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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谵妄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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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于理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在快速确定四周没有危险后,她才抬头看向“天空”。
其实秦于理也不确定,那到底能不能还叫做“天空”,毕竟没有哪里的天空像她现在看到的那样,被一整片红黑色的彤云覆盖着。
这里没有正常的日光,却到处充斥着一种老式胶片房中才有的红色光线,这使得周围的景色都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某种神经质的、癫狂的气质,不管是建筑、树木、道路还是人。
秦于理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还在有色金属冶炼厂里,因为她认出了高高耸立着的的高炉,附近的建筑物看起来也像是厂房,但这里显然不是正常世界里的那个冶炼厂,因为她在路上看到了黑黢黢的人影穿梭往来。
那些人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人“影”,他们还保留着人的外形轮廓,衣服鞋袜也都好好穿着,可那身衣服底下却是焦黑得像木炭一样的身体,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他们是十年前冶炼厂事故中被烧死的人。”秦于理很快得出了结论。
有人从她身旁走过,竟然微微碰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一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秦于理脑海中,好像是那个焦炭般的人发出的道歉声,但实际上秦于理并没听到真实的说话声音。
她看到那个焦炭人往前方跑去,留下一股蛋白质被烧焦后又臭又香的味道。即便秦于理算得上身经百战,此时仍不免有些反胃。
不,反胃是正常的,秦于理想,毕竟类似这样的因果空间,她应该是第一次来,毕竟这里,是谵妄界!
“嗯?”秦于理微微一愣,为了自己脑海里突然浮现的这三个字。
谵妄界是什么?
秦于理疑惑打量起四周,和以往她所进入过的重生者的因果空间都不同,这里并非是仅仅只有因果线构成的回忆世界,恰恰相反,这个地方根本看不到一根因果线,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扭曲了的图像和完全不合常理的因果,比如,人都烧成焦炭了还能跑跳和用意念说话;又比如,她在这里居然是能被人看见和触碰到的。
秦于理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后微微一怔。她的双手手掌不知怎么变成了一圈圈又黑又紫的因果线组成的线团,秦于理动了一下,虽然感觉有些微妙,但是手指还是能正常活动,她看手臂,手臂是正常的,又接着往下看,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腿,都还是正常的,要不是穿了防护服,她甚至想撩起衣服来看……最后她确定,虽然其他地方暂时保持正常,但她的双手确实异变了!
没错,此时此刻,在这个叫做谵妄界的地方,一切东西似乎都是“真实”的,尽管那些“真实”是扭曲的,反而是她,秦于理,变成了一个线团与真人拼接的古怪复合物。
秦于理仔细想了一下,大概有了结论:“哦,这是我被污染产生的效果。”
眼前这个空间既是刘克爽的重生因果空间,也是秋樰生的意识争夺空间,同时刘克爽又是个二次重生的人,身上还带着武东青本尊被强行掐断的命运因果,所以这里就像是一个三岔路口,一个世界大战的必争之地,怪诞、诡异、充满危险且不按牌理出牌,以至于秦于理刚刚踏足其中便已经被严重污染。
“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用。”秦于理想,她戴上指虎,用尖刺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道。
组成手掌最表面的几根线断了,秦于理等了一会儿才有一股钝痛传来。疼还是疼的,不过有延迟和减弱,秦于理猜,她会随着自身污染的加重,逐渐逐渐变成一个毛线人,当她完全被污染的时候,她可能就会变成一团无知无觉,没有意识的烂线团,然后在这个怪诞的世界里躺到天荒地老。
这可不太妙!
秦于理虽然对于生死没有太大的执念,但还是想回她的快乐老家下面吃她的午餐肉和紫菜蛋花汤,毕竟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于是,秦于理开始飞快地跑动起来,并且试着通过耳麦呼喊:“秋樰生、秋樰生,你在哪儿!快出来!”
这个空间里此时同时存在着三个意识,刘克爽、秋樰生和秦于理,秦于理必须在刘克爽打败秋樰生,彻底占有他的身体之前把秋樰生找出来,虽然也不是不能把顺序倒个个,比如在找到秋樰生之前先把刘克爽那混蛋给灭了,但是如果刘克爽的意识被灭时,秋樰生还没被找回来,那么恭喜秦队长,她有八成概率将得到一个失智的0000。
秦于理可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毕竟这因果一旦发生,她将很有可能被迫承接照顾失智秋樰生一辈子的任务。
那就太可怕了!
“秋樰生、秋樰……”秦于理突然停下脚步,迅速躲到一处房屋后头,探出一只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地方。
前方的厂房背面站着两个正在交谈的男人,其中一个也是个焦炭人,可另一个却有着正常人的相貌。他身材中等,长着一张国字脸,跟人讲话的时候还不像现在一样不怒自威,而是带着一种老油条般的世故狡猾,那是武东青……不,是重生成武东青的刘克爽!
秦于理慢慢靠近那地方,也逐渐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内容。
武东青说:“用市民散步那套来阻拦有色厂改造扩建已经没那么有效了,隀明市政府刚找了一批国内有名望的专家来给当地居民做科普,还为有色厂牵线搭桥,说动几家国资银行免息提供融资作为环境保护的补偿款。我国的老百姓向来是只要钱给到位了,你让他们把自己爹妈卖了他们也肯,所以现在肯响应我们号召的人正在迅速减少,我的建议是,我们该换个方法了。”
木炭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秦于理看到那张焦黑的嘴一动一动,但她这次什么也没听到,也没有焦炭人的意识自动窜进她的脑海,不过想也知道,他应该在打听武东青的新建议。
武东青说:“很简单,既然一样要做,不如做个彻底,一劳永逸,我建议直接把有色厂搅黄,让它倒闭!”
秦于理微微一怔,她想到了吴钧姚永对话中的那场安全事故,那果然也和武东青有关!
木炭人又说了什么,武东青说:“放心,所有事情我都会料理妥当,不会拖贵公司下水,本来有色厂的设备不就是因为老化了,产能下降又污染严重才需要改造吗,那么如果老化的设备出点安全事故岂不是很正常?
木炭人张嘴闭嘴快速地说了一堆话,配合他的肢体动作,显然是在质疑武东青。
武东青却说:“劳烦你回去告诉史密斯先生,他大可以放一百个心,只要你们把事情交给我武某人来办,我担保一定给你们料理得妥妥帖帖,绝不留后患!当然了,什么价配什么服务,如果想让有色厂关张,之前那点小打小闹的费用可就不做数了,至少得这个数!”
秦于理看到武东青伸出的手掌,微微皱眉。
五百万,武东青居然为了五百万,夺走了19条人命,伤害了几十个家庭,使得一家原本能够起死回生的工厂走入绝境,使得超过万名工人手里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
木炭人很快和武东青谈好了,匆匆离开,正当秦于理思考下一步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她听到武东青一声断喝:“谁?”
话音刚落,武东青整个人就像一头猛虎蹿了出去。
一开始秦于理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但很快发现武东青扑向的是另一个方向,没多久,秦于理便看到他将一个身材纤瘦的木炭人反剪双手,押了回来。
“武……武队,您快放开我,您想做什么,您忘了我们是被派来维护厂里生产治安的警察了吗?”那个木炭人挣扎着,一偏头,秦于理赫然看到了她的脸孔。那是一个半边脸烧成了炭,还有半边脸仍然维持着人样的女人,她长得不算很漂亮但年轻、有朝气,让秦于理想起了赵萌萌。
“小孟,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武东青阴恻恻地问。
孟?孟若涵!
秦于理瞬间对上了那个半木炭人的身份,她是姚永曾经的女朋友,崧畔花园门卫老孟的女儿,人们认为她在十年前的事故中意外死在了有色厂里,可现在看来,她的死亡分明另有内幕!
孟若涵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此时面对的是个多么可怕的禽兽,她试图用情理说服武东青,说:“武队,有色厂的改造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竞争,它关系着上万人的生计和我们国家的有色金属冶炼产业,您不能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您听我说,我知道您只是一时被诱惑犯了糊涂,如果您现在放弃和外资厂商的合作,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到,咱们就当成没这件事好吗?史密斯冶炼厂的掮客没来找过您,您也没答应他们什么……”
见武东青始终没有反应,孟若涵显然急了,她急切地请求:“武队,您别忘了,您是个大英雄!我念书的时候就听说过您,书上说您曾经豁出性命击毙了悍匪刘克爽,保护了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您不能让自己的一世英名毁在这儿啊!”
孟若涵自以为自己对准了武东青的软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定然能说服他,但她偏偏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什么以命相搏,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害!
武东青突然松开手,笑了起来,他说:“小孟啊,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要不是你及时提醒,我险些铸成大错……”
孟若涵正松了一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却听武东青又说:“多亏你老实承认听到了什么,要是被你把这些说出去了,才是真正铸成大错呢,谢谢你啊!”武东青说着,突然用胳膊用力勒住孟若涵的脖颈往里一收。孟若涵发出一声急速呻吟,她试图挣扎,武东青却丝毫不给她机会,他用力向后仰,居然将孟若涵整个人都从地上提了起来,可怜的女孩子像一只被掐住了咽喉的小猫,双腿在空中拼命蹬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声息。
老谋深算的武东青却还没放过孟若涵,在试探过她的鼻息和脉搏后又将孟若涵的尸体放到地上,双手交叠闷着她的口鼻捂了好一会儿,直到彻底确认这名年轻的女警已经死亡后,才从腋下抄起她,将她拖进了一旁的建筑物内。
秦于理全程看完了这一幕,并没有出手帮忙,因为她知道这是十年前就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十年前,孟若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眼中,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为火场中的一具焦尸。没有人想到给她尸检,就像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被派来维护治安的年轻女警会在一支由警队驻扎的正常运作的国营工厂内死于非命!
秦于理很快看到武东青掩藏完孟若涵的尸首,若无其事地从厂房里走出,秦于理远远跟上他,想看看这个畜生又要做什么去,然而下一秒,她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引擎咆哮声,一扭头,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刹车制动的刺啦声、玻璃破碎的哗啦声,秦于理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重重摔到了她的面前……
……
咚!
铁镐被用力挥下,一个人应声而倒,血液和脑组织从他被敲碎的脑壳中流出,亡者四肢生理性抽搐,四周则是一片充满惊恐的悲鸣。
“看到没有,谁要是敢反抗我大哥,就是这个下场!”金牙疯狂大叫着,拼命挥舞手里沾了血的铁镐,一群被绑住了双手的老弱病残被他吓得纷纷后退,有人跌坐到地上,还有人直接吓尿了裤子。
男人坐在一个木桩上,叼着烟,青烟从烟头袅袅升起,像他不知何时飘飞走的思绪。
“哥、爽哥!”
男人回过神,看到眼前镶金牙的小弟脸孔,怔愣了一下才调出记忆:“殷虎?”
“哎,是我,虎子。爽哥,您怎么了?”殷虎忍不住问,不明白刚刚自己老大看他的目光为什么有点儿怪怪的。
“什么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就是您吩咐我的事我办完了。”
男人看向倒在地面上血肉模糊的身影,记忆回来了。
他是刘克爽,悍匪刘克爽!趁着过年,他本想带着六个手下做笔大买卖后远走高飞,谁想到中间出了问题,手下一个小弟竟然是卧底,被他亲手干掉后,引来了警方的总攻,他带着小弟们且战且退,躲进了红星农场,如今,手下的马仔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他自己也在枪战中伤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很好。”男人将手中的烟蒂丢到地上,用完好的那只脚用力碾了碾,吊着一条膀子,单手抄起A丨K47走到那10个……不,现在已经是9个人质的跟前。
眼神一一扫过那些惊惧慌张害怕的面孔,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身上。
“过来。”他对男孩招招手,男孩犹豫了一下,他身旁紧紧搂着男孩的男人立刻迈前一步,将男孩藏到身后。
“别碰我儿子,我……”
枪口喷出火花,眨眼间,本就并不高大的男人直接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爸……”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人质数量减少到了8个。
瘦小的男孩再也不敢犹豫,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父亲,朝男人慢吞吞地走过去。
好极了,男人想,蒋双双那个蠢娘们儿居然跑了,不过还记得给他把儿子留下,今天能不能顺利逃出生天就着落在他亲儿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