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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异香稻草人(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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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谁还听那四十几年前的迷信传说啊,都老黄历了!”陶玙撇撇嘴,语气里满身不以为然。
“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良老板立马放下手里的算盘,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这镇上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法,多多少少还是信点邪乎事的。”
“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娃啊,打小就这儿长大,咋没听过这些?”陶玙皱着眉,一脸正经的剖根问到底,满眼都是实打实的不解。
“……”良老板卡了壳,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只能干笑两声。
沂琛原本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不知何时起,他已悄然起身,脚步轻缓地踱到沙发旁,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微微前倾,与安景舟耳侧保持着寸许距离,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家旅馆是复式构造,样式带着早年的复古感,老板应该没说谎。我刚问过案发当晚值班的前台姑娘,她的说法能佐证,老板口供暂时可信。”
安景舟侧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沂琛没多停留,也未落座,直起身便转身走向前台,目光平静地落在这边的谈话上。
“小哥哥,你要是站着累,不然坐我这儿吧?”前台小姑娘留着厚重的齐刘海,遮住了大半额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说话时嘴角漾着甜软的笑,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涩。
沂琛抬眸看向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话音刚落,仿佛是错觉,小姑娘的脸颊瞬间又红了几分,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粉,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沂琛抬眸扫了圈旅馆大堂,目光掠过复古的木质柜台、墙角的老式挂钟,转瞬收回视线:“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小珍!”小珍眼睛亮闪闪的,笑容更甜了些。
“你们老板回老家那天,前台除了你,还有其他员工值守吗?”
小珍转了转灵动的眼珠子,歪头思索了两秒,突然一拍手:“哦对!那天是思雨姐上晚班!”
“思雨?”沂琛重复了一遍,眉峰微挑。
“嗯嗯!”小珍点头如捣蒜,“她这会儿在待客室休息呢,我去叫她过来!”
沂琛大手一挥:“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你一块过去。”
“好!”小珍立马应下,兴冲冲地往前带路。
“啪。”
清脆的合页声打破,小警员率先合上笔录本起身,安景舟紧随其后站直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越过门口。
恰在此时,沂琛从隔壁待客室走了出来,身形挺拔,双手随意插在裤兜。
思雨与小珍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正好奇地朝着这边望过来,眼神里藏着几分未褪的拘谨。
安景舟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沂琛身上,待他走到身侧,语气听不出波澜,随意问道:“你去干嘛了?”
“问了点事。”沂琛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安景舟,又淡淡瞥了眼门口的两个女孩,她们笑意依旧。
“问出什么了?”
沂琛收回视线,迎上他的目光,言简意赅:“当晚嫌疑人的其他征兆。”
“什么意思?”
回到车上,安景舟先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转头看向沂琛:“你刚刚在屋里是发现了什么?”
“思雨她是除了良老板以外,唯一一个也见过嫌疑人的人。”
“就刚刚和你一块出来的姑娘?”
沂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对。”
思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裙边角的褶皱,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抬眼时看了看面前的警官,直到身旁的小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思雨这才缓缓开口道:“那天晚上客人少,偏偏还下着雨,每个进来的客人鞋底多少都沾着泥,地板上到处是污泥积水,踩得乱七八糟,我想着把地拖干净再走,省的第二天一早看见了不高兴,就留了下来。”
顿了顿,思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就是收拾到一半,我走出走廊想去拿清洁剂,刚好看见老板在大厅跟一个男人聊天,那个男人裹得特别严实,我当时好奇,就偷偷瞅了两眼。我记得的、看到的,肯定不会藏着掩着。”
沂琛手肘杵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眯起:“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男人除了裹得严实,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哪怕是很小的细节也别漏了。”
闻言,思雨低下头细想,嘴里喃喃私语:“奇怪的地方……他穿的严严实实的,连帽子都压到眉毛上了,根本看不清脸了,而且特别反常,进屋还打一把黑伞,全程也不怎么说话,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处处透着违和,却又奇异地自洽。
所作所为都跟着那人的古怪性子走,反倒显得顺理成章了,反倒难揪出不对劲的地方。
少顷,思雨忽然抬眼,视线撞进沂琛眼底,像是骤然通了窍:“想起来了,那人的走路姿势很奇怪!”
“走路姿势?”
“嗯,不仔细盯根本察觉不到,我以前从楼梯摔过,韧带伤了,”思雨语速快了些,“他走起来也带着点跛,步态怪得很,现在回头想,和我当时韧带损伤时的体感特别像。”
“韧带损伤?”
“这好歹也算个小方向,能顺着查。”陶玙挠着后脑勺,语气带着点期待。
“走路姿态异常原因太多了,先天骨骼发育问题、后天关节损伤、肌肉失衡、韧带损伤、关节炎,甚至协调性差都可能,”安景舟冷静开口,“无明确范围乱找太耗警力,这条线索不稳妥。”
“那就先从最易排查的方向入手。”沂琛沉声道,“关键线索太少,只能先试这条路。”
出来时没顾上看天色,回过神才发觉夜已沉透,四人只好又屁颠屁颠地返回旅馆。
“安队,这间在这儿,另一间就在斜对面。”良老板说完递来两张房卡。
“谢谢。”安景舟接过。
良老板走后,陶玙立马搭住安景舟肩膀,笑的欠兮兮:“总算到咱两夫妻好好交流的时刻了。”
安景舟抬手拍开陶玙的手,语气嫌恶:“免了,你睡觉爱梦游,怕你半夜对着我/撸/。”
陶玙炸毛:“我靠,我就算没对象,也不至于/性/饥/渴/到这份上吧!”
沂琛刚探进半个身子,后背忽然遭一股力推着往里带,回头正撞见安景舟,立马接话:“我也梦游!”
“比他强,起码不会对着我/干/。”
“你妹的!”陶玙对着两人背影一顿怒斥,“老子啥时候对你动过手,老登玩意儿……”
“啪”一声门响,噪音被彻底隔绝,房内骤然静下来。沂琛瞥了眼紧闭的门,又看向松了口气的队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看什么?歇着去。”安景舟眉眼懒淡,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俯身脱了鞋换上旅馆的凉拖,双手一叉腰,径直迈步进了浴室。
沂琛没动,他白天本就睡了许久,此刻毫无困意,等安景舟擦着发出来,他才起身走进浴室冲凉。
热火浇散一身疲惫,等擦干身子出来,胃里空落落的酸胀突然涌上来,这一天只胡乱喝了些茶水,半点吃食没沾,此刻彻底放松下来,饥饿感才后知后觉漫满全身。
安景舟裹着松垮的浴袍立在窗前,浴袍领口敞着些,冷白的肩线隐在阴影里,目光沉在窗外夜色里。
那方向恰好能望见案发现场。
沂琛瞥了眼便收回视线,默不作声抓过衣服进了浴室,换好出来时,安景舟已换妥深色休闲装,正靠坐在沙发上。
听见动静,他转头抬眼,语气平淡发问:“饿没,下去整两口?”
正合沂琛心意,腹中饥意刚冒头,他立刻应声:“好。”
两人说走就走,脚步都没多顿,安景舟手刚拧开房门,门外竟凑着两张笑盈盈的脸,四只手全拎着鼓鼓的袋子,半点空隙没剩。
陶玙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嗓门亮堂得很:“我去,心有灵犀了,还没吃饭吧,大爷给你们送粮食来了。”
安景舟眉梢都没动一下,沂琛脸上也不见半分惊讶,只剩几分省了麻烦的坦然,两人默契地往旁边让开身,干脆利落地给“大爷”腾了路。
陶玙和小宇拎着东西径直走到桌边,哗啦一声将烧烤与啤酒尽数搁在桌面,手脚麻利地把包装袋一一扯开,烤串连带着油脂香气瞬间漫开。
忙完这阵,陶玙才抬头看向安景舟,挑眉扬声:“趁着还不算晚,我和小宇去夜市淘了点夜宵,猜你们俩肯定没正经吃东西。要不说是县区呢,这时候压根找不到几家摊主,有个都要收摊了死活不做,亏我软磨硬泡才拿下,不然你们俩得饿到天亮。”
“谢了,陶大爷。”安景舟走到他身边坐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沂琛站在桌边颔首,轻声道:“谢谢陶副。”
“多大点事。”陶玙摆手,招呼落座,“快坐下一块吃,今晚好好垫垫肚子,明天上午就回市局。”
四人围坐桌边,啤酒罐碰撞声清脆,烤串油脂滋滋留香,闲聊声混着笑意漫在屋里,热络劲儿半点不输饭店里的热闹。
夜色渐深,酒过几巡,每个人脸颊都浮起醉红,眼神也添了几分慵懒,桌上烤串签子堆了大半,剩下的串还零散摆着,满满当当没见少。
安景舟捏着半罐啤酒,脑子还算清明,暗自腹诽,陶玙怕是把摊主的串全包了,不然四个大男人吃到这会儿,怎么还剩这么多。
正想着,陶玙忽然凑过来,醉醺醺开口:“老安,这么多年了,我必须跟你澄清一件事……”
“说。”安景舟没当回事。
陶玙整个人几乎瘫在他肩头,手里死死攥着啤酒罐,仰头猛灌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了点出来,才含糊着续道:“当年……你吃的那包子……真不是我放的芥末……”
这话一出,安景舟愣了愣,那点陈年旧事险些被他抛在脑后。
当年邻区那起杀父案,整个公安局硬生生熬了数月连轴转,才算揪出真凶死者的大女儿。
结案那晚通宵赶完报告,腹中空得发慌,陶玙恰如今天这般拎来一大袋包子分予众人,还顺手拿回来了一瓶被推销硬塞的芥末罐头。
不知是哪个兔崽子,把包子沾进芥末罐,又怕惹事不敢说,原样装回了袋里,偏那沾了芥末的包子被安景舟拿了去,空腹吞下满口辛辣直冲天灵盖,那份瞬间炸醒的灼烧感,到如今他都记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