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葫芦过江

3、相见欢·一

　　天顺二十二年，洛州出了件大事。

　　说大倒也不算太大，说小，实在也算不上小。

　　御史大夫柳承岳，在接连得到四子之后，终于迎来他的第一位女儿。

　　那就是我。

　　听闻我出生时，爹爹照顾了我娘三月，便想了三月名字，最后定了“竹”字，但我娘说这名字给女孩儿听着不大合适，于是在前面加了个“筱”字，其实还是竹的意思，不过是细细长长的竹子，我娘说这名字比单字竹要清秀。

　　我爹自然依她。

　　于是乎，“筱竹”，成了我的名字。

　　在我之前，柳家已经出了四位公子，也就是我的四位哥哥。虽则是个顶个的优秀，但是也实在调皮，伤透我爹爹脑筋，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也着实厌烦了男孩儿的吵闹声。好不容易盼来我这么个闺女，我便是要什么来什么，乐不可支。

　　这么说来，我成了全府最闹腾的一个，也算顺理成章。

　　爬墙偷溜的事没少干，这洛州虽大，倒也没有太多新鲜玩意可供我解闷。因此到了后来我也渐渐懒得跑出去，就在府中寻欢作乐。

　　通常有陆騱陪我。

　　陆騱是府内侍卫的儿子，好动程度和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与我同岁，事实上不止同岁，我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有在府中作怪戏耍小厮婢女时他放哨我大闹的义气，感情积累下来愈发深厚。我爹常与他爹看着我俩玩耍的背影相谈甚欢笑意深邃，那是我年岁尚小，还不懂他们在商讨何事。

　　这天我又去庭院，陆騱趴在一棵银杏树的枝干上，百无聊赖地采果子。时节已入金秋，银杏树结了白果，陆騱见我来了立马精神起来，举着果子手舞足蹈说今晚可以让我家厨子做白果炖鸡。

　　“还可以做白果桂圆汤。”我在地下捡起一个果子，若有所思。陆騱一个果子砸在我头上，并不算疼。“我爹说小姐——呃，说你快要换牙了，不可以多吃甜食。”我爱吃甜食甜汤，爹爹和陆侍确实常和我说少吃甜的，正是换牙的年纪，不听话到时候牙就会掉光没有了。

　　我和陆騱想不明白这牙怎么个换法，私下争论几次，最后折中二人想法得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结论：请城中做首饰的铁匠银匠替我再打一副。

　　“那那些穷人岂不是换不起牙了？”陆騱还是有意见。

　　“拿石头磕磕呗，牙嘛，其实不在意好看的话，足够用来吃饭就行了。”我做出完美的解释。

　　对于不能喝甜汤之事我大为遗憾，不过白果炖鸡味道也不错。我耸了耸肩，招呼陆騱下来，顺便带上他才采下来的白果，送去了后厨。今天我们少见的没有吵闹，下人们十分舒心，要知道我们吵了的结果一般是一身泥一手土，爹爹溺爱我，自然不骂我，而是责怪下人不好生看管。

　　我本想拿银子收买后厨给我做点甜水喝，忽然想起来因前阵子打闹之时不小心打伤了陆騱，爹爹收了我这个月的零花，我只好作罢，拉着陆騱走了。

　　吃饭是很规矩的事，陆騱是不能陪我在闺中吃饭的。我只好尽量快快吃完，去找陆騱。他在后院，随他的父亲练剑。我躲在远处看了一会。陆騱练剑的时候不见吊儿郎当的样子，相反，他十分认真，因为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绺一绺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颊处。

　　陆叔——我向来这么喊陆騱的父亲——见我来了，本想让陆騱就此结束，我赶紧朝他摇摇头，跑到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蹲着，托着腮看陆騱的训练。虽然年纪尚小，我能看得出来他的动作没有陆叔的漂亮利落，但是我觉得陆騱已经很厉害了，那把剑我大抵拿都拿不动吧。

　　很久，陆騱才算练完，一剑插入土里，抹着脸上的汗。我终于可以出场，一边鼓着掌一边向他跑过去。

　　“陆騱，你可真厉害。”我使劲鼓着掌，真诚地说。陆騱笑了笑，靠在那柄小剑上——陆叔为他特意定制的，否则他也是拿不起来的，毕竟我们年纪还是太小——说：“离我的目标还有很远……”

　　我知道他的目标。他不甘心当个普通侍卫，他想当将军，想成为官家的兵士。虽然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小，剑法稚嫩，但是我相信他可以。我拍拍他的肩：“协助实现我的目标是够了——摘果子打小鸟。”

　　他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我吩咐下人做点解暑的绿豆汤，和陆騱坐在院里的台阶上捧着喝。不甜，真不好喝。

　　陆騱喝了几口，问我知不知道要来客人了。

　　这问的真是莫名其妙。府内一个月来的客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陆騱提这种无需惊奇的事才让我惊奇。陆騱看着我：“这次来的可不是你平时见的那些人可比的。”

　　我激动起来，难道是天子？

　　他摇头。

　　“不过……倒也差不了多少了吧。他是如今宫里最大的皇子。”陆騱舔着嘴角的绿豆汁，眼神里是向往，“他与我们年纪相仿，若能与他交好……”

　　“也许以后你当上将军就很容易了对不对！”我蹦了起来，险些崴了脚。陆騱赶忙扶着我，耳朵悄然红了：“这也说不准……但是，我希望如此。”

　　我替他高兴，拉着他蹦蹦跳跳，笑着喊他将军。他赶忙捂着我的嘴：“可别胡说了！”

　　此时此刻我们都想不到，后面的几天，我们会被这位贵客气个半死。

　　贵客今年正九岁，比我们大了三岁。贵客乃当今国母之子，即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此次纡尊降贵来访我们这小小柳府，是为避暑。

　　贵客名为李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