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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暖的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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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阳提车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周六。
那辆十五万的国产SUV,锃亮的金属漆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流畅的线条带着一种崭新的、潮气十足的气息。
它静静地停在老小区略显逼仄的停车位上,像一个突兀闯入的、象征着“未来”的庞然大物。
苏家一家人的气氛堪比过年。
“好!真好!” 父亲苏建国围着新车转了好几圈,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引擎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洋溢着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和满足。“这车大气!阳阳开出去有面子!” 他拍着苏砚阳的肩膀,力道很重,是父亲对儿子无声的认可和骄傲。
“就是!这钱花得值!” 母亲李秀芬更是喜上眉梢,围着车看个不停,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那是积压了许久的焦虑终于释放后的轻松和憧憬。“瞧瞧这空间,以后带孙子孙女出去玩都宽敞!阳阳,快,给你爸和我拍张照,就站车前面!” 她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苏建国站到车前,脸上是苏砚知很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苏砚阳拿着手机,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自豪,像个刚拿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爸,妈,你们站好!姐,你也过来一起啊!” 他扭头招呼还站在单元门阴影里的苏砚知。
苏砚知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走了过去。
“嗯,车挺好看的。” 她的声音不高,混在父母兴奋的议论和弟弟快门的咔嚓声里,显得微不足道。
她站在父母身边,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侧开,没有完全融入那个被新车光芒笼罩的中心。
镜头定格。照片里,父母笑得见牙不见眼,苏砚阳意气风发,崭新的SUV占据了大部分画面。而苏砚知,虽然也弯着嘴角,但眼神有些飘忽,身体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全家福的背景板。
晚上,为了庆祝,李秀芬做了一大桌菜,比苏砚知回家那天还要丰盛。席间的话题几乎全是围绕着新车。
“这车油耗怎么样?”
“保险都办妥了吧?”
“阳阳你开车可得稳当点,别毛毛躁躁的!”
“以后接送女朋友就方便了!”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对苏砚阳未来生活的规划和期待。那辆用光了家里所有存款的车,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更是承载着父母为儿子铺就通往“成家立业”之路的希望之舟。
苏砚知安静地吃着饭,碗里依旧堆着小山——母亲夹的红烧排骨,父亲夹的鸡翅,弟弟剥好的虾。
味道还是那么好,父母的关怀也依旧细致。但此刻,这些熟悉的温暖,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模糊的、不真切的质感。
她看着父母看向弟弟时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充满希冀的眼神,再对比看向自己时那温和但平静的、仿佛在说“你一切都好”的欣慰目光。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她拥有的,是此刻碗里的饭菜,是晒得蓬松的被子,是父母日常的嘘寒问暖。
这些是真实的,温暖的,像涓涓细流。
而弟弟拥有的,是房子(未来的),是新车(现在的),是父母倾尽所有、燃烧自己也要为他点燃的未来火炬。
那是沉甸甸的、有形的、能照亮前路的托举。
这份“被爱护”,原来是有层级的。
她是被妥帖安放在温室里的花朵,衣食无忧,但根须无法扎向更深更坚实的土壤。
弟弟则是被全力托举的树苗,父母用自己的一切为他争取阳光雨露,期待他枝繁叶茂,撑起门楣。
饭后,苏砚阳兴奋地拉着父亲下楼,说要教他熟悉一下新车的基本操作。
客厅里只剩下苏砚知和正在收拾碗筷的李秀芬。
“小知啊,” 李秀芬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轻松和一种新的期许,“阳阳这也算是有个像样的开始了。车有了,房子也是他的了,就差个媳妇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苏砚知,眼神里带着点热切,“你这当姐姐的,认识的人多,画画圈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阳阳留意着点?要求也不高,人老实本分,能踏实过日子的就行!”
苏砚知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一股冰冷的、带着荒谬感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她。
她是什么?弟弟婚恋市场的辅助工具?一个需要为弟弟的“圆满”继续添砖加瓦的“好姐姐”?
“妈,”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点无奈的调侃,
“我认识的都是画插画的同行,要么宅得要死,要么想法天马行空,跟阳阳这种踏实过日子的……怕是不太搭。” 她巧妙地避开了“留意”的指令。
“哎呀,试试嘛!说不定呢!” 李秀芬不以为意,继续擦着桌子,“阳阳人好,实在,有房有车,工作也稳定,条件不差的!你多上点心!”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
苏砚知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擦桌子的速度。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闷。
父母的“爱”,像一张温柔却坚韧的网,将她牢牢地束缚在这个家里。
她享受着“女儿”身份带来的日常关怀,代价是默认这种资源分配的绝对倾斜,甚至还要在弟弟的人生大事上,扮演一个积极的“辅助者”。
拒绝?质疑?那无疑会打破这表面温馨的平衡,成为“不懂事”、“不体谅父母苦心”的罪人。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借口赶稿子,关上门。外面父母和苏砚阳回来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带着新车带来的持续兴奋。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房间朝南,阳光充足,被子柔软,是父母精心为她准备的“舒适区”。
可此刻,这舒适区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她拥有的,只有这方寸之地的使用权。
而这个家真正的财富——那套房子,连同父母毕生的积蓄,已经和她毫无关系。
【系统提示:家庭资源分配执行完毕。主角苏砚阳获得核心资产(房+车),主角光环稳固度提升。】
【宿主‘被爱护女儿’人设稳固度:99%。观测到宿主情绪:深层失落、归属感动摇、存在性焦虑。】
【‘主角’苏砚阳对宿主好感度:90(亲近信赖,对资源倾斜无认知)。】
【咸鱼值:8点(建议:兑换‘心灵隔音屏障’或‘情绪稳定剂’)。】
苏砚知打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登录了自己的银行账户。自由插画师的收入像过山车,好的月份能好几万,差的月份只有两三千。她看着账户里那靠自己一笔笔画出来的积蓄,又想起那辆在楼下反射着月光的、价值十五万的新车,还有那套已经属于弟弟的房子。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疲倦席卷而来。
父母的“爱”是真的。弟弟的“好”也是真的。
但这“真”的背面,是赤裸裸的、被传统规则和现实压力所固化的资源剥夺。
她作为女儿,被天然地排除在家族核心资源的传承序列之外。那套“以后找个好人家”的说辞,不过是把她的未来,寄托在另一个未知的男人和家庭身上,本质上,她依旧是无根的浮萍。
她拥有的“被爱护”,是流于表面的温暖,是日常的关怀,是精神上的慰藉。
而弟弟拥有的“被托举”,是实打实的物质保障,是父母燃烧自己为他争取的生存和发展空间,是沉甸甸的、可以触摸到的未来。
这份微妙的感受,如同细密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苏砚知的心。
她无法愤怒,因为父母并非不爱她,他们的爱在日常细节里无处不在。
她无法怨恨弟弟,因为苏砚阳阳光、孝顺,对她也真心实意的好,他甚至可能从未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和爱他的父母姐姐。
她更无法打破现状,因为那意味着亲手撕碎这个家表面温馨的帷幕,露出底下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真相,而系统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
她只能将这份冰冷、失落、无所依凭的失重感,深深地、无声地压进心底。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继续扮演好那个“被爱护的”、“懂事的”、“为弟弟高兴的”女儿和姐姐。
她点开绘画软件,调出之前那张画了一半的温馨家庭插画。
画面上,父母慈祥,弟弟阳光,她自己笑容恬淡,背景是暖色调的家。她看着画中那个“自己”,只觉得那笑容虚假得刺眼。
她沉默地新建了一个图层,选用了最浓重的黑色。笔刷落下,不再是涂鸦摸鱼的轻松线条,而是带着压抑情绪的、粗粝的、凌乱的笔触,在画布角落的阴影处,涂抹上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象征着冰冷现实的黑暗。
她在这份“被爱护”的温暖牢笼里,清晰地感知着自己正一点点失去重量,失去根基,飘向一片名为“依附”和“无所有”的未来。咸鱼的躺平梦想,在这个港湾里,似乎只能建立在一片虚幻的流沙之上。
【咸鱼值-1:兑换‘心灵隔音屏障(初级)’生效。】
外面客厅里关于新车性能、未来孙辈的欢声笑语,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单调而沉重。
苏砚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片用咸鱼值换来的、短暂的寂静里,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离那份深入骨髓的、名为“失重”的微妙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