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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逆退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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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苏砚知抱着一个湿漉漉的纸箱,站在写字楼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雨水顺着额发淌进脖领,激得她一哆嗦。
箱子里是她工位上所有的家当: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马克杯(印着“灵感榨汁机”,可惜从未榨出过一滴),几本崭新的设计年鉴(崭新得讽刺),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还有那厚厚一摞,打印出来准备孤芳自赏、最终也只能落个压箱底命运的扑街小说稿。
“小苏啊,”人事主管那张圆胖的脸在玻璃门后一闪而过,声音透过雨幕闷闷传来,“不是你不努力,是咱们这个岗位……嗯,优化了。年轻人,机会多的是嘛!”
优化。
苏砚知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一股苦瓜味。
一年前,她揣着美院设计系的文凭,雄心壮志,或者说,是对自由职业朝不保夕的恐惧,一头扎进这所重点高中的行政岗,以为捧上了传说中的“铁饭碗”。
结果呢?工作内容约等于高级打杂,复印、跑腿、整理档案、写那些永远没人看但格式必须完美的汇报材料。
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沉默、高效地处理着一切琐碎。
唯一的慰藉,是午休时缩在茶水间角落,用手机备忘录偷偷码几行无人问津的小说。
她以为自己足够“水”了,水到能在这潭死水里一直沉下去。
没想到,死水也是有保质期的。
今天新鲜出炉的“优化”名单上,她的大名赫然在列。
理由?主管语焉不详,只说是“结构性调整”。苏砚知心里门儿清:不过是新来的某某领导有个远房侄女,正好需要这个“结构”里的坑位罢了。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苏砚知吸了吸鼻子,把怀里沉重的纸箱又往上颠了颠,冰凉的纸壳边缘硌得手臂生疼。
她迈下台阶,帆布鞋踩进积水里,冰凉的触感瞬间浸透袜子。
“哎哟!”
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控。纸箱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
马克杯率先亲吻大地,“咔嚓”一声脆响,粉身碎骨。“灵感榨汁机”的残骸在浑浊的积水中打着旋。
打印稿天女散花般飘落,被雨水迅速打湿、晕染,墨迹像绝望的眼泪,在纸面上洇开大团大团模糊的灰黑色。
那盆绿萝摔在一边,可怜巴巴地倒扣着,泥水四溢。
苏砚知跌坐在冰冷刺骨的水洼里,屁股摔得生疼,泥水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裤料。
雨水糊了满脸,她甚至懒得去擦,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狼藉。
她的“灵感”,她的“饭碗”,她这一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名为“稳定”的幻梦,
在这一摔里,稀碎。
几个路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投来或诧异或漠然的一瞥,
没人停留。
苏砚知默默地、笨拙地爬起来,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她蹲下去,徒劳地想把那些湿透粘连、字迹模糊的稿纸拢起来。手指冻得发僵,碰到湿滑的纸页,几次都抓不起来。
那些她熬夜推敲的情节,精心设计的对话,此刻像一团团肮脏的烂泥。
算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冒头的羞耻和身体上的疼痛。
她放弃了抢救小说稿。
把散落的设计年鉴胡乱塞回变形的纸箱,捞起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也不管身上滴滴答答的泥水,抱着箱子,像个落汤的游魂,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
去哪?
不知道。
回那个租来的、永远有隔壁小孩哭闹和油烟味的小单间?
面对空白的文档和编辑又一次的婉拒?
苏砚知只觉得脑子被雨水泡得发胀,里面一片混沌的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设计梦?早碎在求职市场了。
写作梦?扑街扑得妈都不认。
连当个安分守己的小透明螺丝钉,都被人一脚踹开。
她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雨伞?忘在办公室了,或者根本就没带。
无所谓了。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衣角不断往下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冷冰冰。她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麻木。街边的橱窗亮着暖黄的光,映出她此刻的尊容:脸色惨白,头发黏在额角,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衣服上沾着泥点,抱着个破纸箱,像个刚被打劫完的难民。
她停在巨大的玻璃橱窗前。
里面展示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屏幕巨大,流光溢彩。旁边是一张巨幅海报,宣传着某个新晋爆款网文改编的电视剧。
海报上的男女主相拥,背景是繁花似锦。苏砚知呆呆地看着,雨水冲刷着海报的一角。
“老套。”她心里下意识地吐槽,属于扑街写手的职业病不合时宜地冒头,“车祸失忆带球跑,追妻火葬场,三集必下雨,五集必醉酒……这届读者口味真难懂。”
她脑子里甚至瞬间蹦出了好几个更“新颖”的撞车桥段写法。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沉闷的轰鸣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从她身后的马路上传来。那声音不像普通的汽车引擎,更像某种钢铁巨兽在粗重地喘息。
苏砚知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刺眼的、能撕裂雨幕的强光如同实质,猛地从侧面撞进她的视野
————那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视觉,只剩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在她身体的侧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苏砚知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脱离了地面。
世界在她眼前疯狂旋转、颠倒。冰冷的雨水,浑浊的空气,尖锐的刹车啸叫,路人惊恐的呼喊……
所有的声音和感官都被拉扯成模糊、破碎的背景噪音。
她飞在空中。
很奇怪,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立刻降临。
只有一种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失重感。
她甚至还有一丝极其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原来被撞飞……是这种感觉?好轻盈。会落在哪里呢?……嗯,那个广告牌不错,也算是上了一回小说榜单。”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光线和感知。
没有走马灯,没有对人生的悔恨或眷恋。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苏砚知脑子里残留的唯一想法,清晰得近乎诡异:
“终于……不用卡文”
她扑街小说卡了三个月的大结局。
反正也无人在意。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闪烁不定的白光在无边的黑暗深处亮起,像坏掉的灯泡。
【滋……滋滋……能量波动确认……坐标锁定……灵魂波长扫描中……】
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突兀地在苏砚知混沌的意识中响起。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电流不稳的杂音,刮擦着她脆弱的神经。
【滋……扫描完毕。匹配度:99.9%。符合‘高强度惰性观测体’特征……灵魂韧性评估:优秀(咸鱼方向)。】
苏砚知的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那声音就是穿透水面的诡异声呐。
她挣扎着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似乎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种漂浮的虚无感。
【绑定程序启动……‘今天划水了吗?’系统激活……滋滋……正在接入宿主意识……】
“谁……?”
苏砚知的意识里勉强挤出一个模糊的疑问。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强行开机的老旧电脑,硬盘嘎吱作响。
【宿主无需惊慌。】那电子音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冷得掉渣,
【你已进入跨维度剧情维护序列。我是你的辅助系统,代号‘划水’。根据《次级位面稳定运行管理条例(暂行)》第114514条补充条款,你已被征召为‘背景板’剧情维护员。】
苏砚知:“???” 信息量太大,她的意识处理器直接卡壳。剧情维护员?背景板?划水系统?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像是天书。
【你的核心任务:前往指定的三千次级位面,扮演固定角色,在特定时间点出现在特定位置,完成规定动作,确保世界关键剧情节点得以顺利触发。】
系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过期文件,
【任务期间,在不触发OOC警报及不影响主线剧情推动的前提下,系统鼓励并支持宿主进行低能耗活动,俗称——划水。】
划水?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苏砚知意识里的混沌迷雾。
被车撞飞、绑定系统、三千世界……这些离奇却又十分耳熟的遭遇带来的震惊和茫然,在“划水”二字面前,竟然诡异地退居二线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社畜灵魂深处的渴望,如同岩浆般在她虚无的意识里翻涌起来。
“划……水?”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在意识里确认。
【没错。】系统冰冷的音调似乎都因为这宿主的“上道”而顺畅了一丝丝,
【宿主可以理解为:发呆、冥想、重复无意义肢体动作,如:数蚂蚁、看云;进行不影响世界线的低风险个人创作,如:写无人问津的日记、画抽象涂鸦等行为,均被系统判定为有效划水,可提升任务舒适度评价。】
不用社交!没有KPI!公费旅游!
还能合法发呆摸鱼搞创作!
巨大的馅饼砸得苏砚知意识晕眩。
被辞退的憋屈,被车撞飞的惊悚,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遥远和不值一提。
这哪里是惩罚?这简直是社恐咸鱼梦寐以求的天堂再就业!
【新手任务世界载入中……】
系统没有理会她内心翻江倒海的狂喜,电子音毫无波澜地继续,【世界类型:低武·宫闱权谋(模板编号:YL-7749)。宿主角色:大夏王朝·御花园常驻背景板·苏才人。】
宫斗文?才人?背景板?
苏砚知内心那点狂喜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宫斗剧她看过,宫斗小说她也写过。
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说好的划水圣地呢?
【角色核心设定:家世低微,性情木讷寡言,存在感稀薄。剧情定位:于主线剧情‘淑妃落水案’前三日,因‘目睹’关键人物密谈(实际在发呆)被灭口。】
系统的声音冷酷地宣判了这个角色的最终结局,
【新手任务发布:请宿主维持‘苏才人’人设,于明日巳时(上午9-11点)抵达御花园东南角‘听雨轩’外回廊,执行‘定点发呆’基础划水操作,持续时长:一个时辰(两小时)。任务成功奖励:新手咸鱼礼包×1。任务失败惩罚:强制体验‘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精神污染循环12时辰。】
灭口?!苏砚知的意识体打了个哆嗦。至于广场舞神曲精神污染?
呃,这个过程似乎...
好吧。
【世界载入倒计时:5…4…3…】
冰冷的计数不容置疑。苏砚知内心瞬间刷过一万条弹幕:“等等!保险!我的工伤……呸,我的现实世界人身意外险还没报呢!手机摔坏的屏幕能报销吗?!还有那盆绿萝……”
【2…1…载入完成。祝宿主划水愉快。】
“愉快个鬼啊——!” 苏砚知最后的意识咆哮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