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永远留在盛夏的夜晚 八 ...
-
八个月的安稳岁月,磨平了所有尖锐的苦难,把日子熬成了温吞的蜜糖。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半个月,整座城市都浸在考前安静的氛围里。晚风温柔,夜色绵长,没有流言聒噪,没有生计奔波,没有心底翻涌的阴郁阴霾,只剩日复一日的安稳与缠绵。
夜里十点,小屋台灯暖光融融。
刷题的疲惫落尽,房间里只剩轻轻的晚风穿窗声。沈辞懒懒窝在江禾的怀里,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四肢松弛,眉眼温顺得像被彻底驯养的小猫。
他长开了些,脸色常年温润透亮,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消瘦,眼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半分死寂荒芜。八个月被爱意妥帖滋养、被温柔层层包裹,他早已不是那个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步步泥泞的少年。
此刻他黏着江禾,脑袋轻轻蹭着对方的颈窝,呼吸浅浅软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慵懒。
刷题的紧绷尽数散去,心底软软空空,忽然冒出一点小小的口腹欲。
“江禾。”
他轻声唤他,嗓音软糯,带着刚松懈下来的倦意。
“嗯,我在。”江禾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柔软的发顶,手掌习惯性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动作宠溺又熟稔,是八个月日复一日的温柔。
“我想吃糖水了。”
沈辞微微抬眼,睫毛轻轻颤着,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楼下那家红豆西米露,突然好想喝。”
只是很细碎、很微不足道的小念想。
是他从前不敢拥有、不敢奢求的小任性。从前的他,连好好活着都拼尽全力,从来不敢随口提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可现在他被人稳稳爱着、稳稳捧着,终于敢肆意袒露自己小小的欲望。
江禾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温柔得不像话。
他捏了捏沈辞软乎乎的脸颊,满眼纵容,无半分敷衍:“好。”
“乖乖在家等着,我去买,很快就回来。”
临近夏夜,晚风不凉,夜色温柔,小区外的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平缓,不过短短两分钟的路程。
他俯身,在沈辞光洁的额头落了一个轻浅温柔的吻,指尖拢好他耳边的碎发,再三叮嘱:“别乱跑,锁好门,我马上回来。”
“嗯。”沈辞乖乖点头,重新窝回柔软的被褥里,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安静等着他的甜意归来。
他满心都是细碎的温柔期待,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安稳夜晚里,最普通、最甜蜜的一次小插曲。
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温温柔柔、岁岁平平。
以为他的光,会永远稳稳落在他身边。
江禾随手抓过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楼道灯光次第亮起,少年挺拔温柔的身影快步下楼,朝着小区外的糖水铺走去。
街道灯火璀璨,夜色温柔静谧。
谁也没有预料到,平静的晚风里,藏着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
路口绿灯如常,江禾脚步平稳过街,心里还念着沈辞的喜好——少糖、常温、多加西米,记着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想着回去哄他软糯笑着的模样。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夜空!
沉重的大货车失控般冲出车道,速度快得骇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轰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江禾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躲闪、来不及留下任何一句话。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上单薄的少年身躯。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碾碎了夜里所有的温柔。
少年挺拔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直直被撞飞出去数米远。
落地的瞬间,寂静的街道瞬间死寂。
晚风骤停,灯火失温。
温热的血色,一点点漫开在干净的柏油路面,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刚刚还温柔纵容、满眼是他的少年,一动不动躺在冰冷的夜色里。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路边,屏幕碎裂。
里面存满了八个月来他们所有的合照,存满了游乐园的烟火、猫狐相依的温柔、小屋朝夕相伴的日常,存满了他对沈辞一辈子的期许与诺言。
短短几分钟。
不过是一次出门买糖水的路程。
不过是一次最普通的宠溺奔赴。
他许诺的岁岁年年、余生安稳、岁岁相伴,
尽数碎在了今晚的晚风里。
小屋内。
沈辞乖乖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扣着抱枕,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等待。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楼下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推门的轻响,没有温柔的呼唤。
原本温热安稳的空气,慢慢凉了下来。
窗外的晚风,骤然变得刺骨冰冷。
远处传来隐隐的、混乱的鸣笛声,还有人群嘈杂慌乱的尖叫,模糊又刺耳,一点点穿透静谧的夜色。
沈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缓缓褪去。
心底那八个月来从未动摇的安稳,在这一刻,骤然空空落落,坠入无边的寒意。
他不知道,
他拼尽黑暗余生等来的唯一一束光,
为了一碗小小的糖水,
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的夜晚。
再也回不来了。
杂音越来越清晰。
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喧闹,是人群惊慌的嘶吼、急促的呼救、救护车遥远又凄厉的鸣笛,一层层穿透夜里的寂静,死死钻进公寓的窗户里。
原本安安静静窝在沙发上等他的沈辞,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莫名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席卷全身。
八个月了。
江禾从来没有让他等过这么久。
从来没有。
他说很快,就一定会很快。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排队人多,他都会发消息告诉他,从来不会让他在空荡荡的屋里凭空等待、凭空心慌。
可今天。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屋内暖灯依旧亮着,温度还残留着江禾的气息,抱枕上是他熟悉的味道,可那个温柔包容他、事事纵容他的人,杳无音讯。
沈辞指尖骤然发冷,浑身的温度一瞬间被抽干。
他慌乱抓起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手抖着拨通江禾的电话。
——嘟……嘟……
无人接听。
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心底那道八个月被温柔填得满满当当的安稳堤坝,开始疯狂开裂、崩塌。
沈辞再也坐不住了。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慌乱抓过钥匙,跌跌撞撞冲出家门。
楼道的灯一晃一晃,映着他惨白无血的脸。
他跑得太快,双腿发软,踉跄着下楼梯,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钝痛蔓延开来,他却半点感知不到。
什么疼都没有。
只有心脏空洞剧烈的悸痛,快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小区门口的主干道已经彻底封死。
警戒线拉得极高,密密麻麻围满了路人,所有人都探头看着路中央,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惊惧与惋惜。
“太惨了……这么年轻的小孩。”
“货车失控了,根本躲不开。”
“流了好多血,刚刚撞飞出去好远……”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辞的耳膜。
他站在人群后方,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冻结。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马路中央的那一刻——
世界,彻底黑了。
地上是大片大片干涸蔓延的红,刺得他眼球剧痛。
那个他熟悉到极致的黑色外套,静静落在血泊边缘。
那是几分钟前,江禾出门时随手穿上的那件。
是无数个夜晚,裹着他、抱着他、给他取暖的外套。
碎裂的手机孤零零躺在路边,屏幕彻底黑透,再也亮不起来。
医护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白色的担架静静抬过,布单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住,遮住了那个人最后的模样。
可沈辞认得。
他认得那双手。
认得那截露在外面、再也不会温柔揉他头发、再也不会牵着他走路的手腕。
是江禾。
真的是江禾。
那个承诺陪他岁岁年年、治愈他一生伤痕、说永远不会让他再受苦的人。
那个八个月来,把他宠成小孩、填满他所有荒芜、给了他全世界温柔的人。
为了一碗他随口念叨的糖水。
永远留在了这里。
轰隆——
大脑彻底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风声,尽数消失。
八个月的温柔、八个月的安稳、八个月的依赖与救赎,在这一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得粉碎。
他好不容易从抑郁泥潭爬出来,好不容易相信世界有温柔,好不容易敢依赖、敢撒娇、敢期待余生。
他刚刚觉得,活着真好。
刚刚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光,有了余生。
转瞬之间。
天光覆灭,万物成灰。
“江禾……”
沈辞张了张嘴,轻轻唤他。
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他。
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人群的议论、医护的走动、刺耳的鸣笛,全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一步步僵硬地往前走,无视警戒线,无视旁人阻拦,浑身抖得像秋风里即将凋零的枯叶。
保安伸手拦他:“同学别过去!危险!这里不能进!”
他用力甩开,力气大得吓人,眼底一片空洞死寂。
“那是我的人。”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得吓人,没有泪,没有崩溃的嘶吼,只剩一片彻底的麻木荒芜。
“那是……我的江禾。”
他一步步走到血泊边,赤着的脚踩在微凉冰冷的地面,距离那具白布覆盖的身躯咫尺之遥。
明明几分钟前,还抱着他,吻他的额头,温柔笑着纵容他所有小任性。
明明还跟他说,乖乖等我回来。
明明说好,以后每一天,都比从前更开心。
谎言。
全是谎言。
温柔是假的,安稳是假的,余生是假的,所有的救赎与圆满,全是假的。
老天从来没有放过他。
从来没有。
之前十几年的苦难、家暴、污蔑、抑郁,都没能压垮他。
他扛过来了。
可现在,唯一的光灭了。
唯一愿意爱他、救他、护他的人,没了。
沈辞缓缓蹲下身,跪在冰冷的血泊旁,身体一点点蜷缩、僵硬、崩塌。
积压许久的情绪没有爆发,没有哭闹。
只是眼底所有的光亮,一寸寸彻底熄灭。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片早已冷却的血迹。
温热的、鲜活的、属于江禾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我不要糖水了。”
他轻轻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孩童无助的哀求。
“江禾,我不吃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回来好不好……”
晚风凛冽吹过,卷起他柔软的发,卷起他彻底破碎的余生。
无人应答。
整条长街,灯火璀璨,人声嘈杂。
唯独他的世界,漆黑一片,寸草不生,永无归期。
而人群最远处。
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暗处。
陆淮坐在车里,全程目睹。
亲眼看着那个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守护了沈辞八个月的少年,永远离场。
亲眼看着沈辞瞬间崩塌、魂飞魄散、彻底坠入深渊。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崩裂泛白,眼底红得骇人,胸腔翻涌着几乎窒息的痛。
他可以挡流言、挡污蔑、挡校园恶意、挡世间冷眼。
可他挡不住天意,挡不住车祸,挡不住生死。
他拼尽全力护住他的清白,却护不住他唯一的光。
夜色沉沉。
一个跪在地狱边缘,彻底心碎崩塌。
一个坐在暗处,痛到无声窒息。
人间最残忍的一幕,
莫过于,刚刚圆满,骤然别离。
刚刚爱上,终生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