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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有重开日 宋成军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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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成军死了。
他的魂魄飘在半空,像一片无根的落叶,眼睁睁看着自己短暂一生,被匆匆装殓、告别,最后一把火焚成灰烬。
灵堂就搭在宋家老宅的堂屋里,他自己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拍的证件照,年轻的他嘴角挂着笑,如今却成了遗照。
他看见母亲刘秀芬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宋德明神情凄哀,老泪纵横。任谁看,都是一对痛失爱子、可怜至极的父母。
。大哥宋志军忙前忙后,
他看见大哥宋志军忙前忙后,接待来客,安排后事,人人都夸他重情义、有担当。
他看见角落里的妻子林宁,紧紧抱着襁褓里的闺女默默流泪。有人劝她节哀,她只机械点头,曾经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死寂的灰。
宋成军心如刀绞。闺女还这么小,林宁又因生产伤了身子,如今自己这一走,她们娘俩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些年他工资上交,父母帮他攒的钱应该有不少,他是因公去世,厂里肯定要给一笔赔偿金。林宁自己也有工作,再加上爸妈大哥帮衬,日子再难,总也能把孩子养大。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葬礼结束当晚,宋家三口关起门,开了一场家庭会。
卧室里灯光昏暗,刘秀芬、宋德明和宋志军围坐在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宋成军的心里。
宋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贪婪,:“爸妈,厂里的赔偿金下来了,一共2562块。我打听了,这是最高标准,成军毕竟是在岗位上没的。”
宋德明盯着信封,喉结滚了滚。他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没有打开,只长长叹了口气:“老二这辈子就值这些了。”转手将信封递给老伴儿:“收起来吧!”
刘秀芬抹了把眼泪,把信封锁进炕柜最底层,咔哒一声锁响,也像是锁死了林宁和囡囡的活路。
放好钱她又叮嘱儿子:“这钱的事,别让你媳妇知道。”
“妈放心,”宋志军立刻应,“咱家的钱,跟她说干啥。”
刘秀芬又想起林宁,蹙眉道:“老二媳妇可是知道有这笔赔偿金的,上次工会的人来,当着她的面提过……”
“知道又怎么样?”宋德明沉着脸,语气冷硬,“这是我儿子的卖命钱,有她什么份?她一个外人还想拿走?”
“爸说得对!”宋志军眼底闪着算计,“但是只要林宁还顶着二弟媳妇的名分,她就有理由跟咱们要这笔钱。”
“那咋办?”刘秀芬急了。
“妈,你想,”宋志军声音放得更沉,“二弟妹还年轻,早晚要改嫁。难道让她带着成军的卖命钱,去养别的男人?”
一句话,戳中刘秀芬最忌讳的地方。
宋志军趁热打铁:“依我看,不如早点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嫁出去。她有了去处,咱们也省心,更断了她惦记钱的念头。”
刘秀芬迟疑道:“那孩子咋办?孩子还那么小……”
“妈!”宋志军劝她,“您要是舍不得囡囡,咱们就留下自己养,横竖是个小丫头,不过是给她一碗饭的事。等林宁嫁了,您和爸就搬去成军那套房子住,宽敞亮堂,离公园菜店都近。现在这三间老房子,简单收拾收拾,我和美红住一间,家胜将来结婚也不愁没地方住了。”
宋德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大想得周全,就这么办吧。”
“可林宁那性子……”刘秀芬还是不安“她要是不肯,闹起来呢?”
宋德明脸上掠过一丝阴狠:“先哄着,实在不行,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那一刻,悬在房梁上的宋成军,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从魂魄深处传遍全身。
彻骨的寒意,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原来至亲的算计,比死亡更冷,更让人绝望。
宋成军一直知道,父母心里偏疼大哥,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刚下葬,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盘算好,要吞掉他的卖命钱,赶走他的妻女,霸占他的房子。
他之前还天真以为,家里会照顾她们娘俩。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愤怒、绝望、悔恨——这些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体内奔涌,却找不到出口。
他一次次撞向他们的身体,想要阻止他们,又一次次徒劳地穿透而过。愤恨与绝望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只能任由自己在无声的呐喊中崩溃。
他好后悔呀!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把大半工资上交,把父母的话当圣旨,劝妻子忍让大度委曲求全。到最后就得到这样的结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女,被最亲的人拆骨吃肉。
蠢啊!真是太蠢了!
出乎宋成军意料的,不只是父母的绝情,还有妻子林宁的刚烈。
她没有像宋家人预想的那样哭闹或妥协,而是直接闯进了宋志军所在的车间。
正是上午最繁忙的时段,车间里聚了不少工人。林宁抱着孩子,径直走到宋志军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宋志军!”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弟弟才刚下葬,坟头的土都还没干,你就急着抢他的抚恤金,霸占他的房子,逼他媳妇改嫁——你还是人吗?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当哥的吗?”
这一嗓子,把整个车间的人都炸了过来。
宋志军脸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我们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宁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不过就是打算独吞赔偿金,你这么喝你兄弟的血,吃你兄弟的肉!也不怕遭报应?宋成军在地下有知,做鬼也得半夜来找你!”
宋志军又羞又恼,伸手猛的推开林宁:“你疯了!跑到厂里来闹,看看这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
林宁被推得踉跄,却半步也不肯后退。站稳后,她猛地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的车间主任和厂领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领导!”她仰起脸,泪水和决绝在眼中交织,“我丈夫宋成军是隔壁机械厂的,他是为了厂子没的!现在他尸骨未寒,他亲大哥你们厂的宋志军,为了独占赔偿金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我就问一句这事有没有人管,要是没有,反正我们娘俩也过不下去了,我干脆就抱着孩子撞死在厂门口!也让这左右的厂子都看看,为厂里卖命的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车间主任的脸都白了。他赶紧上前,示意众人扶起林宁:“你这个女同志,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林宁跪得纹丝不动:“,我今天就要一句话——我男人的抚恤金,该不该有我一份?我男人的房子,是不是该给我母女住?”
车间主人的汗都下来了。宋成军出事的动静不小,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那么一大笔钱宋家人动心很正常,只没想到他们吃相这么难看,竟然逼的儿媳妇去死!
“该!当然该!”车间主任忙说,“抚恤金有你的份,房子你也可以住,这是国家规定的!”
林宁赤红的双眼转回宋志军身上,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听到了吗?我现在住的房子谁也没资格把我赶走!我不想改嫁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有厂里出面压着,宋家暂时收敛,林宁日子清静了几天。
但也只是暂时。
贪心一旦起了,不会轻易罢休。
没过多久,家属院里关于林宁的闲话满天飞——说她克夫、说她不正经说她早勾上了野男人。夜里甚至有人在外拍门、扔石子,阴招不断。
宋成军飘在旁边,一清二楚:全是宋家搞的鬼。他多想帮帮林宁,可是却无能为力。
林宁盯着各种压力在努力的生活,没人搭手,没人帮衬,连娘家都劝她改嫁,好再捞一笔彩礼。里外夹击,孤立无援。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长久的压抑、奔波,劳累林宁病倒了,高烧不退。女儿也因无人照料得了肺炎,没钱医治,硬生生熬没了。
在一个风雨之夜,孩子在母亲怀里,慢慢没了气息。
林宁没哭。
她就那样抱着冰冷的小身子,坐在漏风的破屋里,看了一夜大雪。
女儿的夭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宁。
三天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她独自走到城外河边。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泛着冰冷的光。林宁站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有她曾经的家,有她死去的丈夫,有她夭折的孩子,还有那些将她逼至绝境的“亲人”。
然后她纵身一跃,投入冰冷的河水,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
“宁宁——!”
宋成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脚一片冰凉。
窗外天光微亮,朦胧晨光里,熟悉的家具轮廓渐渐清晰 —— 掉了漆的五斗柜、印着牡丹花纹的暖水瓶,还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原来竟是一场梦么?可灵堂里那股清冷的香烛味、家人暗藏的算计、女儿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身体,还有林宁跃入河中时回望的那一眼,以及自己胸腔里撕心裂肺的痛楚,为何真实得仿佛亲身历经一遍?
宋成军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有血有肉的。
他到底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是…… 上天当又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对了,林宁,林宁呢?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床铺,那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