了厨房便直接问卫梓奕:“想吃什么,我顺便做一份。”
      “一模一样的做两份吧。”
      程度不是第一次顺便给她做吃的了,半月过去,卫梓奕不再像之前一样拘束,她虽然没有明面上给予他求和的回应,但她信彼此间心照不宣。
      上个周五,卫梓奕回来得早,突发奇想亲手做顿饭来答谢他投喂食物,忙忙碌碌半天,锅中蹦油手背都烫出红印,菜还是难以下口。
      那顿答谢饭以失败告终,后续怕丢脸,卫梓奕不得不在与程度相处时刻意将手藏进袖中。
      喝完汤,卫梓奕去洗了热水澡,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都很清淡。
      程度从厨房走出来,他身着单薄长袖,双手端碗,把米饭搁到她面前。
      卫梓奕突然想起10岁那个夏天。
      院里的小孩奇思妙想田梗挖炕做灶,铁盆做锅,起火烧油,自制野营。卫梓奕作为主力负责下菜翻炒,但她瞅着铁盆里的热油缩头缩脑唯唯诺诺,隔着老远一盘菜叶子一根根丢。
      旁边的程度看不下去,抓过她手里的菜一把全部倒入。
      落日夕阳,夏风细腻炽热,蝉声翁鸣,鹃鸟聒噪,程度身着单薄长袖一拽将她拉到身后,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开始翻炒。
      五六个素菜,一盘不知谁家里偷来的鸡蛋,一锅不知谁背着大人带的白米饭,程度如刚才一般给她盛饭,五六个小孩围着青绿田埂吃的津津有味。
      程度又给她装了一碗还热着的汤,对她歪头。
      卫梓奕回神,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是比往日更为清淡的菜品,然特殊的日期却让她渴馋爆辣的感觉。卫梓奕夹了一块胡萝卜送进嘴里,先夸:“厨艺堪比厨神。”
      程度不言。
      卫梓奕做好准备,二次发言:“我觉得需要先开胃来全盘消灭这些美味。”
      程度抬头看她。
      卫梓奕亮着眼睛觉得有戏,“申请餐前开胃。”
      程度:“说人话。”
      卫梓奕开门见山,往可怜了说:“我半个月没沾辣的了。”
      程度:“这有辣椒。”
      卫梓奕愤然夹出那一小块青椒丝吃进嘴里,拿出橱柜里那瓶绝辣味拌饭酱摆到桌上,“吃点这个。”
      程度:……
      卫梓奕不等他再讲话,直接打开挖了一坨就往饭里戳。
      下一秒,程度又将那块酱夹走。
      “干嘛?”卫梓奕茫然看他。
      “多了。”程度道。
      “???”看一眼面前人,卫梓奕又去瓶子里挑起一坨,这次筷子还没拔出来,就被他用筷子直接一按。
      “?这也要管?”
      程度与她对视,不回话。
      “我还没答应你的求和。”卫梓奕善意提醒他“我还在考虑。”
      “你可以慢慢考虑,但这个不行。”程度说。
      程度15岁那个夏天去她家里第一天,碰见了她冷汗淋漓,面容虚弱蜷缩在床上承受她少女初潮所携带的疼痛。那是他第一次没有任何办法地陪伴那样无助的卫梓奕,他记忆深刻。
      “为什么?”卫梓奕觉得他管的宽这件事一点不曾随时间改变。
      程度与她对峙几秒,低声道:“你肚子痛。”
      卫梓奕怔住。
      肚子是还在疼痛,但洗过热水澡明显好了很多,她自己都不曾在意这个。
      程度又说话了,还是低沉又强势的嗓音,语气却软下来几分:“等好了再吃,听话。”
      短短七个字,以不可抵挡之势砸过来,将她的思绪彻底砸断。
      程度从她手里拿走拌饭酱,但也仁慈地给她留了一小坨。
      卫梓奕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夹起那小块报复性全部塞进嘴里。
      绝辣味的,她被辣的猛的咳嗽,双眼盛上水汽,嘴唇也完全殷红,还要当着他的面刻意把筷子上的辣味全部嗦干净。
      心底的苦涩与怪罪在辣椒与生理期的催化下达到鼎盛,她不满意他的作为与无名无份的管教。
      八年以前自己把他当家人,从未想过两人会断联断交这一生。可在一个无法再平常的午后,是他先把自己抛弃。
      她与程度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14岁那年暑假。
      那日如常,卫梓奕浪完回家,房子前坪停了两辆黑色轿车。
      轿车庄严,卫梓奕停下蹦跶,小心跨进门,客厅里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和被称为管家的男人。
      女人上了年纪,鬓边一层白发,眼角有几许皱纹,穿着干练,颜色狠厉。
      程度站她旁边,眼睫垂下,沉默不言。
      艾闻看见卫梓奕时松了表情,抬手拉过她,“言言啊,这是阿度哥哥的奶奶,你也可以叫奶奶。”
      女人皱起眉头,抬高下巴,冷哼一声:“谁是她奶奶,谁准她叫哥哥?”
      卫梓奕被这样一句话钉在原地。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卫梓奕去看程度,脑中都是家中亲戚劝自己唤程度为“哥哥”的场景。
      接下来,他的奶奶黄秋辛给卫华付了十倍的资金,作为收留程度的报酬。
      卫华没有收下那些钱,卫梓奕也无法接受让程度三番四次被送到自己家的罪魁祸首又反过来不认自己这家人。
      卫梓奕从来不计后果敢说敢做,她挣脱艾闻的手,走过去拉住那只她抓过无数次的手,“你要离开?”
      程度头更低了。
      “是不是不会再来了?”她又问。
      卫梓奕看不到程度难过的神色,也看不到他眸中坚定又黯淡的绝情。
      僵持中,程度还是说了那句话,“嗯,以后不会来了。”
      “你不是我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道。
      “为什么?是因为我对你不好?”卫梓奕强迫自己忽略后面那句话。
      程度按住她的手否认,“不是,不是,是我以后都不能来了,对不起。”
      卫梓奕:“为什么?”
      “对不起。”
      黄秋辛不给更多的时间,拽着他手臂强势带走。上车前,他挣脱那只钳着他的手,把卫梓奕带到没人看得到的两楼间距,拥抱住她,“对不起,以后别太挑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磕碰,不要受伤。”
      卫梓奕固执,不肯抬手回抱,“为什么?”
      “你是被迫的吗?”卫梓奕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程度敛了神色,眼底有卫梓奕看不懂东西,他说,“自愿的。”
      卫梓奕推开他,很陌生的看着他。
      “凭什么?”她质问。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对不起,再见。”程度在车鸣的催促中眷恋地抚了抚她的眉头。
      很快,他退出那狭小的楼间距,带着他的一切,抽走卫梓奕所有因他而形成的习惯,绝情干脆地退出了她的世界。
      卫梓奕只难过了一天。
      本来他只有每年暑假才来,至多寒假也来,再多一点学校放长假也自己过来。
      但没有更多的时间,不影响更多的习惯与生活。
      当卫梓奕以为就这样的时候,第二年的暑假,迟到了一年无法排解的空落在某个炎热恼人的夏夜才全部压上来。
      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相交轨迹了。
      程度考虑到她生理期,没让她践行她承诺的他做饭她主动洗碗的约定,拿了餐具自己在厨房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你妹妹。”卫梓奕看着那个背影突然道。
      卫梓奕能看到厨房里的程度明显一僵,他没有回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
      程度放好碗,走出来,路过她时低嗯了一声。
      她又问出多年前那句话:“凭什么?”
      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16岁他擅自离开,24岁又闯进来。
      “不知道,但,对不起。”他说。
      她不想听道歉,只想知道原因。
      程度表情太淡了,她都看不出他有没有认真。
      “别妄想再像以前那样试图管教我,我们不是兄妹。”卫梓奕脾气上来,小腹又隐隐作痛。
      八年前,她清楚程度一定是有某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只是她怎样都不接受自己被抛弃。
      “我等你考虑好。”程度平淡的外表下藏着极深的坚持不懈。
      卫梓奕:……八年不见,她竟不知他要听不懂人话了。
      回了房间,卫梓奕依旧久久不能平静,企图通过玩手机来赶走一些莫名奇妙的思绪。这时,门被敲响。
      卫梓奕下了床,穿上拖鞋踱到门边,扭开门把手拉开半人宽的门缝,程度站在门口,一张脸背光立在眼前。
      他很高,影子里完全褪了小时候的轮廓,一双漆黑眼如两潭幽湖,天生带着淡漠与疏离。卫梓奕抬头看去,他薄唇微抿,不言不语,手上递过来一个热水袋。
      里面装着烫水,卫梓奕迟疑几秒接过来。
      程度吩咐:“放肚子上。”
      他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给人按压三阴交穴与合谷穴,只能给她准备一个滚烫的热水袋。
      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卫梓奕啊了一声,好不真实,她都多少年没有在生理期收到一个滚烫的热水袋了。
      以往除了学校寄宿不在家的日子,她冬日的每个生理期都有这样一个热水袋。
      是奶奶给她准备的。
      奶奶会拿那种老式热水壶,给她装一瓶烧开的水,隔着几层衣服放在小腹,再按压十分钟三阴交穴与合谷穴,疼痛会减轻大半。
      她躺回被窝,有些陌生地把热水袋贴在肚子上,暖人的温度透过厚厚的布料递进血肉。
      窗外寒风呼嚎叫嚣被被窝里的暖和完全掩盖,卫梓奕想象那流经腹部热腾的血液又涌向四肢百骸,最后回到心脏。
      程度是除了奶奶以外,第一个会给她准备这个的人。
      再怎样的疼痛,没人会给她准备这个。卫华不会,艾闻不会,同学不会,好友也不会。从来都是一粒止疼药,一张暖热贴解决。
      但这个不是哥哥的程度会。
      他以前就会。
      算了吧。
      算了,算了。
      卫梓奕卸了那口气。
      八年时间,什么都过去了,她长大了,早就该忘了年少的拗气了。
      她无法否认,重新拥有那个哥哥,也是她在早几年一直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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