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案取缔组》尘夜

134、喜神客栈 秦于理旧疾

　　不知道是否发现了秋樰生在外头，黑黢黢的房间里那些欢声笑语突然就停了。然而，停下来仅仅是说话声而已，其他细微的声音却没停。

　　秋樰生听到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人吃东西时吞咽的声音，间或还有人碰杯的声音……秋樰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黑黢黢的房间，里面坐着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拿着筷子不声不响地吃饭、夹菜、碰杯，像在完成某个任务。这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发毛。

　　“什么怪力乱神的！”秋樰生皱眉，短暂思考了一秒便跨步上台阶，走到了那扇合着的门前。

　　秋樰生和秦于理傍晚第一次从门外窥看这间房的时候，房门是上了锁的，眼下锁头还挂在门扇上，但锁芯此时却已经打开，只是虚挂在门上，证明确实有人进了这间房。

　　秋樰生依然弯腰先从门缝中探看里头的情况，但屋子里太黑了，一眼看过去，竟然什么也看不着。秋樰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眼廊下，此时天色已黑，但明珠旅馆里毕竟还有风灯挂着，就算不够明亮，也不至于那房里一点光线都透不进去。

　　“难道……有人挡住了门口？”秋樰生一怔，突然一股冷风从那屋里吹出，伴随着轻微的“吱呀”一声，正屋的大门被人打开。秋樰生下意识地抬头，随后眼睛飞快睁大。

　　……

　　秦于理坐在民宿房间桌边，手里把玩着某件东西，陷入了沉思中。

　　被秦于理的手抓着颠来倒去的是陇二曾经在绝子岭站的地下湖边丢给秦于理的玉牌，那玉牌通体墨绿，没有别的装饰，只是两面都镌刻了字，一面写着“我欲成仙”，另一面则是“一见生财”。陇二说这玉牌是某种通行令牌，但至今秦于理还没研究出任何名堂来。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秦于理放过翡翠令牌，又开始琢磨起自己飞机上的那个怪梦。

　　秦于理逐渐记起了她的梦境内容，但记忆只到在那间空旷的疑似另一个重案组办公室的空间里摸到了一张看不见的人脸为止，后面她记得应该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而且很重要，但具体是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秋樰生告诉她，在飞机上，她一睁开眼后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对前者动了手。

　　秦于理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这起案子错综复杂，而她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秦于理是名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前任重案组组长胡队将她捡回队里的时候，对她的评价是“社会化程度极低”，用另一种话来讲，那时候的秦于理比起一个正常人类，很多行为与生活习性都更接近野生动物而非社会化的人类。

　　一开始刚进组的秦于理极其讨厌与人交流，她习惯划分自我领地，对随随便便靠近自己的人充满冰冷的敌意；她只吃几种经过反复验证的自认为安全的东西，不愿意尝试其他新鲜事物，就连做饭、用餐都有固定的顺序；但与一般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不同，她的运动神经又十分发达，这让胡队当初抓她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工夫，与此同时，她对于重生者的感知和因果空间的拆解还有一种近乎野兽捕猎本能般的天赋。

　　这种天赋让秦于理在重案组中的成长像火箭窜天一样迅速，但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她就像一只灵敏度高、带宽范围广的接驳器一样，哪怕拿着最破的装备也能飞快地适应不同重生人的因果空间，进入其中，这对一般人，哪怕是一般的重案组人员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

　　赵萌萌是聆听者，能够听到因果的声音；方许恩是观察者，能够看到因果的画面；而秋樰生是触媒，只要他入局，因果推进演化的速度往往超出一般情形，会更快地走完流程，导向结果；至于秦于理，她是以上一切的基础，她是“开门人”。

　　重生者的因果空间是由至少两条人生之路组成的无数因果线，它们存在于人世但不为人见，不仅自成空间，无法接入，而且扭曲混乱，充满危险，但秦于理就可以打开它、进入它。她一方面擅长进入扭曲的因果空间，拆解网络、找到交叉点，另一方面这个“万能接驳器”也有副作用，那就是容易介入他人因果太深，导致自我认知混乱，换言之，秦于理在办案过程中会不知不觉忘了自己是谁。

　　这种情况一开始不算严重，在完成任务后的一两天内，秦于理就能调试回来，所以不论是她本人还是胡队一开始都没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三·一二大案”的发生。

　　“三·一二大案”是秦于理被确认为隀明市下任重案组掌舵人后参与的第一个案件，由于因果校正机制，秦于理现在已经不记得案情细节，她只记得，这起案子结束之后，她曾有过大段的记忆空白，等到恢复清醒的时候，距离结案居然已过去半年。

　　事后，不论胡队还是当时请来的医生都对秦于理迷失后的情况讳莫如深，也是在那一次，秦于理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因果空间里居然隐藏着一个危机四伏的暗黑世界，那里活跃着无数的“魑魅魍魉”，它们一部分来自于她破获的重生案当事人的强烈执念留下的烙印，还有更大一部分，不知从何而来，且似乎存在已久。那些东西一直在暗中窥伺秦于理，试图将她吞没、取代，那就是秦于理现在称之为“谵妄界”的东西。

　　医生后来给秦于理开出的药方是多和外界接触，多与他人交流，加快积累自己的人生记忆，也就是说，增加自己的人生厚度、信息丰富度与辨识度，从而更好地与他人的人生区分开来，在“自我”的大海中投下一枚坚固的“锚”。

　　但这个药方实质上是个悖论，因为重案组的人不可与一般民众产生过多的联系，否则将会因处理重生案影响到与自己交往紧密的人，最后就演变成了，像殡葬行业从业者一样，只有组里的人可以报团取暖。

　　“难道我又病情复发了，是因为秋樰生那家伙吗？”秦于理想，她记得自己之前几年都没出过问题，这可能和过去的何0000与她关系不错有关，但何0000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如今伴随0000改朝换代也全都成了一片空白。

　　秦于理深深地吁了口气。

　　正在这时，秦于理听到了轻柔的电子提示音，发自她放在一旁柜子上的登山包里。秦于理走过去拉开拉链，属于重案组装备的护目镜上发出一闪一闪的蓝色荧光，秦于理将护目镜戴上后，敲击联通重案组的专用频道。

　　秦于理：“范老师？”

　　“是我，陇三。”

　　秦于理皱起眉头：“你怎么在我们组的频道里。”

　　“秦队，是上峰下达的命令，这次的行动，教化所陇三也被编入我们组，所以我开通了他的通话权限。”频道里传来范朋四平八稳的声音。

　　秦于理呼出口气：“说。”

　　陇三欠欠的说：“你们重案组里平时同事交流都这么冷淡的吗？”

　　秦于理伸手到镜框边：“没事我挂了……”

　　“哎别别别，有事，肯定有事啊！”陇三赶紧阻止，嘴里嘀嘀咕咕，“我说你也太不讲情面了。”

　　“我不介意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不讲情面。”

　　“好了好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们住的明珠旅馆有问题。”

　　秦于理终于被吸引了一点注意力，她问：“什么问题？”

　　陇三说：“我刚跟我这儿民宿的老板娘还有工作人员唠了一圈，他们说明珠旅馆其实是北斗七星山脚下最早的一间旅社，早在唐朝就有了……”

　　秦于理微微一怔：“唐朝的哪个时期？”

　　“说是有杨贵妃那个时期，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珠旅馆虽然自唐朝以来就是间旅馆，但它是间喜神客栈！”

　　“喜神客栈？”

　　“你不知道？就是专给赶尸人住的店，停放尸体的地方，也就是尸店！”

　　秦于理皱皱眉：“这算什么问题，我国五千年历史，哪寸土地下头没埋过死人？”

　　或许对一般游客来说，知道自己住的民宿在古时候是停死尸的地方会多少觉得有些晦气，但那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陇三说：“但明珠旅馆这间喜神客栈时至今日还在使用哦。”

　　秦于理说：“你是指？”

　　陇三说：“你也知道北斗七星线经常有人出意外，有时候救援队抬下来的尸体来不及一下子转运走，就会停放在你们那个明珠旅馆里。”

　　秦于理一下子想起了院子里那栋正房，恍然大悟。如果正房是停放尸体用的，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明珠旅馆的老板明明有更好的房间却让她和秋樰生住厢房，也就能理解那名民宿女老板听到明珠旅馆这四个字时候微妙的表情。

　　回想起傍晚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桌菜，还有堆在角落的九个登山包，秦于理隐有所悟。

　　正当此时，秦于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哐当”一声，然后是一串旋转的声音，似乎是个搪瓷盆掉到了地上。

　　秦于理顿了一下，把被外面声音吸引过去的注意力重新收敛，接着问：“除了至今仍然被用来停放遇难驴友尸体以外，明珠旅馆还有什么问题？”

　　古时候是尸店，现在依然用来短暂停尸，这两种情况都算问题，但以教化所陇三的身份而言，秦于理不觉得光是这两点就能让陇三特地切到通讯频道里，专门同她说一声。

　　“陇三，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也可以自己打听。”

　　陇三说：“你太心急了，我可没说不说。当地人说，明珠旅馆的老板是个死而复生的人，十八年前，他本来死在山上，被村里人发现背回家后，他家里人忍着悲伤，正替他操办后事，谁想到停灵第七天夜里，他突然从棺材板里坐了起来，大声喊着饿，吃光了家里所有吃的，一觉睡醒，就此还阳。”

　　“重生？”秦于理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两个字，但她刚刚与那老板打过交道，并没有察觉他身上有重生气息。

　　陇三说：“当地人用的形容词是‘夺舍’，大家说他醒过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刻意的掩饰，但不论是说话的腔调还是一些肢体动作，都和以前完全不同，加上他还做尸店的生意，所以村里人都不爱跟他家接触。”

　　秦于理正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声，中间夹杂着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叫。

　　陇三说：“什么声音？”

　　秦于理直接打开门冲出去，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石泥土散了一地，像是发生了山石坠落，刚好掉在这个院子里，秦于理一抬头，却见院墙外冒出来一个高大的白花花的身影，那东西一身白衣，头戴又尖又高的白帽，长长的白发遮蔽了脸孔，看不清五官，帽子上的四个字倒是还能辨清，写的是“一见生财”。按照院墙的高度判断，这人如果不是踩着梯子，那至少有两米高。

　　那东西见秦于理发现了自己，立刻像一只轻飘飘的风筝，快速往后退去。

　　“站住！”秦于理大喝一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