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葛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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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真上前一步：“是我熬的。”
她似乎是怕被人误会，连忙补充着当时的情形：“那时大家都在准备营业，江大哥与石大哥在备菜，蹦蹦跳跳在搞卫生，安伯与慕善在点库存，我便主动请缨了。”
“可我是严格按照花小厨的吩咐煎的药，真的！”寻真眼神澄澈，毫无杂质，让人很难生疑。
且不说她是和花寻味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花间小厨的任何一个人彼此都信得过。花寻味从来没有怀疑过是自己人动的手脚。
药方没问题，人也没问题，那便只能是药材出了问题。花寻味问寻真：“可还有残余的药渣？”
“有的有的。”寻真小跑几步，将熬药用的砂锅一并端来。
锅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渣滓，正顽固地贴着粗粝的陶壁。寻真端着它走动时，里面半凝的药底便摇晃着发出水声。
花寻味掀开盖子，浓涩的气味便从锅口逸出，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花寻味面上闪过狐疑，她总觉得这药有哪里不对，可一时间还说不上来。
花寻味左右摇晃着砂锅，问寻真：“你熬药的时候放了多少水？”
得到寻真的答复后，花寻味手上动作猛地顿住。她俯下身从小几上拿起一只茶杯，将锅中残余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的视线紧紧锁定在茶杯上，专注地看着浮于水面的药渣打着旋缓慢下沉至杯底。周遭空气仿佛都随着她凝定的神态而停止了流动。
其余人即便看不出什么名堂也不敢去贸然打扰她，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片刻后，花寻味眼睛倏地抬起，眸光骤然收紧，锐利如针：“药里果然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
“怎会如此！”
花间小厨对于众人向来是桃源般的居所，花间众人也向来不在人际交往中结仇怨、惹是非，但架不住总有是非找上门。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蓄意投毒了。上次的鹅膏菌危机靠着花寻味敏锐的洞察力提前化解，没有让幕后之人得逞，没成想投毒事件还会梅开二度，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伙人所为。
短暂的懵怔过后，众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怀谦公子居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中了招，那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疏漏？
“蹦蹦，这些药材是从哪家店购入的？”慕善问。
“是离咱们家最近的知春堂，一般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去那里抓的常用药，以往也没出过什么问题啊。”高蹦蹦边说边踱着步，仿佛下意识想远离可怕的毒物与真相。
“倒也未必是药庐的问题。”没有缘由，只是花寻味的直觉这么告诉她，而她的直觉一向灵验。
“你是怎么确定药有问题的？”慕善刚刚就在好奇。
“葛根粉的作用，想必各位都不陌生。”花寻味浅浅卖了个关子。
“做甜品的时候经常用到啊。”寻真道，“做凉粉、珍珠圆子、糕点馅料，都可以加葛根粉定型的。”
江奔流也补充道：“是啊，葛根粉可以替代木薯粉、玉米粉，拿来勾芡也很好用。做羹汤、做小炒、给肉片上浆都可以加，可以使口感更爽滑，汤汁更浓稠……”
江奔流话音未落，几人便已反应过来。
高温熬煮后的葛根粉会产生一些糊化的胶质口感。如果严格按照花寻味的比例来放水和食材，那么锅底的药渣应该更为粘稠，流动性很差，又哪里会有这么些剩余的液体？
“不错。”
花寻味将茶杯递到唇边，埋头嗅了下味道。紧接着，她做了个让众人大吃一惊的举动——啜饮了一口杯中药。
“别——”
“不可！”
惊恐的反对声接连响起，高蹦蹦甚至紧张到破了音。
慌张只是一瞬间，冷静下来之后大家才恍觉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花寻味哪里会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
果不其然，花寻味只让那口药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在味蕾捕捉到想要的信息后她便将药吐掉了，还仔细漱了好几次口。
随即，花寻味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面上再也不见丝毫困惑，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笃定：“是因为葛根粉的用量不够，药汁才会更加稀薄。”
“总重是标准的，葛根粉的用量却少了……”慕善瞬间明白了花寻味的意思，“葛根粉中被人掺了东西！”
“是。”花寻味点头，解释道：“葛根粉几乎无味，但我的味觉异常敏感，能够尝得出轻微的根茎生味和土腥味。而这药里还有些原本不该存在的刺激性气味，只不过被其他药材的味道压下了，很难察觉。”
“倒像是……”花寻味拧眉，似乎是在寻找恰当的词汇来形容，“有些像是……蓖麻油混杂着毛发被烧焦的味道。”
花寻味说着，胸口骤然停滞一瞬，紧接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染上几分惊骇，瞳孔中倒映着那只致命的茶盏：“是蓖麻籽粉！”
“蓖麻籽粉……是什么？听起来也像是可以吃的样子。”高蹦蹦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听起来人畜无害的名字会令花寻味闻之色变。
花寻味脸色不太好，语气也有些僵硬：“蓖麻籽是一种剧毒物质，只需要几粒便可以致人死亡。连蛇虫鼠蚁都不敢轻易接触，所以经常被用来杀虫。”
“啊！”高蹦蹦听得脊背发寒，“这么毒！”
“是。”花寻味眉头就快要打成死结，“按理来说应当过几个时辰才会生效，只是怀谦身体实在太弱，才会发作得这么快，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慕善与花寻味一起长大，称得上是总角之交，默契自然不言而喻。他顺着花寻味的话道：“幸亏发作得快，中毒不深，通过催吐可以排出大部分毒性。若是换作身体康健的常人，等到有症状的时候便是中毒已深，药石罔医！”
花寻味眼神中的寒芒冷到慑人，气到极致反而冷笑出声，她低低道：“幕后主使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气氛冷硬凝固，其余人惊魂未定的同时也不免庆幸。如果不是怀谦恰巧在今晨病倒，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倘若今日误食这些粉末的不是怀谦公子而是他们中的某一位，恐怕花间小厨就可以准备张罗白事了。
花寻味怒火中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痕迹，几乎快要见血。偏偏这阵怒火无的放矢，敌在暗她们在明。
花寻味不光是气自己放松了警惕，也是在心疼怀谦这一场无妄之灾，更担心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给周遭的人带来杀身之祸。
而她，真的可以安然护住他们吗？
花寻味是江湖千金，出身名门，即便行走过江湖，参加过不少试炼，终归也是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的，前半生总体都是顺遂的。
她鲜少这般对自己产生质疑。她不惧任何危险，可她真的很畏惧她在意的人陷入险境。
如今可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对危机的感知能力都淡了。终究是她疏忽。
七夕的夜晚太过美好，可越美好的东西越如梦幻泡影，一触就碎。
花寻味被短暂的甜蜜恍惚了头脑，迷失了心神，竟然想着先回一趟家里，想解除婚约，再名正言顺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如今花间小厨内忧外患，只好暂且搁置。
怀谦几经折腾，双目失明、武功尽失，身体每况愈下。他若是知道花寻味想要离开定然不会阻挡，可她断断放心不下就这样和他分开。哪怕有一个比转石还要稳健的医仙神兵天降，她都舍不得离开。
更何况花间小厨在无形中树敌颇多。其中不乏犯红眼病的友商，不乏知府大人的政敌，不乏江湖中听见风声的豺狼，甚至不乏宫廷中见不得光的特务。
气归气，怕归怕，理智终究要回笼。她们需要火速判断出渗透进来的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才能够对症下药，将其一举拔除。
花寻味舒展开发麻的手指，问高蹦蹦：“这葛根粉也是知春堂抓来的？”
高蹦蹦嘴唇颤抖一下：“这个还真不是……”他目光向慕善偏移，最终与之交汇，“我出门前正好碰上慕善哥，他怕方子中有我不认识的生僻药材，为避免跑空，便多留意了一眼。”
慕善接道：“是，我瞧见主药是葛根粉，便告诉蹦蹦不用现买了，反正后厨多得是库存。”他语气渐沉，“所以……毒是下在咱们家后厨的！”
几人说话的功夫，高跳跳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已经将后厨装调味料的罐子都端了进来。
花寻味一一检查过后，发现只有葛根粉中被人做了手脚。
蓖麻籽毒性强悍无比，只需要极少数量便可杀人于无形。将其碾碎成细细的粉末，混杂在大片大片的葛根粉中，肉眼根本难以看出端倪，更遑论入菜或者入药了。
“可葛根粉的使用频次也不低，我能想到可能用到的菜就有木耳炒山药、清炒虾仁、麻婆豆腐、烧烩三鲜、西湖牛肉羹、酸辣汤。若是粉中有毒，我们为何没事？况且也没听说哪位食客中毒啊？”寻真沉声发问。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花寻味与慕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毒是昨夜下的！”
花寻味面若冷霜：“昨夜下了大雨。这场雨是天然的屏障，既能够掩盖声响，又能够洗净脚印，真真是做坏事的好时机。”
“是很合理。”寻真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好一个随风潜入夜，夺命细无声。”慕善哂笑。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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