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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暴君与他的“祸国妖妃” ...

  •   石室的门被推开,清冽寒气涌入。

      萧绝走了进来,玄色常服衬得身姿如孤峰冷峭。他眉宇间残留杀伐之气,眼神却比寒潭更深沉。目光扫过石床上苍白脆弱的沈厌,落在他肋下隐约透出伤口的粉痕,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依旧锐利如探针,却在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器物,更像是对一件被过度使用的、珍贵而易碎物品的…评估?或者说,一丝极其隐晦的不适?

      “能动?”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重量,却少了分之前的绝对冰冷。

      沈厌眼睫微颤,睁开眼。水雾氤氲的眸子迎上萧绝的目光,虚弱惊悸依旧,却在对方视线扫过自己伤口时,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停顿。

      他心念微动,试着动了动身体,肋下的刺痛立刻让他倒吸冷气,额角冷汗渗出,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陛…陛下…”声音嘶哑破碎,“臣…勉强…” 这痛楚和脆弱并非全然伪装,却也恰到好处地放大了效果。

      萧绝看着沈厌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和额角的冷汗,那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点。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回宫。你的‘功劳’,需要摆在朝堂上。”

      强调“功劳”,冰冷的玩味下,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仿佛急于将这件“易碎品”带离这个充满血腥和阴谋的险地,置于他掌控的更“安全”之处。

      沈厌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也掩住了对萧绝那丝微妙变化的心惊。他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带着顺从:“臣…遵旨。” 在垂首的瞬间,一丝极淡的、连系统都无法监测的困惑掠过心头:萧绝刚才那瞬间的停顿…是什么?

      回去后,朝堂上。

      当沈厌句句认罪,却又字字泣血,将“祸水”罪名自己坐实,最后深深叩首,单薄身体蜷缩如同祭品时——

      高坐龙椅的萧绝,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殿内的喧嚣,牢牢锁在阶下那个卑微叩首的身影上。

      看着那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肩背,听着那破碎哽咽的“忏悔”,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如同细微的毒刺,悄然扎进他那颗被权谋和冰冷计算包裹的心脏。

      这烦躁并非源于沈厌的“表演”,而是源于…这种“表演”本身带来的、对那个在巫医谷烈焰中爆发出惊人洞察力的灵魂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折辱”感?

      他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冲动,想喝止这一切,让那身影不必如此卑微。但这冲动转瞬即逝,被帝王理智死死压住,只化作眼底更深沉、更复杂的暗流。

      突然,太子陈景昶冲入殿中,哭喊着扑向沈厌,控诉着母妃的牺牲与守护。

      孩童的哭喊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上。沈厌在太子扑入怀中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瞬。这拥抱是计划中的一环,但孩童滚烫的眼泪和全心全意的依赖,却像真实的暖流,猝不及防地烫了他冰冷算计的心房一下。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小小的身体更紧地护在怀中,这个动作带着一丝超乎“表演”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保护本能。

      他低垂着头,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泪水无声汹涌,这一次,泪水中混杂了真实的、因这纯粹依赖而触动的酸涩。

      萧绝将沈厌这瞬间的僵硬、收紧的手臂、以及那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尽收眼底。那丝烦躁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探究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所取代。

      沈厌护住太子的姿态,那紧闭双眼承受泪水的脆弱侧脸,与他记忆中巫医谷石殿里那个嘶喊着“东南石柱”、眼神锐利如刀的形象重叠又分离,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心弦颤动的反差。

      他感觉自己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个相拥的身影上移开。直到太子那句“母妃是为了昶儿…才被坏人害的!”哭喊出来,萧绝才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陌生的悸动,意识到该自己收场了。

      “够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帝王威严压下所有嘈杂。

      他宣布了对沈厌的判决:赦死罪,褫妃号,迁静思苑,允太子探视。

      【0068:核心任务完成!恶名值18%!72小时停留倒计时启动…】

      提示音和幽蓝倒计时在沈厌意识中亮起。巨大的解脱感袭来,但怀中小太子温热的体温和依赖的抽泣,却让这解脱感里掺杂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滞涩?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相拥的姿态,将脸深深埋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复杂——释然、任务完成的冰冷计算、对倒计时的凝视,以及那丝因怀中温暖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名为“不舍”的涟漪。

      而萧绝,在宣布完判决后,目光再次落回沈厌身上。看着那低伏的、仿佛承受了所有重压的背影,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并未平息,反而随着沈厌长久的沉默和微微颤抖的肩背,悄然滋长。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静思苑……会不会太冷了?

      静思苑,冬日的萧索浸透每一寸空气。

      沈厌倚在窗边软榻,裘毯裹身,望着院中枯寂的老梅。幽蓝的倒计时在意识视野中无声跳动:【63:15:22…】

      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隐痛仍在,但最大的枷锁已去。然而,一种奇异的空茫感,却比身体的虚弱更甚地包裹着他。完成任务的目标达成后,支撑他的那根弦似乎松了,留下的是一种不知该去往何方的虚无。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绝指尖冰冷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倒计时:48:03:11…】

      萧绝在深夜再次踏入静思苑。没有通报,玄衣身影融入夜色,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厌榻前。

      沈厌并未睡熟,或者说,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他很难真正沉睡。他睁开眼,对上萧绝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星的眼眸。这一次,那双深邃眼眸深处,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沈厌读不懂的幽暗情绪?

      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关切?

      没有言语。

      萧绝伸出手。这一次,他扣住沈厌手腕的动作,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但指尖的力道,却似乎…无意识地放轻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铁钳,更像是在感受一件珍品的脉搏。

      指腹下的跳动,虚弱平稳,寒毒已清。萧绝探查的时间很长,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想通过这微弱的搏动,确认眼前人的存在。

      沈厌没有挣扎。手腕上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压迫,那放轻的力道甚至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这感觉让他心惊,更让他困惑。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掩住眸底因这微妙触碰而起的波澜。身体依旧因那存在感极强的靠近而本能地僵硬,但那份惊惧,似乎被另一种更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绝指尖的温度,比他的手腕要温热许多。这温热的触感,在寂静的寒夜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静思苑,不是你的终点。”萧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他松开了手,但那被触碰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余韵。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沈厌,“朕的朝堂,需要一把能看清迷雾的刀。”

      招揽的话语依旧带着帝王的强势,但那语气深处,似乎少了几分对工具的冰冷,多了几分……对“执刀者”本身的期待?

      沈厌微微欠身,声音细弱顺从:“臣……残躯陋质……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 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效死?

      他只有不到三天了。

      萧绝话语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即将离去的决心中,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他迅速将这荒谬的情绪压下。

      萧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沈厌顺从的姿态和言语下的疏离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疏离感,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像是一种挑战,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探究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征服欲。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融入夜色,但那道玄色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加……沉凝?

      【倒计时:24:00:00…】

      最后一天。

      陈景昶被嬷嬷带来。孩童的欢声笑语短暂驱散了苑中冷寂。小太子叽叽喳喳说着太傅的夸奖,又偷偷抱怨练字的辛苦。沈厌耐心听着,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极淡的、符合人设的温柔笑意,指尖偶尔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

      这温情脉脉的互动,是演给暗处的眼睛看的,但孩子纯粹的信赖和快乐,却像真实的阳光,短暂地照进了沈厌被任务和倒计时冰封的心湖一角。

      当孩子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仰着小脸问“母妃,昶儿写的字好看吗?”时,沈厌的心尖,无法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一丝真实的暖意,夹杂着更深的离别惆怅,悄然弥漫。

      【倒计时:00:05:00…】

      沈厌支开小太监,独自坐在窗边。暮色四合,老梅枯枝在残阳中如墨线勾勒。屋内昏暗,他静坐的侧影单薄寂寥。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意识中那个幽蓝色的【Yes】上。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玄甲卫的喝问!似乎有什么人想强行闯入!

      沈厌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是谁?萧绝?他……来做什么?

      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悸动,竟抢先涌上心头!他甚至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身体微微前倾。

      【倒计时:00:00:03…00:00:02…00:00:01…】

      时间到。那短暂的悸动被冰冷的倒计时无情斩断。

      在院门被撞开的巨响与呼喝声炸响的同一刹那——

      窗边静坐的身影,如同被抽去灵魂的偶人,无声地、软软地顺着窗棂滑倒在地。眼眸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只余下空洞的死寂。

      那微微前倾、仿佛在倾听和等待什么的姿态,永远凝固在了滑落的瞬间。

      “虞晚”的气息,断绝了。

      暮色彻底吞没静思苑。寒风呜咽,卷过枯枝。屋内,一片死寂。滑落窗边的躯体,在昏暗中凝固成冰冷的剪影。那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问号,也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撞门而入的玄甲卫将领,看到的便是这死寂的一幕。他冲上前,探试鼻息,随即脸色剧变,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骇与难以置信,朝着皇宫中心嘶喊:

      “报——!静思苑…虞晚…殁了!”

      风,卷着枯叶,呜咽着掠过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吹向深宫无尽的黑暗。倒悬的沙漏流尽。

      此世的渊影合拢。而那刚刚萌芽的种子,尚未破土,便已随着滑落的身影,永远地冻结在了这静思苑的暮色里。

      萧绝疾步赶来时,看到的只有冰冷的躯体和那凝固的、微微前倾的姿态,无人知晓,在意识剥离的最后一瞬,沈厌的指尖曾因门外的喧嚣而停顿,心湖曾因某个可能的到来而泛起过一丝微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暴君与他的“祸国妖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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