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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后山上 “现在时刻 ...

  •   “现在时刻,早6点整!”

      每天这个时候,杨树直都会坐在家楼下的早餐店里,听见这句播报声后,才开始吃起自己面前的扁肉拌面。

      这个习惯她一直坚持到了退休后,今早来到菜地之前,她都还在早餐店里。

      但二十多年前,接到报警电话当天早六点,她鞋底下踩着的不是水磨石地板砖,而是沙沙的竹叶和湿粘的红土。她在山上。

      ……

      时间回到那个雾蒙蒙的早上。弯弯曲曲的小路夹在山林间,像是熟食摊上埋在卤锅里的一条小肠。

      杨树直驾驶着汽车走在小路上,车子在树冠的遮挡下若隐若现,直到穿过隧道一样拱起的榕树枝叶,她们终于进入了清水村。

      汽车到了村头依然没停下,接着顺梯田边的黄泥路向上,一直行驶到竹山脚底,再往上走就是报警电话里说的地方。

      ……

      竹山里,一个挎着背篓的男子站在杨树直对面。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七月半之前,十三日凌晨,我上山采红菇的时候发现的。”

      “你具体是在几点钟发现的?”

      “早上四点半左右吧,不太摸得准。”

      “有没有更确切一点的时间。”

      “呃,这个实在是不清楚。”

      “你在哪发现尸体的?发现时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人。”

      “就那边,那个山凹凹里,都被拦起来了,警察同志你自己也能看到,也没看见别人。”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被警戒线围起的地方,顺着他手指方向,两步远的地上隆起一个小包,小包侧面开口,顺着这个开口望进去,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上摇晃。

      三天前,一场大雨带来的雨水灌进山里,山吸满了水裂开道口子,吐出一具滑溜溜的尸体,身上带着蓝紫色的斑块,胸口和小腿处的那些斑块尤其鲜艳。“脚上、脸上都是那种小缺口……”

      他说得更投入了,身子转回来冲着杨树直说:“真是造孽哦,不过怪哉的嘞,倒是没怎么腐烂。还很光滑哦!脸有点囔囔的,但是也认得出来。”

      杨树直收回目光,继续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和他不熟都不是同一个村的!平常也不住村里,都在百花,只是很偶尔偶尔的时候在山上遇见会打个招呼。”男子说话有点着急了,身子向后撇,看样子想走,“最后一次碰见是去年,去年在山上采竹荪的时候。警察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啊!我和这事绝对没关系,可以放我走了吗?”

      杨树直避开男子最后一句话,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隔了三天才报警?”

      男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不断往身后瞟,停顿了一会儿后才断断续续回答了一大串话:“这不是关键时刻嘛,心里有点打颤,也怕吓到家里的老人小孩,你们也要体谅一下嘛。再说山上也没电话,去镇上也要等赶圩才有车啊。”

      “嗯,可以理解。”杨树直握着笔的手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停顿一会儿后她往外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着把手上纸笔递过去,“询问到此结束,感谢你的配合,请在这边签字。”

      男子利索在纸上签好几个歪七扭八的字:“请问这下能走了吧?”

      杨树直听到声音轻抬下巴和眉毛,眼神至始至终盯着手上纸笔,回复道:“可以了,路上小心。”

      “诶诶,好的,也祝您办案顺利啊。”等最后半句话在竹山上响起时,男子已经挎着竹篓翻过山头,消失在山的另一侧。

      杨树直把目光从纸笔上收回,也转身踩着脚下湿软的土地,往另一边走去。

      另一位中年年纪的警察郑春华这时也走过来,拍了拍杨树直的肩膀,问:“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杨树直摇头:“和之前报警电话里说的差不多。”

      “没事,再到别处去看看也行,还有死者住所没去过嘞,这里估计也不是第一案发地点。”郑春华搂上杨树直肩膀,带着她向山下走去,“走吧,带你到村里去。”

      “春华,你就要下去了啊?”这时,一位男警从之前挎着竹篓的男子手指方向走来和郑春华搭话。

      郑春华回应道:“是啊,老徐,你和我们一起走啊?”

      “我就不了,我留在这边再看看。”老徐先是拒绝郑春华的提议,接着又一转话题,“诶你说这人都失踪一年了今天才被人找到,期间也没人找他什么,人缘真是差。”

      郑春华点头附和:“是啊,不是查过了,他老娘、爹也都上了年纪,早两年就走了,也没老婆孩子,人际关系这方面真可以算是一片空白啊。”

      “哈哈,老光棍一个啊这是。“老徐调侃了两句,随后又抱怨,”也就是这场大雨把这个尸体从洞里给冲出来了,要不然化作肥料了都没人知道。诶呦,不过每年在山里走失的人都不少,不要到时候我们忙活一通这人是失足掉进那个洞里摔死的就好笑了,工作不好做哦——”

      “嗯。”郑春华只微笑点头应和。

      “还是你好……”老徐又话锋一转,“还是你好哦——离婚一趟回来之后还把头衔给升了,春华中队长,念着就顺,退休金都能比我们这种要高吧?”

      郑春华笑笑:“呵呵,又春华又中队长的这么一长串,你说着不累啊?”

      “噗,呸!”两人对话过程中,恰好一片竹叶落在杨树直口鼻处,她先是扭头撇掉竹叶,接着又对郑春华说,“华姐,我看天色阴阴沉沉的,这段时间雨多,趁着还没下雨,我们赶紧过去吧。”

      “哦?行啊,那走吧。那老徐到时候队里再见了哈。”郑春华迅速接上话头,搂着杨树直就打算走。

      “哦、哦。”老徐笑着应了几声,却是没停下的意思,接着又转头对杨树直发话,“诶那边那个,小树!对吧?你刚转正是吧,年轻就是好啊,刚刚看你开车啊爬山啊,都可积极了工作都冲在最前头。来说说你是怎么想?”他自顾自念着,直到最后一句才向杨树直发问。

      “啊?我吗?我没想那么多。”杨树直本来都要走了的,这会儿又只好停下来把头转回去,一边回握住自己肩头越收越紧的手,一边说,“不过法医那边已经发现尸体腿上有棍伤,不像是意外。顺着查下去,放轻松,专注案件就好了,我是这么认为的,您呢?”

      “对啦!专注案子!”郑春华用力一拍杨树直肩膀,笑呵呵地重复她说的话,随后又对着男警说,“老徐,那我们先走了啊,等会儿队里见。”

      “是啊,专注案子,哼哼……真是‘浮事新人换旧人’咯!”老徐点头回应后又念着诗自顾自走远。

      郑春华挠挠眉毛:“他在念叨什么?”

      杨树直也愣了,反应一会儿后才回答:“好像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后半句。”

      “诶呀,没问这个,不管他,走啦走啦。”郑春华没那么多耐心讨论这个,干脆搂着杨树直往山下赶。

      ……

      下山路上随处可见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蚯蚓,都被雨水泡胀了,有手指头那么粗。这全都是因为台风 。

      夏秋多雨,更多台风,杨树直回忆说接到报警电话的前一天,台风也从海岸边登陆。

      虽然白砂市位于这个东南沿海省份的内陆地区,但强劲的台风还是扫过了整个白砂市,也没有落下百花县清水村。

      杨树直走在雨后湿滑的泥土上,每往下踩一步,脚下都会响起“咕叽咕叽”声,这是泥土中雨水被榨出所带来的动静。

      雨水漫上她的鞋面,鞋头处已经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一直走到山脚下梯田边水泥路面上,也还能见到从土里出来透气的蚯蚓。

      “哈——”透气声从杨树直旁边传过来,是郑春华,她放缓了脚步,盯着对面雾蒙蒙的山看。

      云雾盘绕在雨后清丽的山上,有一种格外湿润的感觉,甚至能带走人身上的燥热。

      “唰”,杨树直却没有心思看这些山山水水,抬腿用鞋头撩开一只挡在身前的蚯蚓——像这样挡路的蚯蚓,这条村子里唯一的开阔土路上,摊着不知道有多少。

      杨树直打算直奔吴金山家里去,但又发现刚刚走得急忘了看住址,同时她身后还传来郑春华慢悠悠的步子声。

      杨树直等不及了,站在坡上四处张望,土路高两边梯田一截,她站在路面上刚好可以看到田里晃动的稻苗,也正好和一个刚从田里直起腰的村民对上眼。

      看着那人从田埂上翻上来,杨树直径直走过去想要问路,谁知道这时候郑春华也追上来了。

      “诶——”郑春华高高扬起手,率先像那人搭话,杨树直想要问路的话只能哽在嘴里。

      那人正从田里爬上来,头顶上就是郑春华和杨树直,这下弄得她退也不是往前也不是。

      郑春华倒是很坦然,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把人家拉上来,接着又不留一点空隙立马开口:“您好、您好,刚给田里浇完水是吧?”

      那人摆弄着顶上的头巾,身子转来转去,头也偏过去,不肯正对着郑、杨两人,听到郑春华说的也只是含糊点了个头。

      郑春华接着搭话问:“最近山上这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么多人进出村里,生活没受到什么打扰吧?”

      “没,哪能呢。”那人边擦汗边摇头回应,怯怯的。

      郑春华又说:“啊,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我叫郑春华,这是杨树直,以后可能要常见面了,怎么称呼您?”

      “我叫吴秀凤,嘿嘿,叫我秀凤就好。”秀凤眼珠子一转,终于看向郑春华,她问,“山上那件事……”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太多……”郑春华神在在地说,随后又对秀凤眨眨眼,压低了声音讲,“不过,事情挺蹊跷的。”

      这时杨树直加入谈话,很正式地对秀凤说:“如果您能为我们指明吴金山的住处,那或许这件案子很快就能侦破,相关报导很快就会出现在报纸上,这将是公开信息,大家都能查阅。”

      “诶!这么严肃干什么?”郑春华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杨树直,趁着杨树直吃痛,她又拉着秀凤稍微背过身说,“吴金山你认识吧?”

      “当然!”秀凤一下子激动起来,话从嘴里不断地流出来,就像是一个忘关上的水龙头一样,“他家老人走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呢,就住那边的嘛!”

      杨树直听后顺着秀凤手指方向看去,视线越过梯田下的溪水,掠过小片稻田,在另一头山脚下有一间二层砖木结构的屋子,就是吴金山家。

      杨树直再把目光移向别处,粗略扫过整个村子——一条和从她们一样从山上下来的溪水把村子劈作两半,自己站的这半边是村子的主体,大部分人住在这里,座座青瓦房错落有致,其中只有两栋水泥平顶房。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还能看到各个院落里走动的鸡,以及其中一户水泥平顶房院前聚落的人群。

      另一边房子就少得多,豆子一样零零散散地撒在山脚下,每一家之间都隔着些距离,吴金山家隔得尤其远,一间房子独自坐在田里。

      杨树直收回目光,转回头去听郑春华和秀凤的对话。两道音色不同的声音交替着往杨树直耳朵里传来……

      “他也没结婚没孩子,老光棍一个。”“这样啊?那是过得苦哦。”“诶!怎么会,他享福着呢,别的都不管,就顾着打牌、搓麻将。”“他那么有钱?”“人家运气好着嘞,再说了他家不是还有山嘛,山上全是宝贝呢,缺钱就上山去采红菇采竹荪挖笋啊这啊那的,人家来钱的门路多呢。”

      两人对话期间,杨树直就站在一边时不时看看天色,然后默默念叨些“天都黑了”、“看起来要下雨”之类的话。但讲得正在兴头上的秀凤自动就筛掉这些话,只有郑春华看也不看就朝后头伸手拍了下杨树直,示意她安静。

      “他手气也怪旺的呢,总是赢总是赢,赢到人家都不爱跟他打。”“还这样的啊?怕输?”“也不全是,他牌品也怪差的,一点不如他的意啦,就发火,性子很奇怪,为人很孤僻的。”

      “像这样子古怪的人哈,村里还不止一个,相处起来真是怪愁人的。另一个性子古怪的人啊,就住在我家上面啊!跟她说话她都不会回的,人家说起话来啊,总是很严肃嘞!”

      “是个小妹子,年纪嘛,就跟她差不多,可能要再小个三四岁,说起来感觉气质也差不多,就是那个小孩子很小时候妈妈就去掉了所以……”

      秀凤边说着,手边向后一指,差点戳到杨树直脸上。杨树直身子向后弯先是盯着鼻子面前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顺着手臂看过去,对上秀凤的眼睛。而郑春华此时也沉默下来,仔细瞧着杨树直脸上,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表情。

      渐渐的,秀凤也反应过来,笑笑说:“呵、呵呵,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啊……”秀凤陪笑两句后,假借家里孩子等着做饭为理由,迅速告别两人后一溜烟跑走,消失在坡道下面。

      秀凤走后,郑春华看着杨树直,斟酌着说道:“刚刚,她说的那个小孩子妈妈这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哈,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讲。”

      “啊?什么?”杨树直定定地盯着吴金山的房子,迈步就要往那边去,结果没听清郑春华说的,这会儿又返回来问。

      郑春华看杨树直走出去两步之后,接着再转回来这样子,也指着她大笑到打嗝,最后郑春华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没什么,看你是没听进去,走吧走吧,上死者家里去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嗯,好。”杨树直立马就点头回应道,于是两人也往下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后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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