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能相信金融男的鬼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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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瑟夫·克莱尔早上七点半到实验室，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刚跑完最后一段代码，和实验室那个总是卷到凌晨的亚洲同事道了声明天见，从地下室推出自己的单车，准备回家。
他住的地方离实验室不近，但对博士生来说算正常。伯克利的物理系是全美数一数二的项目，博士工资不高，每月四千五的生活补助刚好够花。乔瑟夫本科也在这里上学，对周边熟门熟路——他五年前就租下这间单身公寓，一直续住至今。房租划算得离谱，一个月只要一千刀，像一段安稳却没有激情的关系，彼此都不提涨价的事。
回家后他给自己热了份Trader Joe’s的素食料理，然后窝进沙发里看电视。他最爱的类型是爱情片。事实上，他不太敢跟别人讲，他已经看过《恋恋笔记本》不下十遍。
在伯克利，他拥有一个不完美但足够体面的生活：热爱的研究、三两个朋友、还有物理系学生DEI委员会的兼职。他帮系里增加多样性，也顺便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社交孤儿。
但这座城市最吸引他的是——这里离家足够远。
乔瑟夫正打算在Netflix上挑一部新片子打发时间，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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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乔——”电话那头传来他母亲拖着尾音的南方腔，“我的宝贝最近过得怎样？”
乔瑟夫皱了皱眉，声音却顺从得体：“妈妈，一切都好。”
“噢，太棒了！加州的阳光有没有把你晒黑呀？你的那些……小蛋白，研究得怎么样了？”
“小蛋白”是她对他研究方向的理解极限。他忍着纠正的冲动回答：“挺好的，我和导师正在写第二篇论文。”
“哎呀，那些小家伙真可爱，叫什么来着？dynesin？”她笑着说，“我在Instagram看到一个动画，是它们在细胞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是kinesin和dynein，不是dynesin。乔瑟夫在心里纠正，却没出声。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半投入的爱。她能背出斯嘉丽论文里每一句话，却永远记不住他在研究什么。
“它们确实挺可爱的。”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却感觉声音像不属于自己。和母亲争论这种事情从来得不到结果，他也已经习惯了——他总是那个被忽视的孩子。
“我真为你骄傲，乔。你可是我们家自我祖父以来，第五个攻读博士的成员。”
她说得仿佛这是件多么稀罕的成就。乔瑟夫也习惯了母亲这种不经意的家族炫耀。他们家的优秀像种传染病，感染每一个长子和独生女。
之后他们聊了一些琐碎的事，主要是她在兴致勃勃地讲，乔瑟夫心里则在默默吐槽。他上一次跟母亲通话还是两个月前，差点就忘了那种逐渐被压迫的熟悉滋味。
正如每一次一样，通话的某个时间点，话题总会滑向卡梅伦。
妈妈的语调变得轻快又充满热情，像谈论一位她最引以为傲的名人。乔瑟夫随口应和，听她赞美卡梅伦的事业、外貌、还有她对卡梅伦迟迟没有定下恋人的忧虑——“他都三十二岁了，还不找个正经女友！我觉得是金融行业的通病，他们只懂work hard, play harder！这不好，卡真该向他父亲学学。”
乔瑟夫开始神游。他本能地逃避这些话题，但还是听进了她接下来的笑声。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卡梅伦在你头上绑了一个蝴蝶结，抱着你不肯撒手。他说你是他的——可爱吧？五岁的卡真是太可爱了……”
他甚至不是母亲计划中的孩子。事实上，乔瑟夫的出生几乎是由卡梅伦提议的——五岁的独子撒娇，说想要个玩伴。于是乔瑟夫来了。他的名字也由哥哥决定，取自当时他最喜欢的一本儿童绘本。
乔瑟夫像是父母的一个实验项目：如果将八成的育儿工作交给保姆，孩子还会长得正常吗？他在不会走路时几乎完全由哥伦比亚裔保姆艾丽西亚照顾。而他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跟在卡梅伦身后学习如何做人。哥哥是他研习人类最早、也是最深刻的样本。
从母亲那里，他学到的唯一东西是如何发自内心地崇拜一个人。
“你们一直是形影不离。”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是我儿子，是卡的。他上哪你跟哪，学校、运动、兴趣班，简直是他的小影子。你总说你多么爱他、多想成为他——”
“妈妈——”
“好啦好啦。”她轻笑了一声，又是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我的意思是，你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你爸爸出事之前……我们去泰国度假的时候……你还坚持和他一个房间呢。知道我的两个儿子这么爱对方，我就放心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他们早就不再亲密。当然，要是真注意到了，乔瑟夫可能会更惊讶。
他们还是偶尔在家庭群里互动。但那些曾经深夜聊天、同床说心事的时光，早就消失在时差和距离里。
从泰国回来后，乔瑟夫像逃命一样离开北卡，去了加州。他先是读本科，接着读博，从此扎根西岸。卡梅伦则搬去了纽约。三个小时的时差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不再每天讲电话，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庭群之外单独联系。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继续：“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虽然我现在就很想告诉你，但我想嘛——为什么不让你最喜欢的家人告诉你？”
乔瑟夫眉头一跳。
“所以，乔，你很快会接到一个惊喜电话——来自卡的。”
“请不要告诉我那是个家庭旅行。”他说，语气干巴巴的，“妈妈，我真的很忙。”
“你忙得不像个人。”维多利亚·克莱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多久没回家了？五年？连圣诞节都不回来。北卡的生活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乔瑟夫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家没以前有钱了，乔，”她忽然开始自说自话，“我们已经不再是0.1%的那一撮人。但你也不至于为了钱去读这个物理博士吧？我听说你们这个专业出来工资也不高。我知道你爸的案子让我们失去了太多，我真希望那一切从没发生。可怜的孩子们，尤其是斯嘉，她差点就得靠学贷上大学，宿舍还是个两人间，中间连个帘子都没有……”
乔瑟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幸好父亲当年为三个孩子都设了教育信托（也可能只是为了避税），所以他们都没有贷款压力完成了大学。而卡梅伦无疑是过得最风光的那个——父亲出事时他已毕业，手里还有些资产。大学几年他过得潇洒极了，住高档公寓、泡兄弟会、夜夜笙歌。
乔瑟夫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进大学那年，正好家里财产被冻结，自己账户里剩的钱只够他付清四年学费。母亲和妹妹精神崩溃，回了外祖父家疗养。他的生活费是卡梅伦卖了三只手表凑出来的。
他其实觉得住学校宿舍也没什么——他本科的时候住在学校步行五十分钟外的房子，楼下常有流浪汉拉屎。但那里便宜，便宜就好。
母亲还在继续抱怨：“斯嘉连成年礼都没办成。大学毕业也只有她一个人庆祝。你爸在监狱，卡在纽约，你在做实验……可怜的孩子，失去了本该属于她的关爱……”
“妈妈，”乔瑟夫轻声说，“你知道我也一个人毕业的吗？”
“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你最讨厌这些仪式感了，对吧？你一直都是个安静的小孩，宝贝。”
安静的小孩。天使宝宝。
这就是她永远对他能够记住的部分。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所有的学校、兴趣班和运动其实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些都是卡梅伦替他做出的决定。
母亲继续抱怨家里的变化、父亲的官司、社会阶层的跌落——所有话题都围绕着“我们再也不是0.1%的家族”“斯嘉失去了她应得的东西”“卡梅伦需要成家立业”，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为他保留的。
乔瑟夫本科毕业那天也是孤身一人。家人曾承诺远程观看典礼直播，最后除了卡梅伦，没有一个兑现。母亲嗑药过量，睡了整整一天；斯嘉丽在学校考试脱不开身。卡梅伦发来一条短信，附着他戴着学士帽与校长握手的截图，配了个庆祝表情。乔瑟夫回了一个拥抱的emoji，然后那边就再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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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卡梅伦本科毕业那天，他们家还没有破产，全家人都去了他的毕业典礼。
那时候他十七岁，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英俊、闪闪发光的哥哥从校长手里接过杜克大学经济学学士的毕业证，随即被兄弟会的哥们团团簇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女孩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落下热烈一吻。
可卡梅伦看到乔瑟夫朝他走来的时候，立刻离开了那女孩的嘴唇。
“我待会儿找你，克莉丝汀。”他对女孩眨了眨眼，动作暧昧，乔瑟夫眼尖地瞥见哥哥的裤/裆有些鼓，“我弟弟在这儿，我得陪他——乔，快过来！”
乔瑟夫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也许是骄傲。毕竟他似乎比美丽的克莉丝汀重要。也可能是失落。因为卡梅伦的世界如此热烈、炙目，他却始终只是个旁观者。
他朝卡梅伦走去，刻意傲慢地对着克莉丝汀点了下头，像只耀武扬威的小孔雀。
卡梅伦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拉进怀里，豪爽地在他发顶亲了一口。
“你弟弟真可爱，像只小鸟。”克莉丝汀说。
卡梅伦扬起下巴：“当然，他是我带大的。”
克莉丝汀很给面子地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她靠近卡梅伦，在乔瑟夫嫉妒的目光里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那我们一会儿见哦，卡？”
乔瑟夫发誓他看见她临走前还抛了个媚眼，而哥哥的裤/裆鼓得更明显了。
克莉丝汀走后，卡梅伦把他搂得更紧，把脸埋进他锁骨和肩膀之间。
卡梅伦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固了一整分钟。然后他低声嘟囔：“乔，你太瘦了。得去健身房。女孩子不喜欢这样。”
乔瑟夫说：“我有在踢足球……只是长不出肌肉。”
卡梅伦终于松开他，拉开一点距离，一边打量他，一边数落：“那是你蛋白质摄入不够。暑假开始后我每天给我们做早餐。男人就该自律，每天来一杯高蛋白奶昔。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牌子，效果一流。”
他朝弟弟挤了下眼：“女人都喜欢那种。”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穿过校园林荫道，卡梅伦忽然语气促狭地问：“所以，你觉得克莉丝汀怎么样？”
乔瑟夫一下愣住了：“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她吗？她蛮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克莉丝汀，我……”
他话没说完，卡梅伦就又抱住了他。
这次，他贴得更近了，呼吸轻轻落在乔瑟夫颈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味道记在记忆里。
乔瑟夫僵住了。这动作有点没必要，他这么想，却没有动。
“乔，”卡梅伦低声说，“你知道的——你毕业那天，我一定会在你身边。我们是兄弟，没有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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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刚挂断母亲电话的乔瑟夫怔怔地望着桌上的旧台灯。那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台灯灯光昏黄，灯罩的边角脱了线，像一顶被遗弃的假王冠。
他突然忍不住这么想：卡梅伦果然是一个天生的金融男。这种张口就来的鬼话，也就只有十七岁那年的自己才会信得那么彻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能相信金融男的鬼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