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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仇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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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林深和周见鹿随着商队一同踏入了迷雾林。
迷雾林果然名副其实,车队刚进林子,浓白的雾气便像活物般缠了上来,沾在衣襟上凉得刺骨,连前方五丈外的路都化作一片模糊的白影,只有车轮碾过腐叶的“咯吱”声在寂静里反复回荡,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鸟类尖锐的啼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周见鹿拢了拢身上的蓝色布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香囊,那是林深在在碧游城中购来的,据说能在香囊中的草药能帮助修士迷雾中稳住心神。
“这雾也太浓了,”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深,声音压得很低,“连灵识都只能探出去十丈,比传闻中还要凶险。”
林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虬结的古树。那些树干上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枝桠扭曲如鬼爪,枝头垂落的藤蔓像老化的绳索,偶尔有露珠从藤蔓上滴落,砸在腐叶堆里溅起细碎的声响。他右手按在腰间的照影剑剑柄上。
“小心些,传闻迷雾林外围虽无高阶妖兽,但雾气里藏着能扰人心智的瘴气,别乱碰林中的花草。”
商队行进得极慢,直到日头西斜,橙红色的余晖勉强穿透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商队头领才抬手示意停下。
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名叫赵虎,常年行走在西屿各地的商路上。他跳下车,脚刚落地便从怀中摸出一枚黄色的引路符,指尖灵力一动,符纸瞬间燃起暖黄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雾气。
“都动作快点!扎营后不准单独离队!”赵虎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护卫队分三班守夜,第一班先去周围布警戒符,其余人抓紧搭帐篷、生火!”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大多练气期修士,少数几个达到筑基初期,动作麻利地将铁桩砸进土里,拉起带倒刺的铁丝网。修士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取出酒葫芦喝起来,有的蹲在空地上生火,火焰“噼啪”作响,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林深和周见鹿找了个靠近火堆的角落,将帐篷搭好,周见鹿正准备拿出干粮,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从密林西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板,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刚落下没两息,又接连响起几声,只是第二声比第一声弱了不少,第三声更是戛然而止,在浓雾弥漫的密林中更显诡异可怖。
商队的护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原本坐着的人“唰”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眼神警惕地望向西北方向。赵虎皱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护卫队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只是路过,别掺和进去。”
护卫队长是个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名叫李默,筑基中期修为,他侧耳听了听,脸色愈发难看:“头领,不对,那声音在往咱们这边来!而且……听动静,不止一个人在跑,后面好像有东西在追。”
话音刚落,又一声惨叫传来,这次比之前更近了,甚至能隐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断裂的“咔嚓”声。赵虎咬了咬牙,知道躲不过去,若是放任那东西追过来,商队毫无防备,说不定会遭殃。
“李默,你带五个护卫去打探,尽量别动手,看看是什么情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对付不了,立刻撤回来,别硬拼。”
“是!”李默应了一声,点了五个修为较高的护卫,从储物袋里取出长刀,快步朝着西北方向奔去。周围的修士们见状,也有几个按捺不住。一个穿青色道袍的筑基初期修士站起身,对身边的同伴道:“走,去看看,说不定是遇到妖兽了,若是能捡个漏,也能赚点灵石花。”
林深和周见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林深右手握住照影剑剑柄对周见鹿说,“走,小心隐藏身形,别暴露自己。”
两人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李默等人身后。雾气似乎更浓了,暖黄的火光被隔绝在营地方向,四周只剩下昏暗的光影,脚下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越往西北走,血腥味就越浓,那是一种混杂着铁锈味和腐叶味的气息,刺鼻得让人忍不住皱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林深和周见鹿立刻停下脚步,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干后,透过树干的缝隙往前看。只见一群修士正疯了似的往前奔逃,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手臂上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嘴里不停喊着“快跑!别回头!”。
落在最后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修士,他的左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那黑影展开翅膀时,宽度足有两丈,爪子锋利如弯刀,每一次扇动翅膀,都能掀起一阵罡风,将周围的树枝吹得剧烈摇晃。
“是蛊雕!”周见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他曾在林深买的《西屿妖兽录》里见过记载,“七阶妖兽,以活物为食,尤其喜欢吃修士,速度快,爪子能撕裂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力,而且……它的叫声能扰人心智!”
话音刚落,那落在最后的修士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黑影瞬间追上他,一双锋利的爪子抓住他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修士的身体被蛊雕抓在半空,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鲜血顺着蛊雕的爪子滴落,砸在腐叶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前面的修士们看到这一幕,恐惧更甚,跑得更快了,有人因为慌乱,不小心被树枝绊倒,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扶,甚至有人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林鹏就在这群人里,他穿着一件紫色锦袍,此刻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发软,每跑一步都觉得像是在踩棉花。
眼看身后的蛊雕又追上了一个人,那人的惨叫声就在耳边响起,林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一个穿黑色护卫服的修士,那是神霄门长老侄子身边的护卫,筑基初期修为,此刻也跑得气喘吁吁。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在林鹏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着那护卫不注意,猛地伸出右手,狠狠推在护卫的后背。那护卫正全神贯注地往前跑,根本没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往前扑了出去,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林鹏却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只拼命往前跑,耳边传来护卫惊恐的叫喊声,还有蛊雕翅膀扇动的风声。他清晰地听到“撕拉”一声,那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鲜血喷洒的“簌簌”声,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更甚,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呕!”林鹏忍不住弯下腰,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因为恐惧和缺氧变得模糊,眼前的树木都在旋转。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蛊雕,自己那可怜的修为在七阶妖兽面前,就像蝼蚁一样渺小,可他不想死,他好不容易才搭上神霄门的关系成为客卿,还没享过几天好日子,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咒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该死的王浩!该死的柳姬!要不是你们,老子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林鹏的思绪飞回到半个月前,他刚到西屿时仰仗林家的势力,想为自己寻一个靠山。后来听说神霄门的外门长老王云需要人手打理产业,便花重金买了一株千年雪莲,送到王云府上。
王云见他出身东州林家,又舍得花钱,便他来往起来。后来林鹏又鞍前马后地伺候,帮王云解决了几个棘手的麻烦,才勉强当上了神霄门的“客卿”。
半个月前,王云的侄子王浩要去迷雾林历练,说是要找三品灵药迷露芝。那迷露芝只长在迷雾林外围,药性温和,用来炼制筑基丹正好,对王浩这种刚突破筑基初期的修士来说,根本没难度。林鹏想着要是能陪王浩一趟,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和王云的关系更进一步,便自告奋勇跟了过来。
那王浩就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根本没把历练当回事,出发时不仅带了十几个护卫,还带了个叫柳姬的美姬。那柳姬生得极美,穿一身红色纱裙,头上插着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一路上什么也不干,只知道让王浩给她买这买那。
王浩对她言听计从,一路上走走停停,一会儿在镇上喝酒,一会儿在山谷里赏花,原本三天能到迷雾林,硬生生走了五天。
到了迷雾林外围,王浩不久才采到几株迷露芝,正准备回去,柳姬却突然看到一只火灵鼠从眼前跑过。那火灵鼠浑身火红,皮毛光滑如锦缎,柳姬顿时眼睛一亮,拉着王浩的胳膊撒娇:“公子,你看那老鼠的皮毛多好看,要是做成皮裘,肯定漂亮!你让他们去抓几只嘛!”
王浩被她缠得没办法,便让林鹏带着几个护卫去抓火灵鼠。林鹏虽然觉得不妥,那火灵鼠好抓,但在这密林中,大张旗鼓的抓火灵鼠。若是惊动了其他妖兽,恐怕是不小的麻烦。
但他不敢违逆王浩,只好带着人去抓。他们用灵米做诱饵,设了陷阱,一下午抓了十几只火灵鼠,柳姬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让人把火灵鼠的皮毛剥下来,那血腥味在林子里迅速扩散开来。
可他们没料到,火灵鼠是蛊雕的食物之一。那只七阶蛊雕刚好在附近觅食,闻到血腥味后,立刻循着气味找了过来。当蛊雕展开翅膀出现在他们头顶时,王浩吓得腿都软了,护卫们虽然上前抵抗,可他们最高也就筑基中期,根本不是蛊雕的对手。一个护卫刚挥出一刀,就被蛊雕的爪子抓穿了胸膛。
王浩见势不妙,带着柳姬就跑,林鹏也跟着跑,可没跑多久,柳姬就被树枝绊倒,王浩竟然直接丢下她跑了。柳姬的惨叫声很快消失,林鹏跑得魂飞魄散,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刚才。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林鹏喃喃自语,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他想继续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胸口都觉得剧痛难忍。他能听到身后蛊雕的翅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翅膀扇起的风刮在脖子上,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旁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正是林深和周见鹿。
他们刚才一直在观察,知道蛊雕的实力不弱,若是硬拼,可能会受伤,所以一直在等机会。此刻看到林鹏即将被追上,林深不再犹豫,猛地抽出照影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流光闪过。
“喝!”林深低喝一声,手腕一翻,体内灵力灌注剑身,一道剑气从剑尖射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蛊雕的翅膀。蛊雕正准备扑向林鹏,察觉到危险,想要躲闪,可剑气速度太快,“噗嗤”一声,精准地劈中了它的一侧翅膀。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蛊雕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它的翅膀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羽毛和血肉混在一起。蛊雕知道遇到了强敌,不敢再停留,勉强扇动着受伤的翅膀,歪歪扭扭地朝着密林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林深收剑入鞘,走到林鹏身边,周见鹿也跟了过来,两人正准备将林鹏扶起,看清他的脸时,却都愣住了。
林鹏原本以为自己得救了,正想开口道谢,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林深和周见鹿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感激瞬间被震惊取代,声音嘶哑地喊道:“是你!林深!你……你竟然还没死!”
林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真是让你失望了,”林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林鹏,当初在海上,你明明看到了求救信号,为什么见死不救?”
周见鹿也皱紧眉头,眼神里满是愤怒:“你和林大哥都是林家人,林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林鹏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听起来格外诡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又跌坐下去,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林深,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恨意。
“待我不薄?林深,你有什么资格说待我不薄?从小到大,所有人眼里只有你!家族测试,你永远是第一,长老们给你的奖励永远比我多;出去历练,你总能找到好东西,我却只能捡你剩下的。”
“我拼命修炼,比你早起,比你晚睡,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你!”
“后来你被人废了修为,成了一个废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超过你了!”
林鹏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可我没想到,你成了废人,还能跟着商队去西屿,甚至……现在你的修为也恢复了!”
“林深,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好过一点?你都已经失去一切了,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来抢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唯一拥有的东西?”林深皱起眉头,他实在不明白林鹏的恨意从何而来,“我竟不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周见鹿听得又气又怒:“林鹏,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又怎么样?”林鹏的眼神突然变得疯狂,他趁着林深和周见鹿不注意,右手猛地伸进怀里,掏出几枚黄色的爆裂符。
“林深,既然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活!”
说着,林鹏就要捏碎爆裂符。周见鹿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喊道:“林大哥,小心!”
林深早就察觉到林鹏的小动作,在他掏出爆裂符的瞬间,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一道凌厉的剑意发出,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噗嗤”一声,精准地洞穿了林鹏的胸膛。
林鹏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鲜血顺着剑身不断滴落,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
林深拔出剑,随手一挥,剑身上的鲜血被甩落在地上,他将剑入鞘,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周见鹿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忍不住担心地问道:“林大哥,你还好吗?”林鹏再坏,也是林深的亲人,亲手杀了族人,林深心里或许会不好受。
林深抬起头,看向周见鹿,眼神里的冰冷散去,多了几分柔和:“无事。”
有些人,你越是对他心软,他就越是得寸进尺。
林深看向周见鹿,心中默念:从今往后,我只在乎我珍视的人,至于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再不会放在心上。
“我们去找找其他幸存者吧,”林深对周见鹿说,“刚才好像还有几个人跑远了,说不定还活着。”
周见鹿点了点头,跟着林深一起转身离开。
(未完待续)