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为何那样》南极圈北极剑

19、纯真祭坛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廉价染料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小巷上空。路灯是几只昏聩的眼，勉强在潮湿的墙角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巷子尽头，那块写着“温馨旅社”的霓虹招牌，红绿灯光交替闪烁，映在油腻的玻璃门上，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窥视。

　　苏砚知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卡纸和彩带，是生活委员临时抓壮丁塞给她的任务。
　　她本可以走大路，避开这条后巷的腌臜，但图省事抄了近路。
　　可她懒啊——快点买完，快点回去，继续划水。

　　刚拐进巷口，那拉扯的身影就撞进眼帘。
　　像一出蹩脚舞台剧的现场。

　　林小雨被江辰半圈在怀里，身体微微后仰，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细草。
　　她的挣扎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某种欲拒还迎的仪式感。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耳廓在昏光下染着不自然的红晕。江辰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和一种刻意营造的蛊惑磁性：

　　“小雨……就今晚，好不好？证明给我看，你是真的爱我……别怕，有我在呢……”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同样单薄的胸膛里。
　　“江辰……别……我们这样……真的不好……” 林小雨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抵抗，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江辰敞开的校服衣襟。
　　那“不好”两个字，听起来更像是羞涩的邀请。
　　“有什么不好？”江辰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被质疑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节奏的得意，“我们都‘成年’了！（他刻意加重这两个字，仿佛这是通往一切禁区的通行证）你情我愿的事儿！难道你不相信我？还是说，你那些‘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话，都是骗我的？”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经典的“爱我就给我”的逻辑陷阱。
　　廉价、粗暴，却在这昏暗暧昧的光线下，被青春期的荷尔蒙包装成一种“为爱献身”的崇高悲情。

　　苏砚知停在巷口的阴影里。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疼。粉笔灰的气息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与巷子里弥漫的垃圾馊味和潮湿霉气格格不入。她本该低下头，像没看见任何东西一样快步走过。背景板不需要有眼睛，不需要有思想，更不需要有多余的情绪。

　　她尝试挪动脚步。

　　一步。

　　林小雨的身体被江辰半推半就，踉跄着靠近了那扇肮脏的玻璃门。门内透出更昏暗、更暧昧的光线。江辰的手已经伸向那油腻腻的门把手。

　　“证明爱的方式……” 一个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突兀地撕破了巷子里粘稠的空气。

　　苏砚知自己都怔了一下。那声音是她的吗？听起来如此陌生。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江辰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他霍然转头，凶狠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射向阴影里的苏砚知：“谁？！”

　　林小雨也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江辰怀里挣脱出来，看清是苏砚知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被撞破私密的巨大羞耻和恐慌。

　　苏砚知没有看江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那个女孩像受惊的兔子，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此刻在旅馆霓虹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廉价，如此……易碎。

　　一种冰冷的、名为“共振”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苏砚知刻意维持的“咸鱼”外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层的、物伤其类的愤怒。
　　在宫斗世界里，她也是那些“爱情”、“恩宠”、“家族荣耀”之名献祭的女子的其中一员。
　　她们被架上华丽的祭坛，被歌颂着“牺牲”的伟大，最终在无声无息中被吞噬殆尽。
　　眼前的林小雨，和她们何其相似！
　　只不过祭坛换成了这肮脏小巷里十块钱一晚的破旅馆，祭品是她自己那点可怜的、被“疼痛文学”包装起来的纯真和未来！

　　麻木的划水心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掀起了波澜。

　　“……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件用完即弃的消耗品？” 苏砚知的声音接上了前一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字句间淬上了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旅馆招牌的红绿光，看不清眼神。

　　“消耗品”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小雨脸上。她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辰彻底被激怒了，他松开林小雨，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几步冲到苏砚知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臭三八！又是你！你他妈再说一遍？！找死是不是？信不信老子……”

　　“旅馆前台有卖避孕套，” 苏砚知打断他毫无新意的威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的咆哮，目光第一次冷冷地扫过江辰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
　　“十块钱三个。或者，”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林小雨，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清晰，如同淬毒的针，直刺要害：

　　“需要我帮你打110报警电话吗？告他诱拐未成年少女意图不轨？虽然你们可能谎报了年龄，但旅馆登记系统——可是实名的。”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如同重锤落下。

　　林小雨如遭雷击！最后一点自我欺骗的粉红泡泡被这冰冷残酷的“实名登记”彻底戳破、粉碎！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不再是悲情的女主角，只是一个差点被哄骗着走上祭坛的、愚蠢又可怜的小女孩。

　　江辰的怒火僵在脸上，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看着苏砚知镜片后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再看看抖成一团的林小雨，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诱拐？未成年？报警？实名登记？这些冰冷的词汇像一盆冰水，将他那点青春期无处安放的冲动和自以为是的“爱情”浇得透心凉。
　　他外强中干地瞪着苏砚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凶狠的字眼。

　　苏砚知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沉重的塑料袋，里面色彩斑斓的卡纸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买班级用品，路过。”
　　她目光扫过林小雨惨白的、挂满泪水的脸，又瞥了一眼气焰全无、只剩下惊惧和狼狈的江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清晰无误的、充满讽刺的微笑：

　　“祝你们……‘成年快乐’？”

　　那刻意加重的“成年”二字，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了两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说完，她不再停留一秒，拎着那袋象征着普通、琐碎校园生活的彩纸，像个真正事不关己的路人甲，平静地、目不斜视地从江辰身边走过，穿过巷口，将身后那场被彻底搅散的“献身”仪式、难堪的哭泣、以及破碎的少年自尊，永远地甩在了那片昏黄肮脏的光影里。

　　巷子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苏砚知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加速。手指因为用力捏着塑料袋而微微发白。她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条只想安静划水的咸鱼，怎么就突然……炸鳞了？

　　一种奇异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畅快感，交织着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