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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但我不能,看着你死     死 ...

  •   死寂的临海岁月里,沈辞终于寻到了一种麻痹自我的方式。

      画画。

      他翻出了闲置许久的画具,摊开纯白的画纸,拿起画笔,从此不分昼夜、不分晨昏,沉溺在笔墨色彩里。

      三餐依旧不碰,昼夜依旧颠倒,封闭的小屋只有笔尖摩挲画纸的沙沙声响,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他再也不会整日呆呆望着门口放空,不会整夜攥着狐狸发箍无声枯坐。

      所有汹涌的思念、无处安放的痛苦、压垮骨血的愧疚,全都被他一笔一画,封进画里。

      他画遍了他们的岁岁年年。

      画校外小屋暖灯下并肩刷题的剪影,画游乐园漫天灯火里相依的猫狐身影,画摩天轮顶端相拥的晚风,画江禾低头温柔吻他额头的模样,画盛夏夜里,少年提着糖水、眉眼带笑奔赴回家的温柔背影。

      一张,又一张。

      画纸铺满了地板、堆满书桌、叠满窗台。

      每一幅画里,都有江禾。

      每一笔色彩,都是他仅剩的温柔念想。

      他靠着画画麻痹破败的神经,靠着反复描摹爱人的模样,勉强吊着一口死气。抑郁的阴霾彻底裹紧了他,他不愿清醒,不愿面对现实,只有落在画纸上的每一笔,能让他短暂欺骗自己——江禾还在,他们的温柔岁月还在,从未消散。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画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自我摧残的牢笼。

      画笔不停,思念不止,内耗不休。

      本就枯槁破败的身体,在极致的透支里,彻底走向崩塌。

      脸颊彻底失去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发黑,眼底的空洞越来越沉;单薄的骨架撑着松弛的皮肉,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他手脚常年冰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偶尔抬手都会控制不住颤抖,可他依旧不肯停笔。

      他怕一停下,幻境就碎了。

      怕一清醒,就要直面天人永隔的真相。

      无数张画纸堆叠成山,满屋都是江禾的模样,满眼都是曾经的温柔。

      可画里人岁岁温柔,画外人步步濒死。

      这天黄昏,海风肆虐,潮声轰鸣。

      沈辞握着画笔,正描摹最后一幅画——江禾在晚风里回头望他,眉眼盛满万千宠溺。

      笔尖微微颤抖,视线开始剧烈模糊,眼前的色彩层层涣散、扭曲发黑。

      生理性的眩晕骤然席卷全身,四肢瞬间脱力,胸腔传来尖锐沉闷的窒息痛感。

      他撑着桌面想站直身体,指尖却空空打滑。

      下一秒。

      单薄的身躯猛地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画笔脱手落地,滚落在满地画纸之间。

      一声轻微的闷响,沈辞彻底失去意识,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小屋瞬间死寂。

      暖灯依旧明亮,满室画作鲜活,海风穿窗而过,吹动满地画纸簌簌翻飞。

      唯独那个执念画尽余生、耗尽自己的少年,静静蜷缩在满地温柔回忆里,无声昏迷。

      对面楼宇。

      陆淮日复一日立在窗前守望,早已习惯了屋内昼夜不熄的灯光、终日不停的笔尖声响。

      可今天。

      熟悉的沙沙落笔声,骤然戛然而止。

      窗前那个久坐的单薄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长久的死寂,蔓延了整整十分钟。

      暖灯亮着,屋子静着,没有一丝活人动静。

      陆淮心脏骤然骤停,刺骨的恐慌瞬间攫住他所有思绪。

      这半个月来,他眼睁睁看着沈辞日渐衰败、形销骨立,看着他靠画画疯狂内耗、自我折磨,看着门口日复一日原封不动的温热吃食,心底的不安早已堆积到极致。

      他一直忍着、看着、守着,不敢打扰他最后的执念。

      可此刻突如其来的死寂,让他再也无法冷静。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淮疯了一样冲出房间,跨过马路,冲进小区。

      他再也顾不上不打扰、不闯入、不打碎他的幻境。

      他怕。

      怕再晚一秒,这盏残存的孤灯,就彻底灭了。

      他冲到熟悉的房门前,指尖颤抖,反复敲门,无人应答。

      一遍又一遍,死寂依旧。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旁观者的分寸,在生死面前彻底崩塌。

      陆淮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房门。

      “砰——”

      门锁崩开,房门应声敞开。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暖光刺眼,满地满墙全是江禾的画像,密密麻麻,温柔又惨烈。

      而满地画纸中央。

      那个他守了整整一年、念了整整一年、痛了整整一年的少年,静静倒在冰冷地板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陆淮瞳孔骤缩,心口骤然剧痛,大步冲上前。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抚上沈辞的脖颈,触到一丝微弱细碎的脉搏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又骤然酸涩崩盘。

      人还在。

      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湮灭。

      眼前的少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脸色惨白如死人,唇色干裂泛青,呼吸浅促微弱,长长的睫毛死寂垂落,没有半点生气。

      满屋都是他描摹的温柔,可他自己,早已被思念和病痛,彻底熬垮了。

      陆淮小心翼翼俯身,将轻飘飘、毫无力气的少年轻轻抱进怀里。

      怀中人轻得吓人,单薄的身体冰凉刺骨,软软靠在他心口,毫无回应。

      陆淮抱着他,坐在满地画纸之间,看着一张张鲜活温柔的画像,看着画里永远明媚温柔的江禾,再看看怀里濒死破碎的沈辞。

      喉间死死哽着一股血腥的酸涩,眼底红得彻底。

      他守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看着他自我囚禁、自我消耗、日渐沉沦,从不敢插手半分。

      可到最后。

      能闯进他死寂世界、能接住他坠落身躯、能救他一命的人。

      还是他这个,最多余、最迟到、最不被他需要的外人。

      晚风翻卷满屋画作,岁岁温柔,岁岁刺骨。

      陆淮收紧手臂,将濒死的少年稳稳护在怀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人听见的偏执与心疼。

      “我不打扰你。”

      “但我不能,看着你死。”

      怀里的人体重轻得吓人。

      陆淮几乎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环着他的腰膝,将人稳稳抱在怀里。沈辞双目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周身凉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哪怕隔着单薄的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入骨的寒凉。

      满地都是画,满室都是江禾。

      一张张温柔鲜活,一笔一画皆是深情。

      唯独抱着他的自己,是格格不入的陌生人,是闯入他执念世界的不速之客。

      陆淮心口酸胀得发疼,不敢耽搁半分,大步冲出小屋,连夜驱车赶往市里的医院。

      夜色漆黑,海风呼啸。

      车厢平稳行驶,他把车内暖风开到最大,脱下自己的外套,一层层裹在沈辞单薄的身上,掌心始终贴着他微凉的后颈,一遍遍确认他微弱的呼吸与脉搏。

      一路上,他目不斜视,余光死死锁着副驾昏迷的少年。

      无数个日夜的遥遥守望,无数次克制隐忍的旁观,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恐惧到手脚发僵。

      他不怕沈辞恨他闯入,不怕他醒来抵触、抗拒、厌恶。

      他只怕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再也醒不过来。

      急诊灯惨白刺眼,划破深夜的静谧。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的话语冰冷直白,字字戳心。

      “重度营养不良,多器官功能偏弱,严重抑郁伴随躯体化障碍,长期失眠、绝食、过度消耗心神,再晚一步,器官衰竭就救不回来了。”

      “病人意志力太涣散,根本没有求生欲,全靠本能吊着一口气。”

      没有病痛缠身,却比任何重病都要致命。

      他是自己一点点放弃了自己。

      是心里的坟,埋掉了活着的所有希望。

      陆淮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攥着厚厚的诊断书,纸张被捏得褶皱变形,指节泛白泛青。喉间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无力与疼惜。

      他能挡世间风雨,能扫世俗恶意,能为他兜底所有不堪。

      却救不了他心里的绝症,填不满他失去江禾的空洞余生。

      病房干净冷清,白色的被褥裹着瘦小的少年。

      输液管一点点输送药液,缓慢维系着他脆弱的生机。

      陆淮推掉所有事情,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

      他一改从前张扬桀骜的模样,变得沉默、克制、卑微又细心。

      整夜不眠,坐在床沿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沈辞苍白死寂的睡颜。

      替他擦手、擦脸、润湿干裂的唇瓣,调好室温,掖好被角,生怕一丝风、一点凉,惊扰到他。

      天亮、日暮、星沉、潮起。

      整整两天两夜。

      沈辞始终沉睡着,没有睁眼,没有动静,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旧梦。

      梦里有晚风、有糖水、有小屋暖灯,有永远不会离开的江禾。

      醒来只有冰冷现实,只有天人永隔,只有空空荡荡的人间。

      第三天午后,夕阳透过病房玻璃窗,落下细碎温柔的光斑。

      沈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良久,他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是长久沉睡后的茫然、空洞、麻木。

      视线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小屋暖灯,不是满室江禾的画作,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冰凉的消毒水味。

      陌生,刺眼,割裂幻境。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少年坐在光影里,身形挺拔,眉眼冷峻,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红血丝,是整整两天不眠不休的憔悴。

      是陆淮。

      沈辞的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没有开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安静得吓人。

      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抵触他的靠近,没有抗拒他的存在。

      只是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不存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他再无干系。

      陆淮看着他死寂的模样,心脏轻轻抽痛。

      他早预料到会是这样。

      沈辞的世界里,从前只有苦难,后来只有江禾,江禾走后,他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包括自己。

      陆淮放柔了所有语气,声音沙哑低沉,克制又卑微,不敢惊扰他半分:“你晕倒在家了,我送你来的医院。”

      沈辞依旧不动,不言不语。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身体透支得太严重。”陆淮缓缓继续,语速极轻,“先好好治病,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死寂。

      空气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渐渐沉落,病房光线慢慢变暗。

      沈辞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唇,嗓音干涩破碎,气若游丝。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毫无波澜的陈述。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温柔的旧梦里拽出来,为什么要让我继续熬着这毫无意义的余生。

      陆淮喉间一紧,望着他单薄孤寂的侧脸,字字认真,克制隐忍,藏着数年无人知晓的深情。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死。”

      “别人可以,我不行。”

      他迟了江禾八个月,迟了他十几年的温柔救赎。

      他永远成不了他的光,永远替代不了江禾,永远走不进他心底。

      但他可以做他最后的底线,做他绝境里唯一的支撑,做他哪怕被全世界抛弃、被回忆碾碎,也不会放任他沉沦赴死的人。

      沈辞没有再说话。

      眼皮轻轻垂下,再度陷入沉默的封闭自我。

      他不抗拒,不配合,不回应。

      任由陆淮喂他温水、喂他流食、替他换药、守着他寸步不离。

      陆淮极其懂得分寸,温柔得小心翼翼,卑微得毫无底线。

      从不逼他说话,从不逼他释怀,从不提过往,从不提江禾,更从不提自己的心意。

      他只是默默做好所有事。

      三餐软烂易消化的流食,温度永远刚刚好。

      按时的药物,提前分装好,温水递到手边。

      病房永远干净安静,温度永远适宜。

      夜里沈辞失眠发呆,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陪着,不打扰,不言语。

      沈辞偶尔情绪低落、默默失神落泪,他就递上纸巾,静静等候,从不多问。

      他知道。

      沈辞的悲伤无解,执念无解,遗憾无解。

      他不需要开导,不需要鸡汤,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往前看。

      他只需要有人,允许他难过,允许他执念,允许他困住自己,还能安安稳稳、不离不弃地守着他。

      住院的日子缓慢又安静。

      沈辞依旧不爱进食,不爱说话,依旧活在自己的回忆牢笼里。

      只是不再拼命透支身体画画,不再彻底封闭所有生机。

      他默认了陆淮的存在,默认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默认了这闯入死寂余生的、唯一的暖意。

      出院那天,海风依旧温柔。

      陆淮替他收拾好所有东西,自然地拎过他的小包,走在身侧,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他没有问沈辞要不要回去那间满是回忆的小屋。

      只是轻声开口,尊重他所有选择:“想回去,我陪你。不想回,我们换个地方。”

      沈辞沉默许久,轻轻摇头。

      他想回去。

      他要回去。

      那里有江禾所有的痕迹,有他仅有的、活着的念想。

      陆淮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好,我陪你回去。”

      他陪他回到那间临海小屋。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满地画纸依旧,满室温柔依旧,海风翻卷画面,簌簌作响。

      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

      从此这间困住回忆、困住余生的空寂小屋,不再只有他一人孤零零死守。

      多了一个沉默隐忍的身影。

      多了一份不求回报、不问结局、永不打扰、终身守护的深情。

      江禾留给他漫天温柔回忆。

      陆淮守着他,熬过余生所有长夜。

      你困于旧梦,念你所爱。

      我困于你,守你余生。

      无解,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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