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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讨厌 星城的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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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城的十二月才算完整地步入冬天,温度骤降,四野晨霜。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家家户户通了暖气,抵御寒冷基本上靠每家每户的烤火箱暖炉,而如卫梓奕这般住出租房的就全然依靠一身凛然正气。
这天,卫梓奕午休时间跑了一趟超市,给自己添了几件取暖工具。
下午刚一开工,上头领导就板着脸将卫梓奕叫到办公室,就在卫梓奕一顿思考自己是否犯错时,领导却突然打破这份提心吊胆,通知她正式转正升职。
“周姐,你别这么吓我吧?”
周副经理性格随和,丝毫没有架子,拍了拍她的肩,夸奖她是近两年最快升职的应届生,叮嘱她好好干。
卫梓奕收敛喜悦,扬上微笑,微微弯腰,谦虚得体地说感谢。
转正是一件令人非常开心的事,可高兴没几秒,一个烦人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她被调岗至臭名远扬、人品一般的关系户经理手下,与现在不在同一办公层。
这位臭名昭著的领导叫程德胜,是公司老总的亲外甥,30多岁,靠着哄女人有一手将亲姑姑哄的晕头转向,成为公司的一把手。实力一般,但到底是关系户,在上流圈层的人脉资源不差。
油腻是其代名词,倒也不是因为他长相有多油腻,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和处世圆滑,公司盛传其酷爱对年轻女员工油腔滑调。
这些茶余饭后地谈资,卫梓奕作为新人,权当听个乐子,不甚参与众人的八卦。印象中自己也的确碰见过他一次。
那是某天中午,某几位男人在公共茶水间肆意打量在职各位年轻女性身材,大声讨论,甚至口吐腌臜。卫梓奕路过,听到那么几句,恰巧那时正忙,未见几人面容。但当天下班后,同事李彗告诉她中午程德胜又下来挑女友了,在茶水间与几名不着调的直播运营嬉皮笑脸。
卫梓奕不解,问李慧:“什么叫挑女朋友?”
李慧说:“你刚来,不知道。程德胜,花心萝卜一个,公司但凡有点姿色的女网红和女员工都被他嚯嚯过。他仗着自己有钱有权,女友三天两头换。外面没有,就在公司里挑,漂亮的,身材好的都逃不过。对哦,奕奕,你长得这么好看就要注意点。”
卫梓奕审视了自己身上与睡衣相差无几的打工人穿搭,大为震惊:“那些人是自愿的吗?这不报警?”
李慧摇摇头,“基本上都是自愿的。程德胜虽然花心,但胜在长得还行,又舍得花钱。”
当晚回家,卫梓奕看着没吃晚饭在煮面的程度,不禁在想,同样姓程,程度样貌出众,更是绅士、礼貌、强大,而那位程德胜却只占了名字这一殊荣。
试用期这一个多月来,卫梓奕一直在周副经理手下干活,参与的小项目运营做的出色,周副经理告诉她,就是因为她能力优秀,转正后被高层注意到,对她直调升职。
卫梓奕觉得被安慰到,考虑了一小会,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自己从来不是贪念钱财和物质欲很高的人,就算在浪荡萝卜手下,也未必不会好过。
周副经理给卫梓奕打预防针,近日,程德胜常常一周五天,四天不在公司,忙于吃喝玩乐陪牌打球讨好客户,才终于啃下了与大集团的合作。
团队正缺人,除卫梓奕外还有一位本地著名211院校的大四离校实习生,而调过去会比之前忙很多,让她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第二天,卫梓奕跟随负责人将办公用品搬到了程德胜所在楼层,很巧的是,程德胜并不在公司。
整层都为程德胜调配,助理告诉她,可以自由选择工位,卫梓奕挑了最角落那个,正巧挨着那位大四实习生。
实习生叫何惟,是星城本地人,人不算挺拔高挑,但气质清爽,干干净净,与卫梓奕同样的是,他眼里也还盛着不曾经过社会毒打的纯真。
上午,程德胜的助理来分配两人的工作,并通知两人,未来几周程德胜会出差首都,由叶主管带队做好团队工作并负责两人的新手期。
叶主管并非是因为她职位为主管,而是她名字就叫叶主管,是程德胜团队的得力干将,业务能力很强,卫梓奕和何惟态度端的很正,都希望作为新人能学到更深层的知识与处事能力。
下午六点,卫梓奕做完一天的工作,收拾好东西,准备准点下班。
而不巧的是,程德胜居然这时回了公司,卫梓奕不可避免地见到名声很差的那人。
程德胜站在空旷区域,拍掌示意。团队成员排成两排,等候他的发话。程德胜30来岁,身着西装,挎着皮鞋。眼睛狭长,长相偏硬,显人年纪大。狼奔发型,笑的戏谑。
他状似无意的审视两位新人。卫梓奕姣好的面容及与他癖好完全不同的清冷干净气质令他眼神短暂驻留。
卫梓奕低着脑袋盯着地面出神,没有看见程德胜的表情与几秒钟的凝视。
程德胜站在中心,发下通知:“为了庆祝和覃越达成合作,今晚我请喝酒吃饭,吃完去唱K。”
张助理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明天上午飞首都的航班,程德胜摆摆手,说不打紧,嗤训他扫兴。
几位男成员一片欢呼,女成员倒是没多大兴趣,象征性鼓鼓掌。
话落,叶主管直接给程德胜递了一个表情,她能力强,家里还有小孩等着照顾,程德胜不会为难她,同意了她的缺席示意。
这时有两位女员工嘀咕欲举手站出来,就听程德胜说:“好了,餐厅等你们,都不许缺席。”
卫梓奕心里虽也极度不愿去没有意义的聚餐,可自己是新人,忤逆顶头上司不是什么好的做法。
餐厅位于五一路闹市区,华灯初上,街道宛如汹涌人河。卫梓奕兴致不佳的与何惟跟在几名同事身后落座,相对于外面的嘈杂热闹,厅内倒很典雅宁静。
几分钟前,程度发消息说,最近不会回家,归期不定,回家锁好门。
卫梓奕关了手机,叹了口气。
那晚她突然叫哥,属实给程度不小的冲击,好几天,程度脸上不差表情,但眸里盛了不易发觉的极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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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胜很大方,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主为北方宴菜,不辣,偏甜口,卫梓奕有些吃不习惯。
酒过三巡,饭膳近尾声,几位男青年喝上了脸,气氛由此被烘托地愈发热烈。卫梓奕站起身,陪同身边女同事走了趟厕所,回来时,酒桌上已经离了几名女性。
卫梓奕觉得疲惫,也去打招呼离开。
“程经理,我还有事,下场就不去了。”
程德胜从酒杯中抬头,凝着她,似笑非笑,“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吧?”
“新人,可没有半路离场的规矩。”程德胜表情定格,眼神里意味很深。
卫梓奕来打招呼前跟几名公司老人打听过,没人觉得新人离场不妥,这才抬头去直视他,不怯不屈:“经理,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请您理解。”
僵持几秒,程德胜才笑起来,“新人没有半路离场的规矩,但你,你长得好看,可以破例。”
“谢谢程经理。”
得了允准,卫梓奕抬脚就走,程德胜叫住她,“你是什么事?”
卫梓奕思索片刻,停下,回头,说:“我哥今晚入伍,要几年不回,我去送他。”
“哥哥啊,那得去送送。”程德胜笑的意味深长。
卫梓奕不去管他,拿上外套出了餐厅。
寒风冷冽,吹的脸生疼,她在手机上导航最近的地铁站。身后何惟追出来,拍了拍卫梓奕的左肩,把她落下的手套递给她,“我也不想跟他们去唱歌,他们点的肯定都是一些年龄比我还大的歌,年轻人听不惯。”
卫梓奕被他逗笑,道:“那你一起走?”
何惟真信了,怀疑道:“不行吧?”
卫梓奕噗嗤嘲笑他,安抚:“年轻人,你加油,未来整顿职场还要靠你。”
何惟被卫梓奕的玩笑给驱散了心中不悦,跟着嬉笑,“整顿完职场让你做第一个受益人。”
“谢谢。”
“不过,你哥真的今晚入伍?”
“当然是假的。”卫梓奕想起程度的冷脸,脑中自动匹配出一套墨绿色军服给他渡上,觉得好像也不错,就笑起来,“不过他的表情适合去入伍。”因为总是那么不苟言笑,进了军中肯定是最严肃的那个。
何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想询问,卫梓奕不给他多问的机会,挥挥手:“走了。”
回到家时,已过九点,房内一片漆黑。
卫梓奕开锁进门,反手锁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要入伍的哥来的消息她没有回复,但她已经把消息看了好几遍。
归期不定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最多一个星期了,总不能一两个月吧。
和好的第二周,两人的氛围越来越融洽,卫梓奕也表现地越来越自然。偶尔,还真有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可他居然就开始夜不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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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天来,她依旧会在深思神游时感叹,原来走散了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聚在一起。有他在,生活也不再空虚清冷。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程度每日回来的晚,周末时白天更是直接消失,往往半夜卫梓奕才能听到归巢的声音。
卫梓奕思绪又跑到外太空,手上却没停着,回房间将取暖热水袋充好电塞进被窝,躺上去。
邓茴给她发了游戏邀请。
就这么待着无聊,卫梓奕直接进了邓茴的组队,两人洋洋洒洒开黑。
一直到临近12点,卫梓奕才下了线,扣上手机,四仰八叉地躺下。
不多时,又起身出来倒水。
打开房门,斜对面那间房与这么长时间来都不同,今晚那扇门下方的缝里是黑的。
12月的天真的很冷,卫梓奕打了个哆嗦,快速接好水返回房间。
屋内空荡荡的,寒意袭人。
这是程度与她合租以后第一次夜不归宿。
而且归期不定。
卫梓奕又拿起手机,去思索该怎么回复他的归期不定,打了几个字,却总也发不出去。
磨蹭了好一会,卫梓奕重新躺下,这次,她把消息发给了陆羡。
【陆弟,最近训练怎么样?】陆羡是程度表弟,才19岁,卫梓奕觉得自己叫他弟弟也不过分。
【阳台的花瓶我摔碎了一个,你是房东,你看看在哪里可以买,我赔一个。】
陆羡很快回复过来,【训练还行】
【没关系卫姐姐,那个花瓶之前买东西送的,碎了就碎了。】
卫梓奕前两天是摔了那个花瓶,但眼疾手快接住了,没有碎,也没有磕破。
卫梓奕:【对了,你哥最近好像很忙的,应该没时间跟你一起吃饭了】
陆羡:【对啊,他回家了。他奶奶又病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奶奶,多年前强行带他走的那个长辈,生了病。
卫梓奕放下手机,陆羡的消息持续发过来。
【我哥一直都太忙了。自从我哥接手公司后,他就更没有休息时间了。】
卫梓奕发现自己原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段时间,程度与她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面,自己没有生成任何他太忙的概念,他只是回来的晚一些,周末也出门勤快一些。
好吧,他其实真的很忙。
卫梓奕回复他,【他奶奶的病还好吗?】
陆羡:【还行,老毛病了。】
卫梓奕:【那就好】
卫梓奕找到程度的聊天框,打字:【好的】
【注意休息】【回来发信息。】发送。
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将备注改成“真入伍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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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卫梓奕走了一趟星城中心医院。中午跟卫华通电话才知晓,原来她最亲近的小姑姑已经入院一周。
卫梓奕沉默许久,问卫华:“怎么又不告诉我?”
卫荣昨日才跟卫梓奕通了电话,没一个人提起住院的事。
若非卫华说漏了嘴,提了一句卫荣在星城,卫梓奕觉得不对劲不依不饶追问,就不会有人告诉她。
他们又是这样,总以为瞒着就不会让人担心,用自己的那全套方式方法为了小辈好,殊不知在无比寻常的一刻里忽然从别人嘴里听来打击性的消息才最让人心死。
卫梓奕与卫华通完电话后回到工位趴下,胃里在短短几分钟内翻腾倒海,她强制按下轻颤的手,喝了几杯冰水才缓下。
卫梓奕匆匆赶到医院,卫荣正穿好衣服在等她,陪同的只有姑父一人。
卫梓奕心里堵着,对两位长辈板着脸,不开心都写在脸上。小姑姑父疼爱她,卫梓奕从小有情绪于两位长辈面前都是外露,长大了依旧这样。卫荣自觉瞒人不对,腆着脸,跟小辈解释:“姑姑这是小毛病,这明天不是都要出院了吗,就没告诉你。”
卫梓奕心下一沉,五年前,卫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真实的情况是换来亲人突然去世的坠崖式打击。
卫梓奕严了神色:“姑姑,你知道的。”
卫荣就不说话了,她较之前瘦了很大一圈,面色发白,但精神气还算不错,她拉过卫梓奕的手,给丈夫递了个眼色,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姑父走上前,道:“你姑姑真没事,住院的事你表哥也不知道,小毛病,别担心。”
卫荣跟着点头。
卫梓奕接过那检查报告单一顿翻看,这才回了温,替卫荣扎好散落的头发,搀着她,三人一道去商圈解决晚饭。
楼梯间等了几分钟,电梯下来,人过多,踩着超载线搭了满满一梯,卫梓奕拉着卫荣再等下一趟。
连着等了两趟,卫梓奕迫于无奈按了一旁边医护专用电梯。常理来说,人太多的时候,医护电梯也用作客梯。
不辜负几人期望,医护梯停在他们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卫梓奕正欲拉着卫荣进去,就瞥见电梯里几抹黑白双色身影中最挺拔好看的那位。
不宽的电梯里有几名医生,两名衣着正式男青年。最中间那人身着一袭剪裁合身的西装,站在电梯光影斑驳处。他气质笔挺,头发被刻意打理过,两道发丝自额前左右两边垂下,配上低眸侧目看人时浅淡冷漠的表情,帅的人腿软。
虽然很帅,但眼无波澜,面无表情已经是程度的标配,卫梓奕再熟悉不过。
身侧矮了他一个头的白大褂医生上了年纪,头上有着光秃的峥嵘岁月,正絮絮与他讲着什么。
卫梓奕看清人后进电梯的脚顿住,卡在门前,不进不退,直到里面的人朝她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时,卫梓奕这才反应过来,都是医护人员,没有患者与其他人,觉得没到专梯客用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
卫梓奕还未来得及讲话,电梯门就缓缓合上了,然后几秒钟,又眼睁睁看着电梯门重新打开。
她怔着,盯着程度的脸出神,才两天没见,总感觉过了好久没见到程度了。
正走神之际里面淡淡的嗓音传来,“不进来?”
卫梓奕下意识去看程度身边的白大褂,发现几名医生自觉地往里退了一步。
她这才回答:“进”
门合上,卫梓奕率先开口:“你怎么会在医院?” 还穿成这样。
程度:“接冯医生下班。这位是冯医生。”
电梯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位拥有峥嵘岁月脑袋的医生立即接话:“你好,我是冯品冯医生。”
卫梓奕一惊,过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荣誉墙,一眼过去,最容易看见的就是这位冯品。她微弯腰去接冯品伸出来的手,“您好,冯医生,我是卫梓奕。”
冯品年轻时是程度父亲程决的高中好友,是艾闻实习指导学长,黄秋辛的病,一直由冯品负责。
程度从会场抽身,直接来了医院接冯品去别墅给黄秋辛做常规检查。
握完手,卫梓奕想起来一直回头盯着面前程度的卫荣二人,于是向程度介绍姑姑和姑父,“这是我姑姑,和姑父。”
程度问好:“您们好。”
“姑姑,这是我妈的儿子,程度。”
卫荣睁大双眼,惊道:“这是艾闻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卫梓奕:“是的。”
“好,好,好!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卫荣对程度赞道。
卫荣住院的楼层并不高,一通介绍完,电梯已至一层。
电梯门开前,卫梓奕看向他带着疲态的神情,快速道:“注意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发消息。”
“嗯”
卫梓奕三人走出去,程度几人去往地下停车场,门合上前,她回头,低低说:“早点回来。”
程度不在,房子里好像都比平时冷。她声音很小,身边的卫荣能清晰的听见,但程度听不到。
门彻底关上,卫梓奕扶了卫荣出了大堂。卫荣问她:“回来是什么意思?”
突然被问,卫梓奕觉得羞愧,向她解释:“我租房子,租成了他室友。除了我妈那层关系,他现在是我的室友。”
卫荣:“这样啊,那也不错。”小时候的程度为人卫梓奕家里人都清楚,知根知底,到底放心一些。
“小时候你可讨厌他,天天嚷嚷着把他赶出去。那时候每次与你奶奶通电话,你奶奶都要说一遍。”卫荣拆她面子。
卫梓奕无地自容,她明明记得小时候自己不曾这么恶劣,没怎么赶过人的,不知为何传到长辈耳朵里,都变成了她讨厌程度。
“姑姑,我不讨厌他,小时候是,现在也是。”甚至觉得他好,小时候好,现在也好。
卫荣眉开眼笑,“好好好,你不讨厌,你喜欢。”
“…… 倒也不至于喜欢。”卫梓奕欲转移话题,“瞒我的事,我还没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