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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妍皮痴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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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殿上,文武分列。
吏部尚书谢昭略垂眸,看着手中笏板。
暖色象牙触手生温,本该是光洁一片的笏板,现如今被勾画上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小小图案。
他想起昨日在书房中,玉念背对着他安静坐了好一阵,原以为她是玩累了乖坐着,现如今看来,当时应当是在蔫蔫地捣乱。
天子点名叫他出来回话,谢昭走到队列之外,不着痕迹的用手指挡了挡笏板上的痕迹。
散朝后,谢昭回到位于京西巷的宅院。
这宅子修的气派,飞檐廊柱仿若天庭仙居,假山湖景水雾朦胧,硬是在这四季干燥的京城造出几分江南烟雨之气质。
宅子没有匾额,路过的人看不出这家主人是谁,只有在京西巷久居的人家知道,这宅子是谢家嫡子谢昭的别苑,现如今是他藏娇的金屋。
话也就说到这了。
京西巷中住的大多是权贵高官,可说起这谢昭金屋中藏得到底是多娇贵的金花,却也大多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谢家人数朝为官。
这不稀奇,世家大族累世官宦是寻常事。
可经过前朝流放,本朝又官至宰相者,却是屈指可数。
这说的便是谢昭的父亲,现已隐退的谢如明,谢大人。
谢如明子女辈最有出息的,便是次子谢昭,未及而立便已官至二品。
谢家从流放地回京后,谢昭在次年的科举中一举夺魁,他颇得陛下器重,今年年初升做吏部尚书。
六部尚书中,当属他年纪最轻。
这仕途顺遂的令人艳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昭离登上宰相之位只差些许年岁和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若顺利,四十五岁官至宰相也不是无稽之谈。
现如今,这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正在那天宫一般的宅院中穿梭,他换上一身青色暗金纹常服,却依旧手持着那带着涂鸦的笏板。
伺候玉念的王嬷嬷迎着他走过来,照常回话:“大人上朝之后姑娘便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方才醒来,现如今正在屋里玩呢,姑娘叫我们从书房拿了纸笔过去,描描画画的,乖得很。”
谢昭没理她,兀自走进院中。
这院里四面回廊,院中一条石径隔开两池莲花,威风拂过,莲花娉婷袅娜,廊下纱帘飘荡,下人们垂首穿梭不发一语,井然森严。
谢昭推门进屋,又绕过雕花内门,这才算是进了卧房。
玉念刚起,下人正收拾床铺,见谢昭进来,俱都停下手头的活屈膝行礼,王嬷嬷引着他往前走,笑道:“定是在还玩呢。”
卧房接着谢昭的书房,又推开几扇精致的雕花大门,谢昭的脚步带了几丝不宜察觉的急切,终于是在见到那小小人影的时候,脚步放缓。
书房外又是一个院子,院中池塘里养了数尾锦鲤,玉念此刻正坐在廊下喂鱼,她坐在池边,画轴散落一地,脚尖衣摆都落入水中,丫鬟捧着鱼食垂首跪在她身侧。
玉念时不时捻起一点鱼食投入水中,看着鱼儿张着嘴渴求的模样,玉念便稚稚一笑。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丝绸般地黑发逶迤遍地,看着她单薄纱衣下雪白的肩膀。
听见脚步声,玉念回望,然后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朝他跑来,只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扑进谢昭怀里,踩在他衣摆上,眷恋地用额头蹭他的肩膀和颈窝。
谢昭拥着她坐下,从丫鬟那接过帕子擦了擦她的脚,又替她脱去沾水的外裳。
谢昭身形高大,肩宽腿长,玉念又娇小,坐在他腿上,能被谢昭整个罩住。
白藕似的手臂露了出来,虚虚揽着谢昭的颈子,黑白分明的圆钝眼睛眨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菱形小嘴微微张着呵气,纯然稚态。
玉念的妍皮裹着痴骨,七八岁孩子般的心智。
丫鬟取了新的外裳过来,谢昭没接,摆摆手又让丫鬟下人们出去。
谢昭让她抱着那象牙笏板,问她:“画的什么?”
玉念不说话,只把那笏板往怀里藏,眨着眼睛看他。
她的眼睛生的好看,黑眼珠水盈盈,眼仁白的发青。
谢昭又问了一遍,玉念便指了指外面的院子,谢昭心领神会:“画的小鱼儿?”
玉念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谢昭不语,只伸手解开玉念的襦裙……
像是青色衣衫中拥着一块温润白玉。
谢昭的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意味:“这上面该画画吗?……做了错事,该不该罚?”
玉念茫然摇头,显露些许痴态。
谢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乖乖,趴下来。”
玉念很听他的话,于是小脸埋在双臂中,乖乖在他膝上找好位置。
……
丫鬟嬷嬷们站在屋外,屋内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象牙板子轻拍下去声音清脆带着弹响,在之后当啷一声,笏板坠地。
隔着门只有细不可闻的呜呜咽咽求饶声。而
许久之后,屋内摇铃,丫鬟们捧着热水和衣物进去。
谢昭敞着衣衫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些不可察觉的抓痕,他亲自取了帕子给玉念擦拭,丫鬟们则跪地擦拭水渍。
玉念姿势未变,还坐在谢昭怀里,肩膀上点点红痕伴着轻轻齿印,痕迹向前蔓延。
巴掌大的脸上红晕未散,泪痕淡淡,她用手攥着谢昭的小指,嗓子略略哑着,挺着身子去咬谢昭的下唇:“叔叔,不画了,不生气。”
谢昭抱着她,任她咬着,吮着,有些费力地说话:“没生气,喜欢你。”
有了这话,玉念安心了,她被折腾的身心俱疲,顾不得两只大手还在替她清洁,便靠在谢昭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谢昭把人抱回榻上,盖上被子安置好,待确认玉念熟睡之后才悄悄从她手里把手指抽出来。
小厨房适时端来他日常喝的汤药,谢昭一饮而尽。
玉念睡得不算安稳,眉头皱着。
谢昭躺上去把人拥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玉念的眉毛这才慢慢舒展开。
王嬷嬷留在屋内伺候,只小声道:“大人,姑娘尚未用午膳呢。”
她是这几个月来来到玉念身侧伺候的,却很有眼力,知道只要是玉念的事,什么时候禀报谢昭都不会出错。
谢昭看着怀里的人,头都没抬:“叫厨房备好热着,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许是听见个吃字,玉念忽而在梦里呜咽起来:“不吃,不吃我……”
她怕极了,小脸皱成一团,谢昭哄着她睁开眼睛,玉念定睛看着面前人,又哽咽了两声,然后把脸埋进谢昭怀里睡了。
王嬷嬷听着玉念梦魇,便想起来在她之前伺候玉念的房嬷嬷。
在王嬷嬷之前,伺候玉念的嬷嬷几乎一个月一换。
玉念有个午睡的习惯,趁着她午睡的功夫,下人们也能休息一会。
偏那日玉念不想睡,房嬷嬷便编了个野熊偷吃不睡觉的孩子的故事,想吓着她闭上眼睛,结果把人惊到了,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下人们哪能不知谢大人把玉念姑娘当眼珠子似的宠着,眼见着人哭成这样,房嬷嬷怕谢昭怪罪,便想趁谢昭回府之前把玉念哄好了,佯装无事。
结果玉念的眼泪止不住,谢昭忙完一天回府的时候她还哭着。
俩眼睛哭的睁不开又不敢闭上,气喘不匀连话也说不通顺,只是见谢昭回来了便伸出胳膊要他抱。
谢昭见状皱着眉、阴沉着脸,连人带被子拥进怀里。
她整个人在谢昭怀里哭的一颤一颤的,沙哑着嗓子说不想被吃,问谢昭,叔叔和熊谁更厉害。
谢昭叫来下人几句话问出原委,来不及处罚房嬷嬷,得先哄心头宝。
玉念扒着他肩膀还小声问呢,问谢昭打不打得过熊。
她哭的招人疼,这话又有些天真可爱,谢昭就低声哄着:“打得过,从前还猎过一只,待会叫人把皮拿来给乖乖看看,好不好?”他边说,边用手心去蹭她眼角湿黏的发丝。
玉念抽噎地一晃一晃的,手攥着谢昭的衣襟不敢撒手:“我不睡觉,它一会就来吃我了,它趁我睡觉的时候来,你打跑它。”她甚少说这样的长句子,显然是怕极了,心里憋了太多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全说出来了。
哭了一下午,眼见着人累的不行,眼皮直打架却撑着不敢睡。
天可怜见,谢昭赶紧把人打横放在床榻上,轻拍她的背:“叔叔守着玉念,帮玉念打跑野熊,好不好?”
谢昭扭头吩咐人把他早些年猎的熊皮拿来,叫她看一看安心。
下人们大张旗鼓把皮抬来,玉念轻抬眼略略一扫,便安心窝在谢昭怀里睡过去了。
当晚房嬷嬷就被赶出府了,被打了三十板子,抬出去扔在陋巷等死。
伺候主子本就是难事,何况是个心智如幼儿般又备受宠爱的小主子。
王嬷嬷来别苑前在宫里做过宫女,是拿出伺候公主的态度伺候玉念的,她极有眼力,从未在谢昭面前说过不该说的话,这才在玉念身边一做就是数月。
玉念对她有了几分熟悉,平日谢昭不在府上的时候,她便亲近这王嬷嬷。
屋内俩主子温存着,王嬷嬷便出门站在廊下候着,忽听得墙角又小丫鬟低低发问:“怎么姑娘管大人叫叔叔呢,他二人不是同住一屋吗?”
小丫鬟问了许久不曾得到回答,王嬷嬷叫来下人指着她问道:“那是新来的?”
下人点头:“昨儿刚进府的。”
王嬷嬷淡淡:“好奇心太重,赶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