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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喜欢你 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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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怒骂声渐渐停歇,可那些淬毒的字句,仍旧一遍遍在耳膜里反复回响。
恶心。
肮脏。
丢人现眼。
沈辞垂着手站在原地,浑身冷得像泡在寒冬的冰水里。
他没有再争,也没有再解释。
解释是最徒劳的东西。在这对从来不肯相信他半分的父母眼里,谣言是真的,揣测是真的,旁人的恶意编排,全比他本人的清白更真。
父亲骂累了,厌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块碍眼的垃圾。
“滚回你房间去,别在我眼前晃。看着你就晦气。”
沈辞静默转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狭小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冷漠的世界。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惨淡的天光。
彻底安静的瞬间,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连日熬夜透支的身体、被碾压的尊严、从小到大积攒的委屈、被至亲全盘否定的绝望,轰然将他淹没。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颤。
没有哭声,没有崩溃的嘶吼。
只有压抑到极致、近乎窒息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这辈子太乖了。
乖着听话,乖着忍受打骂,乖着被榨取价值,乖着被全世界误解。
他从不惹事,从不害人,干净本分地活着,拼尽全力活着。
可命运从来不曾善待他。
家人厌他,同学谤他,陌生人肆意揣测他,连清清白白的取向,都能被拿来当成羞辱他、践踏他的把柄。
指尖冰凉,浑身发抖,眼眶滚烫酸涩,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好像已经不会哭了。
苦难太多,委屈太满,早已麻木,只剩一片空洞荒芜的疼。
地上冰凉刺骨,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沉,才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
简单收拾了书包,没有和家里任何人道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尊严尽碎的家。
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返校的路上,晚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刚踏进校园,扑面而来的,就是无数道异样、探究、窃窃私语的目光。
走过走廊,两侧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钻进耳朵。
“就是他吧,论坛传的那个。”
“难怪一直不谈恋爱,原来是这样。”
“看着那么乖,没想到私下这么……”
没人顾及他,没人遮掩话语。
恶意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困住。
沈辞目视前方,脊背绷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
仿佛所有流言蜚语、所有指指点点,都伤不到他分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碎得太彻底,连伪装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宿舍时,木子洋和王余正在打闹,看见他进来,下意识闭了嘴,眼神躲闪,带着几分尴尬与无措。
他们也看到论坛的谣言了。
心里不信,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着避开话题。
唯有江禾,在沈辞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异常。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连往日那点浅浅的温柔暖意,彻底消失殆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安静得过分,像一具空空荡荡、失去魂魄的躯壳。
江禾心口骤然一紧。
他快步走上前,不顾旁人目光,伸手轻轻扶住沈辞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
“沈辞,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急切,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很差。”
沈辞抬眸,看向他。
眼底一片雾蒙蒙的空茫,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沙哑得厉害:“没事。”
又是没事。
永远都是没事。
江禾看着他强撑平静、濒临破碎的模样,心底酸涩得发疼。他太了解沈辞了,越是平静,越是伤得最重。
他不再当众追问,只是牢牢护着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又坚定,替他隔绝掉宿舍里微妙的气氛。
“累了就先坐。”
江禾扶着他坐到椅子上,转身给他倒了温水,拆开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里,全程沉默温柔,没有一句多余的盘问。
等木子洋和王余被班委叫出去帮忙、宿舍只剩两人的时候。
寂静的房间里,江禾终于轻声开口,字字认真:
“网上的那些,我不信。”
“沈辞,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没有试探,没有犹疑,没有半分揣测。
是全然、无条件的相信。
这是流言漫天、人人猜忌的时刻,唯一一份完完全全站在他这边的偏爱。
沈辞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死寂荒芜的心底,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有酸涩的暖意汹涌而出。
他抬眼看向江禾,眼底沉寂许久的湿意,终于缓缓漫上来。
全世界都在污蔑他,家人骂他恶心,路人看他笑话,同学窃窃私语。
只有江禾。
自始至终,信他。护他。温柔待他。
江禾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轻轻凑近,声音温柔又郑重,带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意:
“沈辞,我知道你很累,很疼,一直一个人扛了很多事。”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揣测,都不重要。”
停顿一瞬,他目光澄澈滚烫,认真望着沈辞空洞的眼眸,终于袒露心意:
“还有。”
“他们猜的没错。”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喜欢。”
“是想和你在一起,护着你、陪着你的那种喜欢。”
宿舍暖黄的灯光轻轻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叠在地面。
江禾的眼神格外澄澈,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一丝迟疑,积攒了许久的心意,就这样坦荡又热烈地铺展在沈辞面前。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他放缓了语速,声音温柔得像冬日融化的暖阳,一点点熨帖着沈辞千疮百孔的心。
“看你温柔待人,看你默默隐忍,看你明明很累,却从来不说半句苦。我看着你独自扛下所有事,看着你日渐消瘦,看着你被流言缠身,我早就忍不住了。”
“他们胡乱揣测、肆意造谣,不过是无聊的偏见。”
“我承认,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的情谊。我想陪着你,不是朝夕相伴的室友,是能站在你身前,替你挡风雨、替你扛流言、护着你的人。”
沈辞僵在原地,指尖攥着温热的水杯,掌心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一点点融化他浑身的寒凉。
这十几年来,他的人生只有苛责、辱骂、误解和无尽的隐忍。
没有人信他,没有人疼他,没有人把他的委屈当回事。父母视他为晦气累赘,同学拿流言刺伤他,全世界都在逼他懂事、逼他妥协、逼他独自熬过所有黑暗。
他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无人偏爱,习惯了所有苦难自我消化。
可现在,江禾站在他面前。
在他被全网造谣、被至亲辱骂恶心、被全世界冷眼相对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他相信他,他喜欢他。
唯一的一束光,猝不及防,稳稳落在了他漆黑荒芜的世界里。
酸涩的暖意猛地冲上眼眶,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沈辞长久沉寂的眼眸瞬间红透,细碎的泪光在眼底晃了晃,隐忍许久的哽咽轻轻溢出喉咙。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动容,没有轰轰烈烈的回应。
只是轻轻抬眼,望着眼前温柔待他的少年,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许:“真的……可以吗?”
他这样满身伤痕、被家人唾弃、被万人诟病、活得狼狈又破败的人。
也值得被人坚定选择,值得被人好好爱着吗?
江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肩头,心口酸涩得发疼。他上前半步,轻轻抬手,极其温柔地拭去他眼角欲落的湿意,动作珍视又轻柔。
“当然可以。”
“沈辞,你很好,干净、温柔、善良,你从来都不恶心,也不糟糕。错的是流言,是不懂你的人,不是你。”
“我喜欢你,是我这辈子最确定、最坚定的事。”
字字诚恳,句句真心。
击碎了他十几年的自我否定,抚平了所有刺耳的谩骂与偏见。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温热的水杯壁上,碎成小小的水渍。
这是沈辞第一次,在无人逼迫、无人打压的时刻,好好哭一场。
不是因为挨打,不是因为辱骂,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漫长黑暗的人生里,终于有人,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坚定不移地偏爱他。
他吸了吸鼻子,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好。”
“我和你在一起。”
简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胆怯与不安。
江禾眼底瞬间漾开滚烫的笑意,温柔漫溢,伸手轻轻、小心翼翼地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怀抱很暖,很安稳。
没有逼迫,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全然的包容与守护。
江禾轻轻顺着他单薄的脊背,低声安抚:“别怕,以后有我。”
“网上的流言我会帮你处理,学校的闲话我帮你挡着,家里的委屈,你不用再一个人扛。”
“以后我护着你。”
沈辞埋在他温暖的肩头,紧绷了数月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委屈、绝望,尽数在这个拥抱里得以安放。
两个月昼夜颠倒的煎熬、深夜谋生的狼狈、家人刺骨的厌弃、全网铺天盖地的恶意……
在此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宿舍安安静静的,只有少年轻轻的、释然的呼吸声。
门外是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是旁人探究鄙夷的目光,是剪不断的黑暗与苛责。
门内,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柔救赎。
这一刻,沈辞忽然觉得。
他缝补了十几年都没能留住的温暖,终于在江禾这里,完完整整得到了。
而此刻宿舍走廊的拐角处。
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迟迟没有进来。
陆淮手里还攥着刚刚找人整理好的、可以澄清所有谣言的证据截图,指尖僵硬冰凉。
他本想第一时间冲出来,替沈辞撕碎所有流言,替他怼回所有恶意,替他扫清所有不堪。
却没想到,晚了一步。
他看见沈辞红着眼眶落泪,看见他点头答应,看见他完完整整、安安心心地落入了江禾的怀抱。
看见他在别人怀里,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柔软与脆弱。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陆淮眼底一片晦暗阴沉。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一块,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偏执的占有欲,翻江倒海,汹涌泛滥。
他迟了。
他所有后知后觉的心疼、幡然醒悟的在意、默默的守护,都来得太晚。
沈辞的黑暗里,先亮起的光是江禾。
沈辞的温柔、软肋、偏爱,从此尽数属于别人。
陆淮垂下手,死死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眼底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不甘。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宿舍门,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彻底,彻底错过了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